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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自殺也是謀殺。”
美惠和他幾乎同時說。
“他不斷地深感自己缺乏才能,同時又不可抗拒地愿意相信自己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人,這就使他大為傷心,幾乎從少年時代開始就是這樣,嫉妒成性又雄心勃勃,仿佛生來就神經過敏。”
這段話聽著熟悉,富酬瞥見她的書堆:“《白癡》。”
“聽起來像罵人。”美惠撫摸戀人般拂過那摞書的邊角,“這本書里我最喜歡公爵,但加夫里拉是最引起我共鳴的一個人物。”
“你的主人公不像加夫里拉,他不自私,真心為人著想。”
“因為他缺少愛,只能以此彌補,就像他缺少才能還執意于此。借好本子好導演和一點運氣獲得影帝,實際才不配位,于心難安。”美惠不無嘲諷,“即便往后用天道酬勤那套催眠自己,平白耗費精力傾注心血耽誤青春,沒才能就是沒才能。他的悲劇就在于一半不甘于平庸的靈魂和一半平庸的靈魂共處。等他終于意識到本質,他生命的信念也消失了,活不成了……終究是自殺。”
“是謀殺。”富酬反駁,“他的一生總是在不嫌疲累的不給人添麻煩,不斷滿足父母對他演藝的要求,回應粉絲對他的期待,太想愛他不愛的醫師,皆因他滿懷赤誠,愛的太深,于是被他所愛的一切謀殺了。”
美惠笑了笑。
“可能你比我懂。”
富酬突然問。
“為什么離家出走?”
“最好朋友的最好的朋友不是我,家人只在意哥哥,存在感薄弱到五十平的空間半天被家人無視了兩次。無從傾訴,永遠等候,也有青春期叛逆和腦殘,就出走了。”
“很難過吧。”
“憑夢想在東京當然不好混,住在骨灰盒一樣的房子里,像老鼠一樣吃從工作餐廳打包回來的殘羹剩飯,跑步和油畫的愛好,一個因為省錢,一個為了賺錢,花錢的愛好我根本培養不起,我已經餓得少有能挺起脊背的時候了。”美惠苦中作樂的笑,“所以我看到你出現,腰板筆直,第一感覺就是‘裝’。”
被這么說富酬也不惱,反而笑道:“準確。”
光線靜滯,時光流逝,本便昏暗的室內黑下來。
被他不錯眼的凝視著,美惠受不住了,要去開燈。
這房間小到所有的東西都觸手可及,開關在富酬背后,他握住美惠伸過來的手腕。
“松開。”
“告訴我真相。”
“什么真相?”
“出版。”
“就是那樣,沒什么好說的。”
富酬放開她,注視著她,用她一生未曾見過的柔軟和憐惜的眼神。
“好吧。”
“你會因此輸官司……”美惠意識到了什么。
“不會,放心。”富酬道,“你不想說沒關系。”
美慧撐著膝蓋站起來,勉力挪動身體,從床邊的柜子底下扯出一個黑色塑料袋,拿到富酬面前,解開死結時嘴角倔強的抿著,富酬壓下插手想法,看她直接撕開袋子,里面是一條烏黑的辮子,油亮柔順,長度足以及腰,它的底下是一條狼藉不堪的舊裙子,紅白液體干結在上面。
富酬明白兒玉為何同情她了。
“你要知道,到了庭上法官會按流程反復詢問相關問題,逼你一遍一遍回憶,一遍一遍說這件事……還要和他當面對峙。”
她一言不發坐在那。
“你恨他么。”
好像剛聽見,她迷茫的緩緩搖頭。
“我怕他,我恨我。”
她從來不是有膽量的人,不然當初也不會不敢報警。
她不是超脫世俗的人,只能懦弱的遵守公認的潛規則活著。
她也不是高尚的人,接受出版的條件時,心底一個角落竟然升起了些許喜悅,為此她恨自己至今,恨自己和哥一脈相承的卑劣和低賤。
肯直面這道傷疤,也不是她出息了,想為自己正名,懲罰侮辱傷害自己的人,她完全忘了這是她案子,也不懂輸贏的利益相關,只是不想給富酬添麻煩。
富酬懂。他向耷拉著腦袋愣神的她伸出手,隔著一指距離,不驚動的從這名不美麗不高尚的女孩短短的頭發輪廓輕輕順了下去。
但凡有人以正確的方式真心愛她,她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可她已經是這樣,就沒什么可能讓人愛她,人們的愛都是要條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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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斷地深感自己缺乏才能,同時又不可抗拒地愿意相信自己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人,這就使他大為傷心,幾乎從少年時代開始就是這樣,嫉妒成性又雄心勃勃,仿佛生來就神經過敏”這段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癡》中對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的描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