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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飛云說:“我沒胃口,是真的吃不下。”
李劍彌就像沒聽見她這句話一樣,繼續道:“前些天您燕窩粥多用了小半碗,我叫他們今晚仍給您做燕窩粥吧,額外再多些冰糖。”
他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在商量,實際上已經替她做好了決斷,謝飛云無可奈何道:“……你呀!”
她抬起頭,看見今晚的月光全都鋪在李劍彌的身上,他原本銳利的五官在這一刻好像喪失了所有的攻擊性,沉靜的目光像月色一樣,又包容,又溫柔,讓她不自覺地就想要靠近。
但她只是又笑了笑,就低下頭去。她扶著李劍彌的手臂,在偌大的司令府里慢慢地走,高跟鞋的鞋跟磕在石磚路上,發出輕輕的響聲。
謝飛云輕聲道:“我以前讀日本的俳句,有這樣一句話,我很喜歡:露の世は,露の世ながら,さりながら……”她很慢地嘆出一口氣,“意思是說,我知道這世界,如露水般短暫,然而,然而……”
李劍彌一直微微側著頭看著她,他耐心地等了很久,沒有再等到謝飛云的下一句話,便問:“‘然而’什么呢?”
謝飛云笑道:“原句就說到這里,再沒有后半句啦。”
李劍彌就也跟著笑起來:“夫人學識廣博,懂得日語,只是您說與我聽,我卻聽不懂,平白鬧了笑話。”
謝飛云說:“我又哪里懂得許多,不過見過這一句,格外喜歡,便額外記住罷了。”
李劍彌因而感慨道:“夫人從前,家境想來也不差吧。”他才說出這句話,便意識到自己的不妥當,立刻仔細注視著謝飛云的神情,生怕她對自己過于親密的問題生出嫌惡,“……是我僭越了,我只是對您的過去有些……”
謝飛云卻并沒有生氣。她說:“有些好奇是吧?”見李劍彌猶豫許久,仍是輕輕點了下頭,謝飛云就又開始笑:“換做我是阿彌,我也要好奇,你家九姨太看起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好像誰家大小姐一樣,怎么好端端的,就成了個物件,被人家強擄到司令府來了呢?”
李劍彌是親眼看著賀玉璘把謝飛云強綁回盛京的,他雖然同情謝飛云的遭遇,卻沒辦法對她施加援手,此刻聽見她舊事重提,既尷尬又抱歉地道:“我沒把您當作過物件。”
謝飛云輕輕笑笑,并不再提她與賀玉璘之間的這些糾葛,而是道:“我爺爺是光緒年間的舉人,我小時候,家里還有些余財,因而讀過些書。爺爺是個很有遠見的人,他從不攔著我讀書,還讓我去和鄰居學日語……我出生的時候,關東軍就已經駐扎在奉天了,爺爺說,無論將來發生什么,多學習一門語言總是不會錯的。”
李劍彌道:“令祖父目光長遠,令人欽佩。”
謝飛云“哈”了一聲:“可是有什么用呢?”她垂下目光,去看她與李劍彌投在地上的長長的影子,“我十一歲那年,爺爺去世了。我爹娘全都吸鴉片,家里的錢若不是爺爺把著,早就敗得差不多了,他老人家一走,家里立刻就被放印子錢的人追上門來討債。……我眼看著家里面越來越空,爺爺留下的所有東西都被變賣了,碰巧這時候,我娘又生了一對雙胞胎。”
李劍彌看見謝飛云不自覺地咬了下嘴唇。她沉默了一下,又說:“是兩個兒子。”她扶著李劍彌手臂的手指不經意間便用上了更大的力氣,“我娘和我說,‘云姐兒,兩個弟弟還小,娘不能讓他們餓死啊’……后來我就被我娘賣去了梨香院。”
李劍彌知道梨香院,這是盛京里面很有名的一家妓院,賀玉璘也去過幾次。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謝飛云居住的疏朗院門前,李劍彌幫著謝飛云把快從她肩上掉下去的大衣向上攏了攏,見謝飛云眼睛紅紅的,一副似哭非哭的模樣,他實在沒能忍住,隔著大衣,短促而用力地擁抱了謝飛云一下:
“……別哭。”他的手掌攏住謝飛云的后腦,雖然十分不舍,卻還是很快放開了她。他的臉上浮起一層在夜色下很難被人察覺的紅暈:“有阿彌護持在您左右,總不會讓您再顛沛流離。”
謝飛云喃喃道:“是嗎?”
李劍彌低聲道:“我將盡我所能。”
他向謝飛云敬了個標準的軍禮,便抬步走向小廚房,去安排人給她熬燕窩粥了。謝飛云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一步挪進自己的二層小樓里,也不點燈,便又慢慢坐在一樓寬大的沙發上。
身上披著的大衣是李劍彌身上的氣息,這讓謝飛云覺得好受了不少。雖然沒有點燈,但入眼并不是完全一片的漆黑,一束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鉆進來,正巧映亮了她面前的一小塊地方。她癡癡地盯著這一團小小的月光,過了好半晌,才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痛苦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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