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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在醫院的五天,高燒不退,大部分時候周飛揚都在昏睡當中,頻繁地做惡夢,所有的惡夢都是白云村的可怕經歷,被大白鵝攆,被大黃牛趕,最后發展到被兩只黑色的大藏獒差點咬死,此外,如同電影的蒙太奇鏡頭,村長冷漠的面孔,初夏嫌棄的表情,三傻子的拳頭,二狗拍手跳腳怒罵的流氓模樣,以及其它叫不上名字的村民,他們的不搭理漠視敵意,還有村委會被砸的鐵鍋,被哄搶一空的物資,這所有的一切,全部在周飛揚的腦海里旋轉著,旋轉著,速度越來越快,最后讓他從惡夢中大叫一聲醒過來。
醒過來的時候,面色蒼白,大汗淋淋,他就呆呆地看著窗外,長時間不說一句話。
說什么呢,受到這么多非人的折磨,他已經像個啞巴似的,無話可說了。
在白云村差點丟了小命,他決定離開了,畢竟生命只有一次,如同玻璃般脆弱。他不是當村支書的料,更不是當扶貧干部的料,在這些人性復雜的村民面前,他根本理解不了,也溝通不了,想要他們聽他的話,大家齊心協力奔小奔,基本上比登天還難。如果再在白云村呆下去,不但找不到人生的價值和意義,虛擲光陰,而且,會在這里丟掉小命,畢竟在農村,具有生命威脅的動物是很多的,他已經有了深刻的教訓!
雖然回到上海,丟掉公務員的金飯碗很可惜,可是他還是覺得生命比什么都重要,至少,他在上海,人身是安全的。
因此,在醫院住了五天,再次回到白云村,村長把他接到了自己家照顧,周飛揚躺在床上,一直一句話也不說,直到接到他母親打來的電話。
陳映嵐電話里第一句話就是帶著哭腔的,“兒子,聽村長說,你被狗咬傷了?嚴不嚴重啊,嗚嗚嗚,嗚嗚嗚——”他母親已經在手機那頭哭開了。
周飛揚才知道村長擔心他,通知了他父母。
他聽到母親牽腸掛肚的哭聲,再也假裝不了堅強和樂觀,媽寶男的習性盡顯,眼現淚花,看著自己包著白紗布的兩條腿,聲音哽咽地說道:“媽,我想回家!”沒錯,他要回家找媽媽。他不干了。
他真是不爭氣,可是真的再也做不到堅強了。
他不是這塊料,盡早認清事實,早日脫身,未嘗不是一個聰明的選擇。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從他的眼里掉下來,周飛揚像個被人欺負慘了的孩子,坐在床上抹著眼淚哭。
別人當扶貧干部,帶領全村人脫貧致富,他倒好,差點連命都丟在這大山深處,所以,他決定放棄了。
陳映嵐在電話那頭哭著說道:“好好,我和你爸馬上來接你回家!”
周援朝在旁邊聽著電話,對陳映嵐說道:“不就是被狗咬了嗎,多大點事。我小時候也被狗咬過呢,他已經大人了,你不要當他是幼兒園的寶寶,接什么接。”
陳映嵐突然尖聲道:“你沒聽村長說高燒五天,差點被瘋狂咬斷了脖子?!周援朝,你不去接,我去接!”
周援朝只好緩好語氣,努力笑著說道:“接,一起去接,沒說不接。”哪有不心疼孩子的父母,他只是比老婆理智。
白云村這邊呢,周飛揚掛掉電話,思量著他母親大概是忙著買飛機票去了。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周飛揚擦干凈眼睛,吸了吸鼻子,反倒放松下來,一切都塵埃落定了,內心變得寧和平靜。之前,在白云村,那些個糾結搖擺的夜晚,那些心靈上的折磨,全部結束了,他閉上眼睛,開始安心地等待父母來接他回上海。
也許明天,也許后天,總之,愛他疼他的爸媽,很快就會到來。
那種感覺,真像讀幼兒園的時候,一到放學的時間點,他就開始盼望。
再接著,上級xx來慰問他了,是鎮長,由村長帶進來,提著一些禮物,周飛揚立馬半坐了起來,鎮長看了看他的傷,對他說道:“小周xx,委屈你了。好同志,好同志!組織知道了這件事,由我代表xx,代表組織,代表政府,來看看你,你看看你有什么需求嗎?盡管提。”
聽到這里,周飛揚看著和藹可親的鎮長,心中一動,心想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因此,周飛揚便鼓起勇氣把他想回上海的事說了。
他硬著頭皮準備著迎接一場xx狂風暴雨的怒罵,還有以開除他出公職隊伍的威脅,以及對他xx性低劣,覺悟力嚴重不夠的批判,沒想到,鎮長出去打了一個電話,回屋來看看他的傷,居然大方地說道:“小周xx,我剛請示了上面的xx,你想回上海就先回去吧,你這是工傷,所以組織肯定也會多方面照顧的,你先回上海養傷,如果傷好之后,你想回白云村繼續當支書,我們熱烈歡迎,如果你不想回白云村了,你打一個報告,我想組織也會同意的。”
什么?如同仙樂陣陣,周飛揚聽到這里,心中大動,眼睛一亮,臉上煥發出異彩來,他一迭聲地說著謝謝,神情都是感激,只是村長和鎮長感受不到他的喜悅,一臉絕望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