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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動作和微表情一切平常,問的是無聊問題。他當時正暗自惱怒,也沒攔著她發揮,默默聽她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什么諾獎廢話。而幾個小時后,趙想容就離開了。
周津塬回想起那場景,簡直有點欽佩,又覺得莫名好笑。
因為自己沒有懷疑過。他只是覺得,她最近又在莫名其妙地發脾氣。她還生活在公寓里,她平常珍視打理的珠寶衣服和包,什么也沒少,甚至門口的紅色行李箱原封不動地靠著她的一雙高跟鞋擺著。
等等,紅色行李箱。
周津塬迅速地站起,他停在鮮紅色行李箱前,嶄新的紅色行李箱。用腳踹,非常地沉重,里面好像裝了什么東西。周津塬蹲下來,行李箱的兩個拉鏈掛著密碼鎖。如果想打開行李箱,需要輸入四個數字,進行解鎖。
周津塬用手指摩挲著這把行李鎖。小小的,銀色的,脆弱的金屬,中間還有縫隙。可以更暴力地砸開,用鉗子擰開,或者,用任何方法更高效率地解決它。但是周津塬不想這么做。
他第一次,試了初始密碼,五個00000。錯誤。
第二次,試了趙想容的生日。錯誤。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試了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她手機號碼最后五位,他的生日。
全部錯誤。
周津塬臉色沉靜,他隨后試了第五次密碼,這一次,他輸入五個4。
行李鎖驟然彈開。
隨著拉鏈開合,鮮紅的行李箱里面,就像九天的銀河倒傾般,流瀉出霜色,趙想容在行李箱里留下一袋白沙。怪不得,行李箱這么沉,踢都踢不動,一時之間,他耳邊只有安靜的簌簌聲音,是沙子一粒粒地落在光滑地板上的聲音。
周津塬看著那沙子,微微皺眉。
趙想容不是小清新風格的女孩,她在行李箱里留下沙子,估計是想耍他,或者,沙子里面藏有什么。
他毫不猶豫地伸手進去,掏了幾下,就在沙中觸到什么金屬硬物。拿出來,居然是他們的結婚照。
周津塬抖落余沙,翻轉過來,結婚照的背面,趙想容找了根金色的筆,在黑色的布景板上寫了回信。
“再次被我耍了吧?
見到這封信,你應該意識到我提前出國。我很期待這次出國的進修,即使你覺得我工作或者我本人膚淺,但只要我自己覺得有意義就足夠了,要你管?!
周津塬,你說的對,我們都是古怪的人。我們最古怪的地方在于我們發自內心地認為,在世界上做一個不被任何人所理解的人,哪怕隱瞞,扭曲,偏執,殘缺,甚至永遠不被心愛的人所愛,其實都不是什么太大問題。甚至,也充滿著樂趣。
同意嗎?
學醫的人應該知道這一句話,我從你的筆記里偷看的:偶爾治愈,常常幫助,總是安慰。我相信,真正驕傲的人不屑被治愈。
他們會常常幫助別人,而不管你承不承認,我們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需要被安慰,所以,這封信是我發給你的好人卡。這輩子我會追逐自己的幻想或理想,會和自己喜歡的人戀愛睡覺,你自己去決定要不要當其中的一個。”
信只有五段,黃金般閃亮的字跡,一如既往沒有任何開頭和落款,不談告別,結尾也草草。
等周津塬再抬起頭,行李箱的沙子已經流光,掩埋住他的腳。而在行李箱底層,還有個小小的,扁平的東西。
周津塬附身拾起來,是一個名為麗珠得樂的藥盒。
藥盒里面顯然裝有什么東西,叮當作響。他打開,一枚威爾士黃金戒指嚴密地卡在一個疊的四四方方的紙片上。
周津塬垂眸捏著她還回來的戒指。他強行壓住心里的情緒,只冷冷地說:“走就走,又何必又多此一舉呢?”
虧他還以為,趙想容瞬間轉了性子。這頭粉紅豹依舊是那么沉不住氣,他早就已經決心陪她出國。最艱難的決定已經做出,她為什么不能等兩天,等他親口告訴她。何況,她即使先走,他也會找她,她又何必遺留戒指?
周津塬隨手展開卡著那枚金戒指的紙片,是一張醫院的機打收費票據。
上面寫有四種西藥:(甲)(g)奧美拉唑腸溶膠,(甲)(g)枸櫞酸鉍鉀膠囊,(甲)(g)左氧佛沙星片(20,(乙10%)(gh)克拉霉素片。
都是消化科開的藥。趙想容留下這個做什么?
周津塬用胳膊夾起婚紗照,反身一腳踹上行李箱。當他轉過頭,目光無意間地落在茶幾上擺著的塑料袋,這是自己最近早晚所服用的治療幽門螺旋桿菌的藥物。
他突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在心頭一閃而過,像是有什么破繭而出,卻一時想不明白。但那點線索在瞬間又越來越清晰,周津塬的手指突然抖了下,他立刻將婚紗照擱在沙發,伸手取過塑料袋,把自己正在吃的四種藥物傾倒出來。
其中有個紅白相間的藥盒分外眼熟,正是麗珠得樂。
——“麗珠得樂(枸櫞酸鉍鉀膠囊),適應癥為胃潰瘍、十二指腸潰瘍及紅斑滲出性胃炎、糜爛性胃炎”。
他突然想到,自己對這個藥那么眼熟,是因為趙想容一直有胃病。她也被確診為幽門螺旋桿,只是她戒不了酒和咖啡,吃藥也斷斷續續地吃,總也不好。
過了會,周津塬把自己至今還戴著的戒指脫下來,他垂眸看掌心并排的戒指,兩枚穩妥的黃金戒指,擺在一起是∞的形狀,在數學語言里代表無窮大,戒指戴在趙想容的手上很美,就像趙想容深夜把他叫出來時的嬌艷貴氣笑容,就像她在答應復合后,有點乖順得不像話的脾氣。
周津塬將事情從頭到尾地想了一遍。
趙想容開始死活咬定不復合,隨后轉變心意。他吐血后,趙想容每天不厭其煩地探望他,親吻他。大概因為,那個醫學白癡看了他的筆記后所能掌握的唯一傳染病常識,就是幽門螺桿菌可以通過口沫傳染。
她只是想最后報復他,她只是想在臨走前,下定決心要把自己的幽門螺旋桿菌傳染給他。
她根本不準備復合,她也不相信他會陪她出國。她是真的騙子,多么精于此道,她如今對他唯一的特殊之處,可能就是像對待涂霆那樣,也留了封情真意切的分手信。
隨著茶幾上的藥品和茶幾轟然被推倒。周津塬沉默地站起來,不知道為什么,嘴里會那么苦。
第88章 86
在這次冒雨飛向巴黎的航班, 趙想容回憶起她上一次出國時:全程酒杯不離手,默默縮在座位里躺了一整程。甚至希望這架飛機失事。
也許, 能換來周津塬傷心一秒。她當時想。
這一次長途飛行,趙想容滴酒未沾, 除了中間處理工作, 精神抖擻地用衛星wifi打了六個多小時的手游。
商務艙里,有一個在法做旅行社生意的中年商人,面目溫雅,帶著他7歲的小女兒和9歲的兒子。趙想容主動跟他攀談幾句, 邀請兩個小學生帶自己吃雞。
兩個吉利服的小朋友, 帶著赤身裸體的趙想容兜風撿空投, 一路燃情狂茍,最后殺光全場, 美滋滋地吃到雞。
下飛機前,趙想容不顧他們父親的目光,握著手機問能不能加微信好友。小朋友偷偷告訴她他們不用微信,歪歪扭扭地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