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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預警:本章反派有倫理方面獵奇恐怖內容,雷者慎入。
※※※
當伏黑惠恢復意識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花海之中。
上方的天空是單調的灰黑色,不知是云還是煙霧的大塊,宛如吸飽了水的棉絮,沉沉壓在頭頂。在鉛灰色的天空映襯之下,包圍著他的純白花海如同發著光的海上浮沫,將人輕輕托舉,柔柔地拂過他的臉頰。
飛鳥蹲在他身邊,垂下眼,百無聊賴地揪著一朵木春菊的花瓣。
細長的白色花瓣落在他胸口,像是幼鳥換季之時自身上脫落的絨毛。
“……所以這又是到了哪里?”伏黑惠感覺,自己都快習慣眼睛一閉一睜所處場景就換掉了的情形了。
“夢中之夢中。”
見他醒了,飛鳥亦扔掉手里的花,拍拍掌站了起來,對他伸出手:
“你可以理解為像雞蛋一樣的結構:蛋殼里面包著蛋清、蛋清里面包著卵黃,卵黃包著胚——雞蛋的結構是空間上的嵌套關系,而這種【夢中之夢】,則是意識層面的嵌套。”
“……類似《盜夢空間》那種嗎?”動了動四肢,身上束縛已經除去,伏黑惠便撐起身子站了起來。猶豫片刻,他還是搭上了飛鳥的手。
“《盜夢空間》?那個是什么?”
“一部電影。”
“我沒看過電影。”
“……哦。”
片刻沉默。
“所以我們現在是要往哪里去?”
“去【胚】那里。”
“?”
“你失去意識后,”飛鳥解釋道,“我拆穿了那個女人想要阻止我們通關的謀劃。于是她惱羞成怒放出了毒氣,我就帶著你藏到她的夢里來了。”
“如果把【胚】——也就是這個夢境的核心殺死的話,就能安全出去了。其他被卷入第一場比賽的人的生魂,應該也能成功通關吧。”
空氣中飛舞著黑色的薄片,宛如燃燒過后隨風飄飛的紙張殘屑,卻又閃爍著黑色的光澤。
“很好奇嗎?”飛鳥看出了伏黑惠的心思,轉頭對他笑了笑,“好奇的話,可以抓一片看看。”
“它們是什么?”伏黑惠捏住一片——意外發現那薄片有棱有角,入手質感冷硬而光滑。
像是昏暗狀態下的鏡面,不知道為何,伏黑惠想到了這樣一個形容。
“是心靈的碎片。”飛鳥轉過頭去,望向花的海洋盡頭——那里有黑色的風暴在天際線上醞釀,攪動著天空的云煙,形成黑色的漩渦。
“看看吧,”她說,“了解一下我們將會面對的敵人,有著怎樣的【本質】。”
“——或許,那將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所能殘留的、最后的痕跡了。”
***瑪格麗塔的【心靈碎片】***
從以前還在女校學習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那些看上去教養良好的女孩子們,會在背地里稱呼我為“老鼠”。
黑色的眼睛,是老鼠的細眼;黃色的皮膚和黑色的頭發,是老鼠的皮毛;飄忽瑟縮的黑色的神情,那便當然是老鼠偷偷摸摸見不得人和光的鐵證。
“老鼠的身上,有著揮之不去的下水溝的陰森氣味”——一次擦拭窗臺的時候,我聽到了高大的灌木叢背后,那個我曾經視為朋友的女孩子的真實心聲。
這倒是實話。
拉斯維加斯燈火輝煌的軀殼之下,城市龐大的排水系統是腐爛污臭的血管,發酵的廚余垃圾供養著城市的“寄生蟲”——蟑螂、老鼠和人類,在那里并無區別。
從“鼠洞”鉆出來的人,一輩子身上都會殘留著洗之不盡的下水道的氣味。
我的母親也是“老鼠”,每晚從鼠洞鉆出去攬客,她的生意很好。當母親接客的時候,她會把我趕到鼠洞外面等客人結束。客人們有的時候會用一些發霉的面包或者香腸來交換母親,如果用撿到的爛菜葉包裹起來,就會是一頓飯。而賺到的錢,她會買一些沒有抽完的煙頭,或者酒,或者“藥”。
我不喜歡母親買酒,因為她喝醉了會打我,咒罵我,以及那個據說和我長得很像的父親;我喜歡母親買藥。
雖然藥會花光錢,讓我們餓一天乃至更多天,以至于母親不得不更多地去接客,接客后會買更多的酒——但是母親注射了藥之后,會精神變得很好:
她會抱著我,流著淚給我道歉,說她不是故意要打我的,還會給我講丑小鴨變成白天鵝的故事,還有拇指姑娘。
母親說,我就像拇指姑娘一樣可愛——總有一天,我會被屬于我的小燕子接走,到一個很遠的地方,與住在金盞花里面的王子相遇,每天醒來,都能用盛在鈴蘭花中的甘美露水作為早餐。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鈴蘭花是有毒的——根莖葉花果,全株上下,無一不毒。
母親騙了我:她沒有真的見過鈴蘭花。
而我,直到最后,也沒有遇到過屬于我的小燕子。
*
六歲的時候……還是七歲?記不大清了,母親的一個“老顧客”看上了我。
那個滿臉橫肉、一張嘴就露出一口黃牙、噴出死老鼠氣味的男人掰開我的腿的時候,我用母親往胳膊上扎的殘余的針頭扎進了他的脖子。
他死了,如同我在使用針頭的時候在心里尖叫的一樣:
要是這根針,能像殺死隔壁鼠洞那個老貝克一樣,殺死他就好了。
老貝克因為扎針太多次咽了氣,被發現的時候已經爛得不成人形了。那個時候我只是單純覺得,老貝克扎的那種液體如果夠濃的話,應該也能殺死那個“客人”。
那天我挨了母親一頓打,因為她失去了一個發霉面包的供應源。不過壞了母親幾次生意之后,她也漸漸明白,我的身上發生了什么,這使得我變成了某種“特別的”存在。
我的“特別的”能力,可以讓我在特定的容器里面憑空制造出我理解范圍之內的藥物。
母親用我的能力賺了很多錢,她自己也不用去外面買藥了。不過她很怕我拋棄她,有一次甚至試圖給我注射那種藥,想以此控制我。
不過,我改變了針管內的藥物的成分,她沒有成功。那之后我便斷了她一天的藥,母親從此便不敢對我逼迫太過分——只要不斷了她的藥。
藥、藥、藥。
我討厭藥。
很多人在我手里做出來的藥中死去——他們卻稱呼我為“下水道的小麥琪”。
把惡魔叫做賢者麥琪,是不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轉折發生在八歲的時候,大概吧。可能是我和母親賣出去太多的藥,影響了當地黑幫的生意,有一天一群人闖進鼠洞,帶走了我們。
那些人掀開麻袋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狐貍樣細眉細眼、腦袋上有縫線的亞洲男人,正在對我微笑。
母親的神色變了,原來那也曾經是她的恩客。
我知道了母親以前是在賭場工作的,她懷孕就是因為那個男人。母親被那個男人帶走過,但不知道為什么,她逃走了。
然后,那個男人要從母親手中帶走我。
母親哭天搶地地高喊“我的小麥琪”,我卻沒有掉眼淚——于是那個男人又給了母親一個裝著一大筆錢的箱子,母親這才止住哭聲,心滿意足地離開。
不過,我并沒有聽漏掉母親走出門后,外面傳來的槍聲。
你為什么不哭呢?那個男人——或者更準確來說是父親問道。
沒有哭泣的理由,我回復他,也沒有意義。
眼淚是有理由也有意義的,我親愛的孩子,他說,很多時候,這可以讓你不至于顯得像異類——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漂亮地落淚,這種技能總是很有價值的。
顯然我還需要教育。于是,那個按道理上講是我生理父親的男人,在組織里面親自訓練我。
那里有很多身懷特異能力的孩子:有的能夠將自己的關節在戰斗中自己脫臼又接上,能在近身纏斗中讓敵人無法防備;有的能夠噴火且不被火傷身;有的能夠從手里發出沖擊波……還有一些,不過我都忘記了。
和他們相比,我的那一點特異的能力,好像也沒有那么特殊了。
如果我不夠強的話,那么父親為什么要接我回來呢?
我和那些孩子一起訓練。有一個女孩子,叫瑪格麗塔的,在我們里面能力強度是墊底的——她的特異能力是能憑空變出最好吃的小餅干,每次都會分給我們大家。
小餅干比食堂的營養餐好吃很多。大家在訓練的時候,也會讓著她一點。瑪格麗塔很喜歡我,說我像妹妹一樣,每次都會給我多分一兩塊餅干。
但我知道,我不是她的妹妹。瑪格麗塔的長相偏向印度人,黑眼黑發,但是眼睛比我大,頭發比我卷,五官比我好看很多。
在十歲生日那天,那個男人把我們叫出來,在他面前排成一排,告訴我們說,我們中間只能活一個,成為我們這些人中最后正式入選的精英。
那一次贏的是我。因為我總是給父親的副官提供藥,他很怕我死掉,就提前一周告訴了我這個精英選拔的規矩。
在生日前一天,我央求瑪格麗塔做一點巧克力注心的小餅干,作為十歲的生日禮物。這種小餅干很耗費精力,瑪格麗塔每次做完都會很虛弱,但她那天還是做了。
“多吃點啊,小麥琪,”她微笑的大眼睛亮亮的,“以后要長得很漂亮,還要高高的、很結實,這樣就不會受欺負了。”
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樣,我們分享了小餅干。不過我突然發作了腸胃炎,一塊都沒有吃掉。
我把我的那塊給了那個副官。
我也沒有吃飯。
當那些人,包括瑪格麗塔,在我面前倒下的時候,當父親摸著我的腦袋、夸獎我“做得真不錯,我的小鈴蘭花,我就知道你能做到”,并將一枚鈴蘭花式樣的戒指套在我手上的時候,我并沒有什么多余的感覺——除了饑餓。
好餓啊,那個時候我這樣想。
好餓、好餓、好餓……
很奇怪吧,明明小時候好像已經習慣了饑餓的感覺,但是十歲的那一天,我久違地再次感受到饑餓的時候,卻覺得它難以忍受。
時至今日,那種饑餓的印記,仿佛還烙印在我的胃袋之上。
*
十叁歲的時候,父親把我送去了女校,說我應該學著做一個上流社會的淑女。
同班的那些女孩子,她們纖細、整潔、干凈、優雅,高鼻深目,有著完全不同于亞洲人的精致立體五官,說話輕聲細語,帶著富有韻律的美麗腔調——是和我完全不一樣的生物:
她們是人,我是老鼠。
老鼠是人人喊打的。但是,優雅的淑女面對老鼠,并不會做出不體面的打老鼠的動作,而只是會柔弱無力地暈倒。
不過,最開始,她們對我也只是視而不見罷了——如果這樣的話,倒還不算難以忍受。
但是……
那個女孩子,為什么要對我伸出手來,說“我們來做朋友吧”這種話呢?
又為什么要在她們面前說:“你們不知道她的父親是誰嗎?就是那個……”“原來是做那種不體面工作的啊……”“她母親是個表子,后來她才被認回來——這是她親口說的。天知道她是不是也跟著被男人上過”“真惡心”“這種人怎么會進圣瑪利亞,真是污染空氣”這種真心話來呢?
啊。
原來我的母親,做的是這樣不體面的工作啊,連帶著我也不體面了起來。
可是她們,不都是非常體面的人嗎?
“我怎么會和老鼠做朋友,你們想多了!”那個我原本以為是天使一樣的女孩子,氣急敗壞地說出了那樣的話語。
她說得沒錯,我想,人和老鼠怎么會交朋友呢?
至于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咒罵老鼠,當然就更不算是有失體面的行為了——反而,她們會因為共享著對于一只老鼠“同仇敵愾”的厭惡,促進她們小團體內部感情交流,從而達到“團結”的目的。
于是,我逐漸理解了一切。
真好啊,我想,這種人與人間的親密關系,真是讓人羨慕啊。
后來怎么樣了呢?
后來,那天在灌木叢后說話的女孩子們相繼染上了藥癮,紛紛退學了。
“真有趣,我親愛的小鈴蘭花。”我的父親對我說,他顯然知道我做了什么,“你看,你漸漸明白了人心。”
我想我或許確實有明白了一些——哪怕皮囊不同,教養環境千差萬別,但人心的本質總是相似的。
“不過,你的外觀還不像鈴蘭花那樣足以叫人卸下防備、產生親和的心,”父親說,“或許我得再給你換個環境。”
然后我就進了修道院,輾轉成為了一個護士。
我的新名字叫“瑪格麗塔”。
后來,再后來,又發生什么了呢?
父親讓我去接近一位叫“貞子”的女病人。
試著和她成為朋友吧,父親說,你會喜歡那孩子的。
***
和貞子的初遇,是在一個早春的清晨。
我在醫院花壇的長椅前找到她的時候,女孩一身雪白的長裙,沒有穿著白色藍條紋的病號服,而是將其整整齊齊地墊在身下。
我是從側面接近貞子的。那個時候,貞子垂著頭,膝蓋上放著一小捧白色的花,她捏著其中一朵,另一只手一片片地揪掉花瓣,嘴里面念念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