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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飛云由著他用手指捻過她的眼角,皮膚上傳來酥酥麻麻的癢,她只聲音很輕地道:“你如今要去抗大,轉頭學成畢業,是不是就也要奔赴戰場了?”
李劍彌就笑了一下:“九夫人這是擔心我。”
謝飛云說:“你叫我怎么不擔心你?這么些年,死了多少人了?不論是前線還是敵后,哪里是那么好活下來的?”
李劍彌說:“我出身卑微,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再說,我欲與天地比壽,與日月齊光,這等鴻鵠志向,夫人不說鼓勵我也便罷了,怎么還要給阿彌潑冷水呢?”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眼尾向下垂去,做出十分委屈的模樣來。謝飛云定定看了他一會,沒忍住笑了:
“……你從哪里學來的這般油嘴滑舌!當年的阿彌沉默寡言,可沒如今這般能說會道。”
謝飛云還記得,她第一次見到李劍彌的時候,李劍彌才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賀玉璘比他大了足足有五六歲,行事做派卻比李劍彌跳脫許多,兩個人站在一起,顯得李劍彌格外老成持重。
謝飛云初到司令府,對著賀麒昌和賀玉璘這父子倆發了很大一通脾氣,賀麒昌拉不下臉來哄她,賀玉璘被她鬧得頭疼,便要讓李劍彌過來給她當司機,陪著她去買新進的翡翠珠寶、唱片寫真。
李劍彌是賀玉璘一時發善心,自巷子里撿回來的。他那時候還很年幼,一概往事都記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姓李,連名字都是賀玉璘請先生幫他取的。賀玉璘自己不學無術慣了,李劍彌陪在他身邊,倒是把他不愛聽、不愛學的課弄懂了大半,等他長到十幾歲上,倒是遠比賀氏父子都要有學問了。
謝飛云坐在賀麒昌特意配給她的那輛黑色龐蒂克車的后座,李劍彌就坐在駕駛席為她開車。謝飛云幾次都看見副駕駛上還放著東西,有時候是翻開一半的書,有時候是一迭報紙。她那時也很年少,不過十六歲的年紀,行事做派還很活潑,就拖長了聲音問李劍彌:
“阿彌,你喜歡讀書嗎?”
李劍彌抬起眼睛,從后視鏡里看她,一板一眼地回答:“是的,九夫人?!?
謝飛云就又問:“我也喜歡讀書。你喜歡讀些什么書?我最喜歡周先生的《吶喊》?!?
李劍彌說:“我什么書都讀,不拘類型?!?
車身發出一陣輕微的晃動,原來是李劍彌踩下了剎車。他繞到車后座來,替謝飛云拉開車門:“夫人,珠寶行到了?!?
謝飛云坐在后座沒動。
李劍彌:“……夫人?”
謝飛云說:“改道去書局吧。賀麒昌的錢,花得多了,也沒什么意思?!?
闔府上下,只有謝飛云一個人敢這么直呼賀麒昌的名字。李劍彌不敢應和她,便只默默道了聲是,又鉆回了駕駛席,將轎車駛向了書局。
謝飛云不喜歡姨太太之間的社交,她雖然也不得不穿著精致刺繡的旗袍,提著高級的手袋,卻不愿意再與她們一同坐在咖啡廳里,聊些時下新進的洋香水。謝飛云從《七俠五義》讀到《水滸》,又從《紅樓》讀到《金瓶梅》,李劍彌就端端正正地站在她身邊,右手永遠都輕輕壓在配槍的位置,隨時準備著在危險到來的時候,能夠第一時間拔出槍。
謝飛云原本是要邀請李劍彌與她一起看書的。但是李劍彌奉了賀玉璘的命令,須得護衛在她身邊,哪里能一起坐下讀書呢?謝飛云勸了幾次,李劍彌都只是搖頭拒絕,她也沒有法子,見他總直挺挺地站在一邊,未免太過無聊,便干脆開口讀書給李劍彌聽。
李劍彌總是板著臉,謝飛云卻偏偏要從他臉上看到些不一樣的神情,她挑了福爾摩斯的探案故事來讀,讀到情節詭譎處,她便抬起頭,仔細地看李劍彌的眉眼,總能在這時看見他蹙起眉頭,似乎是在跟著主人公一起絞盡腦汁地想著兇手是如何作案的。
謝飛云在李劍彌的陪同下,于書局消磨掉了無數個沉悶的下午,直到有一日,她將《最后一案》放回書柜,驀地聽見李劍彌說:
“我絕不肯相信,福爾摩斯先生便這樣掉入萊辛巴赫瀑布,再不能生還了?!?
謝飛云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是李劍彌第一次同她討論起書中的內容,她訝然之余,連忙道:“其實我也不肯相信!可是此后便再沒有續作了,真是教人傷腦筋?!?
她干脆在書柜旁邊就地坐下了,雙膝微微曲起,她撫平旗袍上的褶皺,又說:“不過,我倒是打算去買一個煙斗。福爾摩斯先生這樣聰慧,我總覺得,要是我也有個如此一般的煙斗,不,也不必如此一般,只要是個煙斗就好,便也能憑空多些智慧似的……咦!”
原來她正與李劍彌說著話,身邊不知怎的掉下來一本舊書,謝飛云翻開來一看,發現是一本書頁都已經發了黃的《新青年》,上面寫著第五卷第五號。她抬頭沖李劍彌笑笑:
“那我接下來給你讀這本吧,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的雜志了?!?
她隨手翻開雜志,手指恰巧停留在其中一頁的標題上,上面用粗體印刷著文章的標題——
《布爾什維主義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