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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飛云將周圍環視一圈,見連同岡野一夫和顧艷秋在內的所有人都用藏不住好奇的目光盯著她和吉田清長看,只有無奈嘆氣。她與吉田清長沒什么交情,吉田清長過去雖然不待見她,但畢竟她是原田任叁郎的情人,總不至于被苛待,認真說起來倒也沒有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只是她這樣看著吉田清長,總是難以自持地想起原田任叁郎與她的過往種種來,眼下正是心旌搖曳、情緒激蕩之時,竟然連旁的話也說不出了。
岡野一夫見她與吉田清長便要這么不尷不尬地對視下去,便出來打圓場道:
“雪泥鴻爪皆為陳跡,一期一會卻當珍惜。二位既然于學校重逢,將來總歸有敘舊的時候,卻也不急在這一時?!?
謝飛云連忙借坡下驢:“岡野先生說的是。”
岡野一夫又說:“那之前和您提過,想請您主要負責吉田君的語言學習和翻譯指導工作的事,您覺得……?”
謝飛云這才想起來,剛進學校的時候,岡野一夫就和她提了,說吉田清長作為預備學員,學習很是刻苦。那會她還沒對上吉田清長的人臉,總覺得萬一重名也是可能的,現在真碰上人,知道并不是重名,這個吉田清長的的確確就是當年跟在原田任叁郎身邊的副官之后,謝飛云心里根本說不出是個什么滋味了。
難受?別扭?
好像是,但又好像不全是。
謝飛云想,大約原田任叁郎和他身邊那幾個日本人,對她來說一直都是一道坎。
曾經她有很多的問題無法在心中厘清,也有很多的仇恨與壓抑淤積在心底,這道坎當年她沒能邁過去,因為原田任叁郎只在申城待了一年,便被調去了山東,她又回到了趙宗海手里,此后再沒遇見過像原田任叁郎一樣特殊的日本人;但這道坎早晚是要邁的,如今來到延州,她還是要面對過去她未能解決的問題:
發動了戰爭、殘害了她的同胞的日本軍人,一定都是惡人嗎?
一個人的罪行,究竟應當拿什么來評判?
而她謝飛云,作為在這場不知道何時才能終結的漫長戰爭里暫時的幸存者,跨越大半個華夏,從申城來到延州,這個選擇是正確的嗎?
沒有人能夠為她指明前行的道路。
八年前奉軍總司令賀麒昌遇刺身亡,一代大軍閥的勢力從此土崩瓦解,那時賀麒昌的兒子賀玉璘曾經問過謝飛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美國,謝飛云沒答應。她想她生在華夏,長在華夏,她的故人都埋葬在華夏,她是萬萬不可能從此就離了故土的,哪怕國內動蕩不安,但她死也只能死在這片土地上。
去年年初原田任叁郎調離申城前往山東的時候,他也問過她要不要同他一起走,謝飛云也沒有答應。因為她要留在趙宗海身邊,找到機會殺掉這個賣國求榮的大漢奸,只要趙宗海一天不死,她就一天不會離開申城。
等到今年,刺殺趙宗海的計劃真的成功了,朋友為她鋪好了逃去港島的路,但她仍然沒去。趙宗海曾經的結拜大哥、青幫叁大亨之首的趙言庸目下就在港島,她與趙言庸也不是毫無交情,難道港島她就去不得嗎?如若去了港島,她不必每天和田冬陽掰著手指數家里還剩下幾顆小米粒,不必親自去河邊漿洗衣服,不必穿著灰撲撲的衣裳,她從來都是個妓女,到了港島,總能把日子過得光鮮亮麗,難道還能尋不到出路嗎?
可她為什么來了延州?
一直以來,她心中這許多無從被解答的迷惘困惑,原來是要在這里尋求一個答案嗎?
這個答案,她真的等得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