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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不是想著你呢嗎。”田七胡謅道。
王猛有些半信半疑。
田七心里頭有點過意不去,翻箱倒柜把壓箱底的家當拿出來,還剩一百三十五兩七錢銀子。她把整的給了王猛,整整一百兩的銀票。
王猛看著那銀票上的數字,眼睛有些發直。說實話,并不是所有太監都像田七一樣能攢錢,王猛自己雖在一個不錯的衙門待著,卻沒多少閑錢。
“你什么意思。”王猛把銀票還給了田七。
田七又塞回來,“拿去買藥吃,加上太醫開的藥,差不多夠吃一年的,一年以后我賺了大錢,再給你買更好的。”
王猛鼻子有點發酸,“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你救了我,我今兒還利用了你,所以我又得報恩,又得給你陪不是。這點錢,不夠。”田七實話實說。
***
在更鼓房待了一個月,田七重新做回了都知監監丞。
都知監是二十四衙門里的“下下衙門”,屬于沒有半點油水可撈的地方,這也是田七之前能夠順利升職的主要原因。許多人躲這個地方還來不及,她上趕著往前湊,就好像一頭癡癡傻傻的肥羊主動親近老虎,自己想不開能怪誰。
其實都知監以前不是如此,這個衙門曾經管著如今司禮監和內官監的一部分職責,也有風光的時候,不過那些都是光輝歲月,現在都知監的主要工作是在皇上出行時清道蹕警的。
但凡圣駕過處,總要先有兩排小太監去前路上鼓巴掌,意在警惕這條路上的人:皇上來了,趕緊走開!
田七干的就是這個。
雖說這也是一個接近圣駕的機會,但是在皇上面前露臉的概率微乎其微。你可以因為有眼色會來事兒,或是嘴巴甜會拍馬屁而受到注意,但是,你聽說過因為巴掌拍得響亮而被皇上盯上的嗎?
再說了,經過之前那些事兒的鬧騰,田七暫時也沒心思揀高枝。所以她的巴掌拍得不響也不亮,跟旁人無異。
然而紀衡還是在人群中一眼認出了她。
這天朝會時間長了些,下朝時候已是旭日冉冉。東方布滿了朝霞,像火燒云一樣彤紅,但比火燒云多染了一層亮金色,顯得朝氣勃勃活力十足。太陽像是剛從煉爐里取出來的一枚鐵丸,籠著紅光,散發著灼灼的熱量,烘散黎明時的那幾分涼氣。
整個世界都暖融融起來。
御駕從皇極門回來,一直往慈寧宮的方向而去。紀衡坐在龍輦之上,背著朝陽而行。前面一溜小太監鼓著手掌開道。
紀衡的目光向前面隨意一掃,視線聚攏在某一處。
青色的公服,纖細的身條,腰桿子尤其細,卻挺得筆直;揚著頭,輕輕擊掌,手指也是細細的,白皙通透,陽光漏過指縫,像是在指尖上打了個繞,亮亮的十分奪目,使人移不開眼睛。
這種簡單的事情,他做得十分專注,腰背筆直,身姿挺拔。像是一竿翠竹。
紀衡心里涌過一個念頭。
這么好的奴才,一定得放在御前。
作者有話要說:
第7章 小變態
聽說自己被調到御前時,田七簡直不敢相信。她沒托人,也沒花錢,最近又倒霉,突然聽說天上掉了個大餡餅,第一反應是這餡餅有毒沒毒。
然而盛安懷說了,“這是皇上親自下的旨,御前太監那么多,鮮少有人能得這份兒尊榮,你小子還不趕緊領旨謝恩。快跟我走。”
田七連忙腆著臉笑道,“小的謝主隆恩……謝謝盛爺爺。”
盛安懷四十多歲,因沒有胡子,看起來像三十多歲。但是宮中趕著他叫爺爺的太監數不勝數,十八歲的田七不算夸張,還有三十八歲的也厚起臉皮這么喊,誰讓這位是御前首領太監呢,必須討好。
所以眼下被田七叫“爺爺”,盛安懷也不覺違和。他用拂塵輕輕敲了敲田七的頭,笑道,“你小子,還真有幾分能耐。”
“哪里哪里,都是多虧了師父的教導,還有您的指教,”田七撓了撓頭,又問道,“那什么……我多嘴問一句,皇上他為什么要調我到御前?”
盛安懷有些奇怪,“你不知道?”
田七搖了搖頭,看到盛安懷懷疑地看她,她趕忙辯解,“這個,我有多少斤兩,能越過您直接找到皇上的門路?就算我真能往御前遞上一句半句的話,但您在皇上跟前是這個,”說著,豎起大拇指,“您能一點不知道?”
這幾句馬屁拍得熨帖,盛安懷也就放下疑慮,囑咐了她幾句,領著她去乾清宮了。
由于不知道田七的底兒,皇上又沒說明白,所以盛安懷不知道該給田七安排什么差使,索性把他放在值房先領著閑差,聽候調遣便是。皇上要是想起他,讓他干什么,也方便支使。
御前太監的差使基本分兩種,一種是職責明確的,該干什么干什么,不該你管的一個指頭都不用碰,比如司設的、奉膳的、看門值夜的;另一種就是田七這樣,沒有確定要干什么,有什么臨時要派的事兒,直接點他們。
第一天,田七只見了皇上一面,給他行了禮,之后就一直在值房等著,什么差事都沒有。
好嘛,清閑是清閑了,可是沒差事相當于沒錢賺。哪怕給各宮跑個腿傳個話,即便對方是個選侍,也不可能讓御前的人空手而歸不是?
田七又是個眼睛鑲金嘴巴嵌玉的,賺這些錢她特別在行,現在讓她閑下來,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斂財,難熬!
其實盛安懷不給田七安排差使,并不是有意針對她、給她下馬威。盛安懷是個人精,既然皇上親自下旨要人,說不好皇上還惦記這太監幾分,他得打量著皇上隨時傳喚田七,因此前幾天沒讓她干別的事兒,光在值房等了。
等了幾天,等到了清明節。這一天的活動比較多,首要的就是祭陵掃墓。一大清早,紀衡帶著隨侍、護衛以及大理寺分管祭祀的官員們出發了。皇陵修在京城往北八十多里的天壽山里,此處群山環抱,景色宜人,是風水絕佳的萬年壽域。紀衡他爹、他爺爺以及他的先祖們,都躺在這里。
田七跟著其他太監一起隨駕,謹小慎微,大氣也不敢出。凡事一旦和死人扯上邊兒,氣氛總是莊嚴的。不過田七的心情比表情要雀躍幾分,因為她今兒終于攤上差使了——給皇帝打傘。
此時天上飄著綿密的春雨,放目遠眺,整個世界像是籠了一層如云如霧的軟煙羅。盛安懷要鞍前馬后地忙,還要隨時處理各種突發情況,所以不能一直保持在紀衡的視線之內,于是打傘這種事情就交給了田七。
考慮到自己和皇上之間的身高差,為了打好傘,田七只能舉高胳膊,雖然手臂發酸,也不敢有任何怨言。
身為九五至尊,掃個墓也比別人排場大,過程復雜。要先行禮,行完告見禮行告成禮,接著還要宣讀祭文。
紀衡的嗓子很好,嗓音清越,聲線溫潤澄澈,跟在后面的大理寺官員普遍認為,聽他讀祭文是一種享受。
但是突然之間,這種享受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折磨。
許多人心下詫異,皇上讀祭文怎么會讀出顫音兒來?而且還顫得很有節奏,不是行文停頓的那種節奏,而是……每隔相同的一段時間,他都要頓一下,尾音打著飄忽,像是波浪一樣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