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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溫妮的錯覺, 她感覺中轉空間崩塌的速度突然慢了下來。
打個比方的話,就好像一艘孤苦無依漂泊在汪洋巨浪里的小船,突然被船錨以無可撼動的力度定在了海底巨石上, 甚至連周圍原本洶涌咆哮著的黑暗都停下來了——
這不是錯覺!中轉空間的崩塌果然被強行停止了!
不僅如此, 甚至連她原本被屏蔽著的所有感官都在一一恢復, 讓溫妮終于能夠弄明白眼下是個什么狀況。
最先恢復的是視覺,映入她眼簾的,是一片扭曲成各種詭譎形狀的黑白灰的漩渦。
這些漩渦遍布整個中轉空間, 舉目望去無窮盡,哪怕中轉空間以人類都能察覺到的速度停止了崩塌,它們也還在緩緩旋轉著, 在碰撞到彼此的那一刻產生扭曲的波紋,進而將弱勢的一方吞噬得無影無蹤,不難想象在之前的一片黑暗中, 它們是以怎樣的瘋狂姿態毀滅著這個空間。
借助著從外界投射進來的微末光線,溫妮險之又險地發現自己身后就是最大的漩渦邊緣——不,比起區區漩渦來, 這里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懸崖了。
灰白的顏色在她腳下割裂出一道窄窄的容身之地, 只要稍有不慎, 就會墜入身后濃重得望不透的黑暗中。
在單調的黑白色調空間里,一抹亮藍色正在飛速向她逼近, 就好像在晨光乍破前最濃重的黑暗里, 有飛鳥振翅, 要將她攏入舒展開的羽翼。
其次恢復的是聽覺。
能夠判斷聽覺恢復的, 不僅僅是她能聽到耳部血液流動產生的細微嗡鳴, 而是來自夜翼一聲近乎失態的大喊, 甚至都有些嘶啞的余韻雜在這一聲里了:
“溫妮弗雷德!”
他很少直接叫溫妮的全名, 畢竟溫妮在所有經歷過的平行世界里,用真面目和真正的姓名示人的時候都寥寥。
為了替她保密掩蓋真實身份,再加上叫全名的話未免生疏了些——就好像明明“迪克”這個昵稱有點顏色但也沒什么人叫他“理查德”一樣——以至于在現實世界那一次短暫的相會里,英俊的年輕義警對她張開雙臂,在清晨的陽光下親昵地含笑喊她,“我的克里奧帕特拉、我的百合花”。
然而生死關頭,危難之際,能夠用來定義彼此存在的,能夠用來挽留住趨近死亡腳步的,也只有“本名”了。
摒棄所有的詞藻矯飾,從胸腔中、從心底、從靈魂發出的吶喊里,除去這一聲近乎嘶吼的“溫妮弗雷德”,能夠說出口的,便再無其他。
再其次恢復的是觸覺,而最先恢復觸覺的肢體,便是她的雙手。
因為這雙手在她即將落入深淵的前一刻,終于被狠狠拉住了。
哪怕在光線晦暗不明、周身漩渦密布的中轉空間里,這一握也準確得嚴絲合縫,就好像天生便要如此契合,便要準確無誤地將她一次次找尋似的。
來人已經完全不記得要克制自己的力氣,當即便在她的手上留下了久久未能散去的紅痕,憑借著僅有的一點與外界相連的羈絆,將溫妮硬生生從深淵邊緣拉了回來。
可溫妮并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
她第一時間感覺到的,是透過作戰服傳遞出來的微末熱量,是來自鮮活的生命的搏動,還有幾不可查的顫抖。
——原來身經百戰的人也會害怕,皆因為面前所見、手中所握、心頭所想,是畢生摯愛罷了。
隨即周身各處的知覺都在緩緩恢復,在找回了對自己說話的各器官的掌控后,溫妮終于費盡力氣斷斷續續說出一句話來:
“……這太冒險了。”
剛剛那一下幾乎用盡了他全部的爆發力,畢竟這可是憑一人之力與整個逐漸崩塌的空間作斗爭。
但是夜翼他的確做到了,用雙手將溫妮從死亡的深淵邊上拉了回來,因此在說話的時候,都帶著些劇烈喘息的余韻:
“但這值得。”
他短暫地休整了一下,將溫妮抱在懷里,準備離開這個正在崩塌的世界之時,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低頭對她笑了笑。
那個笑容帶著一如往昔的意氣風發、以及終于將自己的誓言完全踐行的心滿意足:
“你知道我的,我可是空中飛人,飛翔的格雷森。”
“無論你把我推得多遠,無論你這樣做多少次,無論你離開多久……只要你想,只要你還需要我,我就永遠都會回到你身邊來。”
——啊。
在這一片純然死寂的黑暗里,終于從神靈的時代完全脫節落入人間,兜兜轉轉歷經無數輪回的金發少女緩慢地眨了眨眼,落下一滴淚來。
這一滴淚就仿佛解開了什么封印似的,她終于后知后覺地感到了各種人類在此時該有的情緒,害怕的、欣喜的、劫后余生的……卻又好似將余生所有的悲苦孤寂,將在無數世界中輾轉過的漂泊無依,都在這一滴淚里落盡了。
她的身上終于不再僅僅帶著神靈與生俱來的悲憫與溫柔,而是真正地落入人間。
萬象酣眠,天神合眼,愛與美之神的詛咒終于化解成無窮盡的祝福,神靈的遺篇畫上全然圓滿的句點。
從此往后,當有無窮盡的愛意隨行。
【5:00 a.m. 瓊斯孤兒院】
這是布魯德海文僅存的良心碩果之一,每年冬夏之際,都會有人從百忙之中抽出空回來幫忙,就算無法提供人力支援,也會有一定量的錢財和物品從遙遠的地方奔赴而來。
畢竟這是兩個氣候會極端化的季節,人手不夠用的突發狀況簡直不要太頻繁。
溫妮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她的運氣究竟是好還是不好,這段時間回來幫忙的只有她一個人不說,甚至在她抵達孤兒院的當天晚上,就收到了“明天會有人來做慈善大家都努力收拾一下自己爭取表現出讓人愿意投資的精神面貌”的這一通知。
得了,有溫妮在,那這個“精神面貌”是專門對誰而言的簡直不要說得太明白,甚至她這么個大活人往這兒一站,就約等于在瓊斯孤兒院的牌子旁邊做了一大行金字注釋:
這么個漂亮姑娘都能在我們這里平安無事地長這么大,還憑自己的努力拿著獎學金助學金上了大學,由此可見先生們,我們是正兒八經搞慈善的,所以我們很窮,非常窮,特別窮,投點錢吧謝謝您了。
——雖然以上事實可能有夸張的成分,比如也并不是每家孤兒院都藏污納垢,但瓊斯孤兒院是實打實的窮,這是做不了假的。
要不溫妮也不至于清晨五點就爬起來,就為了試圖避開盥洗室的使用高峰期,在不耽誤他人的前提下整理一下她的頭發。
她在鬧鐘響起的第一時間就從被窩里掙扎著伸出手按掉了鈴聲開關,隨即沖進洗手間,果不其然看見了自己頭上那一堆原本應該順滑閃亮、然而現在卻亂得就像個草堆似的頭發。
同樣早起的院長看到了一臉苦惱的溫妮,一看她的頭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