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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十一年。
仲秋,子時,臨安,皇宮,御書房。
屋外秋風蕭瑟,樹影婆娑,映襯著夜空繁星點點,新月如鉤,七月流火之下,竟然不聞絲毫蟋蟀蟲鳴,而御書房外長長的走廊上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一個個頂盔帽甲全神戒備的御林軍也是屏聲閉氣,筆直而立,猶如一座座木雕石俑,更顯得整個夜色肅殺森冷。
屋內,宋高宗趙構一臉陰沉的坐在書案之后,一雙鷹隼般的目光緊緊盯著桌上一封奏折,目光死死地黏在“岳飛”二字之上,一瞬也沒有移開。
在他面前戰戰兢兢,連大氣也不敢出的便是當朝丞相秦檜和新科狀元賈似道。
看著趙構一直閉口不言,秦檜也是不敢吭聲,只是腦海中不斷閃過出門前妻子王氏所說的一番話:
“那岳飛一心只念著直搗黃龍,迎回徽宗欽宗二圣,卻不曾為當今陛下設想一下。當初汴京未陷之時,徽宗傳位給太子欽宗,今上以九皇子之尊受封為區區康王,被隔絕于朝政中樞之外,不但在諸多皇子中泯然眾人,而且于宮廷內外毫無根基人脈可言,不過一不起眼皇族宗室而已,彼時皇位大統已系于欽宗一脈,膝下自有太子皇子若干,其后靖康之難,大宋半壁江山淪陷,徽宗欽宗兩個皇帝及一干皇室宗親都被一網打盡,連根拔起,盡數捉去黃龍府,萬幸中唯有今上一人泥馬渡江,遁逃江南,為大宋皇族留下了最后一絲血脈,此后各路勤王兵馬無奈之下才擁了他登基稱帝,延續大宋國祚。由此而來,今上真的要拜金國南侵所賜,將排在他之前的幾十個繼位人選殺了個干干凈凈,讓他憑白撿了個龍椅來坐,否則哪里可能輪到他成為九五之尊?
可即便如此,今上的皇位仍然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只是正統缺失之下,法理上的勉強湊合而已,擁立他的各路勤王兵馬,朝廷百官,甚至天下百姓,都是心知肚明,若是有朝一日正統回歸,今上的皇位立即就是眾目鑠金,岌岌可危。
現今若岳飛執意救徽宗欽宗二圣回朝,那可是今上的父皇和皇兄,兩任正牌皇帝,絕對是法理上的正統,于禮于制,當今陛下都得把龍椅大位交回去,自己退位去做那無權無勢的康王。想那天子至尊之位,自古以來就惹得多少人覬覦爭奪,就算弒父殺兄也要搶到手,陛下怎么可能愿意把到手的江山拱手讓出?可若是拒絕交回皇位,輿論洶洶,當今陛下鐵定被置于不忠不孝之地,為萬民所不容,青史之笑柄,恐怕在今上心里早恨不得徽欽二圣趕緊死了算了,永絕后患,可是這等想法他哪能說出口來?
陛下心里恨得要死,縱算千萬個反對,嘴里哪能說出半個不字?否則,他如何面對文武百官?如何面對天下人?
而今之勢,陛下已是鐵了心要殺岳飛,絕了皇位的后顧之憂,可惜岳飛現時民望如日中天,麾下岳家軍更是猛將如云,精兵十萬,如果貿然下手,只會激起天下萬民怨憤,輕則民怨四起,重則引發兵變,陛下縱然是九五至尊,也是不能逆勢而為,誅殺忠臣,必須得要有人去背這黑鍋,替陛下除去岳飛才是萬全之策。可麻煩在于,誅殺岳飛這鍋實在是太大,陛下都背不動,其他人怎么可能背得動?以今上陰狠的性子,事畢之后,他借勢將背鍋的一刀砍了,不但安撫民怨,還能落個明君英主的好處。”
秦檜憋了很久,眼看著這么耗下去氣氛越來越不對,只得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微臣已經謹遵圣諭,連發十二道金牌,將那岳飛,岳云,張憲三人召回臨安打入御史臺獄,只是微臣愚鈍,加之茲事體大,臨安城內民意洶洶,實在不知該如何處置他三人為好,也不敢妄揣圣意,僭越定罪,特此奏請陛下圣裁!”
終于,秦檜思忖再三,還是不敢以身背鍋,一咬牙,終于還是把如何處置岳飛這個心里的大難題給說了出來,這個時候裝傻充愣雖然得罪陛下,可總不會因此就被置于死地,總好過拿自己性命去效忠來得好。
趙構臉色不變,只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里更是煩躁,暗忖爾等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關鍵時刻豈容爾等裝聾作啞,這鍋你是愿意背也得背,不愿意背也得背,當下打定主意將這燙手山芋踢回給他,于是微微合眼,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丞相乃百官之首,自當替朕分憂,如何處置這三人,可盡說無妨。”
秦檜為官數十年,早已是察言觀色的人精,當然是懂得趙構言下之意,心知自己倘若繼續裝傻充楞,必定觸犯天威,自找苦吃,當下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道:“微臣以為,岳飛以軍功自居,傲慢尊大,冒犯天威,理應治大不敬之罪,斬首棄市。”
為了羅織罪名,秦檜早已搜腸刮肚,卻是苦無任何罪證,更不敢說漏了嘴,暴露出皇帝那見不得光的心思,只得搬出一個大不敬的罪名希望可以蒙混過關。
“丞相,依下臣看,此事不妥。”
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賈似道突然插了一句嘴。
“不妥?”
秦檜心里冷笑一聲,你一介腐儒窮酸,苦讀數十年,快到知天命的年紀才中了狀元,哪里懂得這帝王權謀之道,于是扭頭看著賈似道,微微不耐地挖苦道:“狀元,你有何良策啊?”
“丞相,那岳飛軍功至偉,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威望極高,若丞相貿然用那區區大不敬之罪來處置岳飛,如何讓天下之人信服?到時候要殺岳飛,恐怕全國人民都不會答應。就算罔顧民意殺了岳飛,也是天下嘩然,輿情洶涌,到時候可就置陛下于枉殺忠臣的不仁不義之地啊!”
賈似道躬著腰,語氣雖然畢恭畢敬,言辭之間卻帶著一點不容置喙的強硬,特別是最后一句,徹底斷絕了趙構采納大不敬罪名的心思。
秦檜眼看自己在皇帝面前受窘,一方面擔心趙構怪罪自己考慮不周,另一方面也不甘心就這么失了顏面,心思急轉,偷偷看了看仍然一臉陰沉的趙構,情急之下脫口道:“那岳飛忤逆犯上,非要直搗黃龍迎回二圣,又置陛下于何地?簡直就是死不足惜,至于用何罪名來處置他,微臣覺得根本不重要,莫須有即可!”
趙構聽到此處,突然用力敲了一下書案,臉色更是不好。
秦檜猛然明白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嚇得一身冷汗淋漓,趕緊跪了下去,正要請罪,賈似道已經搶先發話道:
“下臣覺得,岳飛現在積極整軍,意圖直搗黃龍,迎回二圣,一血靖康之恥,以致天下百姓群情沸騰,民望極高,若貿然殺之,難免落人話柄,讓宵小之輩妄議陛下樂于偏安江南一隅,無心北上收復中原,如此一來,陛下一番戒急用忍的苦心就要被天下人誤解,于陛下清譽有損。”
“那怎么辦?照狀元的說法,不治他的罪了?”
秦檜搶白挖苦道,“狀元倒是說個法子出來啊?”
“順昌逆嫖!”
賈似道一字一頓地說出四個字。
這個詞的確是聞所未聞,趙構和秦檜聽得一頭霧水,看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便示意賈似道繼續說下去。
“師出必有名,事出必有因。沽名釣譽的忤逆之人,不可貿然處置,否則人心不平,必有后患,首先要在名聲上搞臭他,然后再借民意除之,借力打力,永絕后患,如此一來,足可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賈似道挺直腰板,斬釘截鐵繼續地道:“下臣查明,岳飛犯三條大罪,皆是惡行昭彰,死有余辜。其一,性好女色,道德敗壞,強奸民婦,淫人妻女。其二,貪污腐敗,收賄賣官,致其家財不計其數。其三,里通女真,賣國求榮,妄圖割據朱仙鎮,投降金國。”
秦檜聽得云里霧里,插嘴道:“這些罪名說說是容易,可是哪里去找證據呢?”
“證據?”
賈似道微微一笑,“如今市井童謠滿城傳唱,撼山易,撼岳家軍難。丞相,堂堂大宋軍隊,居然成了他岳飛私家軍隊,岳家軍,就是岳家的軍隊,下臣很想知道,這岳家軍到底是聽岳飛的,還是聽陛下的?“
話音一落,趙構臉色已是鐵青,而身前的秦檜也有些愕然,他雖然聽到這童謠四處傳唱,可的確沒有細心去想過這其中有何不妥之處,此時下意識的道:”這岳家軍雖然受岳飛直接統轄,但岳飛乃大宋臣子,聽命于圣上,相當于岳家軍最終也是聽陛下的。“
”呵呵。”
賈似道有些意外,曬然搖頭道:“丞相,難道你認為陛下必須要通過岳飛才能指揮得動岳家軍嗎?或者干脆就是岳家軍只認岳飛不認陛下?”
秦檜頓時嚇得語塞,趕緊擺手搖頭,連連否認。
賈似道見趙構似是默許自己的奏稟,于是接著道:“下臣以為,先定罪,再找證據,到時候自然要多少證據就能找出多少證據。那岳飛生性至孝,疼愛子女,只消將其老母稚子緝拿入獄,當著岳飛的面酷刑折磨,嚴刑拷打,如此一來,不消半日,不要說區區三條罪狀,就算讓岳飛多承認十條八條罪狀,他也會簽字畫押的。如此一來,岳飛自證其罪,供狀有了,不就可以馬上定罪了嗎?此外,公堂之上,我們隨隨便便就可以找出幾十名人證來當面指證岳飛的這些罪名,難道還有人敢冒著同犯的罪名去核實查對?這下人證也是有了。之后再指派心腹兵馬去岳家抄家,萬兩黃金封箱進,開箱出,如此一來,人證物證俱全,千百年來,民意最是憎恨此等下流無恥,貪財好色的奸臣貪官,到那個時候,下臣可以保證,那岳飛的名聲一下就臭大街了。”
“可是,可是,這樣行嗎?天下百姓會相信嗎?”秦檜疑慮重重,還是有些擔心。
“供狀,人證,物證俱在,可謂證據確鑿,鐵案如山,天下人豈可不信?”
賈似道信心滿滿地繼續道:“只要朝廷全力開動,鋪天蓋地的輿論之下,輕輕松松就可以把這個案子辦成鐵案,到時候,就算陛下想不殺岳飛,全國人民也不答應了。”
“好一個全國人民也不答應了。”秦檜聽得興起,忍不住拍手叫絕。
趙構一直陰沉著的臉色終于緩和了下來,慢條斯理地吩咐道:“既然二位卿家已經想出了這萬全之策,那就事不宜遲,盡快處理吧。此外,頒朕圣旨,詔告天下,地不分南北,人不分男女,皆有北伐中原,直搗黃龍,迎回二圣之決心,不可有片刻之懈怠。”
紹興十一年九月。
岳飛,岳云,張憲三人在臨安以貪腐賣國罪名被公開游街示眾,數十萬百姓夾道斥罵,恨不能啖其肉,飲其血,還未至刑場,三人已被憤怒的百姓群起圍攻,活生生地被當街打死,數萬人搶奪其骨肉回去喂狗,直至尸骨無存。
紹興十一年十月。
十萬臨安百姓公開請愿誅殺岳飛九族,文武百官也聯名上書請求嚴懲奸臣余黨,高宗連拒三次之后終于聽從民意,下旨誅殺岳飛九族合計八百余人,岳飛長女岳銀瓶雖不到及笄之齡,卻個性剛烈,于家中投井自盡,因井深數丈,一眾抄家軍士打撈不得,便推土埋井上報,其余人等一概押入死牢待斬。
行刑前夜,岳飛八歲幼女岳銀珊被人從御史臺獄救走,九門提督率軍封城,逐門逐戶搜索十日而不得,朝廷乃發布皇榜,捉拿逆臣岳飛之女岳銀珊及其余黨,有報訊者賞銀萬兩。雖然天下人聞風而動,想要捉人領賞,那岳銀珊卻似泥牛入海,了無蹤影。
紹興十二年。
秦檜暴病而逝,賈似道繼任丞相,宋高宗追賜忠勇伯,厚葬于西湖畔靈隱寺,哀榮備至。數十萬臨安百姓自發捐錢,建造岳飛,岳云,張憲三人白鐵鑄像,跪于秦檜墓前。有詩云: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何辜鑄佞臣?
紹興十三年。
蒙古興,鐵木真統一漠北后駕崩,忽必烈繼承汗位。
紹興十五年。
蒙古進攻金國,攻城拔寨,所向披靡,金國節節敗退,潰不成軍,眼看就要亡國,皇族完顏氏集結所有剩余兵馬,退守關外黃龍府,仗著地處偏僻及苦寒嚴冬死守不出,蒙古久攻不下,眼見北寒之地大軍糧草補給困難,乃調轉兵馬南侵大宋,也是勢不可擋,席卷江北。
紹興十六年。
蒙古大舉南侵,一路攻城拔寨,所向披靡,眼看就要逼近南宋在長江以北最后的重鎮-襄陽,漢江水軍統制劉整在脖子上掛了一塊大木牌,于襄陽鬧市籌款御敵,木牌上書:大宋水軍統制劉整,忠君愛國,寧死不降,變賣所有家產籌措軍費抗敵,他日身死,望諸位鄉親幫忙料理身后事。襄陽城內軍民無不為之動容,紛紛傾囊捐資,募銀約十萬兩,而后劉整率二千親衛出城迎敵,萬人夾道淚別,極盡哀榮,不料他出城后卻將十萬兩白銀徑直獻與忽必烈當作乞降保命的禮金,灑脫的降了蒙古,之后更率軍參與圍攻襄陽。
在蒙古大軍重重包圍之下,襄陽制置使呂文煥率部堅守競達五年之久,直至紹興二十一年...
暮春,襄陽城內。
“都虞侯,進去歇會吧,奴家求你了。”
暮楚館的頭牌紅倌人凝蕊眼淚汪汪地死命拉著剛剛從門前大街經過的牧仲陵,一雙白嫩細膩的纖纖玉手此時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任是牧仲陵用力掙扎了兩下也沒有掙脫。
凝蕊原本如花似玉的容顏,由于這段時間的三餐不繼,顯得頗為清瘦,加上楚楚可憐的低聲哀求,真是梨花帶雨,海棠含淚,縱然鐵石心腸的人也得變為繞指柔。
牧仲陵看在眼里,男人固有的憐香惜玉本能頓時迸出,哪里還硬的下心腸強行推開她不顧而去,不由有些躊躇起來,腳下一挪,便被輕輕推進了慕楚館。
作為被蒙古大軍層層包圍的大宋襄陽府禁軍都虞侯,同樣是饑腸咕嚕的牧仲陵已經一個月沒有吃過飽飯了,手里提的正是剛剛分配給自己的今日口糧。
襄陽城沿漢江而建,一面城墻臨江,其他三面城墻高逾十丈,輔以三丈寬,兩丈深的護城河,易守難攻,是大宋在長江以北最牢固,也是最后的防御重鎮。
蒙古大軍擊潰金國之后,殘余的金國軍隊退守關外黃龍府,仗著地處偏僻以及漫長酷寒的嚴冬,堅壁清野,拼死支撐,蒙古大軍久攻不下,也是困于糧草補給艱難,傷亡慘重,眼看金國已受重創,絕無反擊之力,于是兵鋒一轉,揮師南下,一路攻城拔寨,大宋軍隊節節敗退,最后退到襄陽閉關死守,長江以北盡皆淪陷,而后蒙古大軍將襄陽團團包圍,好似鐵桶一般,數年之內不斷狂攻,襄陽守軍拼死抵抗,竟然奇跡般地堅守了五年之久,不過,蒙古雖然沒有攻破襄陽城,卻成功地把長江以北中原大地牢牢據為己有。
開戰伊始,南宋朝廷還不斷通過陸路水路運來糧草補給,之后陸路被截斷,便完全仰仗水路支援,就在水路援軍補給源源不斷到達之后,蒙古大汗忽必烈重用了宋朝降將水軍統制劉整,令其整備南宋與金國各路降軍,新編入水軍大營,日夜操練,不多久便徹底扭轉蒙古軍隊不善水戰的弱點,很快便接連擊退隨后的幾次南宋水路援軍,到最近三個月,襄陽已經徹底沒有任何援軍的消息。
此時襄陽制置使呂文煥幾乎耗盡了城內所有糧草儲備,固然城高池深的襄陽城可以抵擋蒙古鐵騎,但疲憊不堪的軍隊要是斷了糧食那也只能束手待斃,鑒于外援遙遙無期,呂文煥下令收集全城軍糧和民間余糧,軍民統一配給每日食物,除了輪班守城警戒的將士,其他人等的每日口糧便不斷下調,直至現在的每日一餐,希望可以熬到援軍到來之日。
牧仲陵身為都虞侯,原本不是襄陽禁軍官階最高的,在他之上還有都指揮使一級,不過還在蒙古大軍圍城之前,幾個禁軍都指揮使便降的降,逃的逃,數萬精銳禁軍眼看著就要做了鳥獸散,千鈞一發之際,牧仲陵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整合了部分潰退的禁軍,并將襄陽本地廂兵等雜牌軍混編,整飭軍備,自此開始統領所有襄陽守備之軍,苦苦支撐了五年之久。
牧仲陵不但戰時身先士卒,驍勇過人,平日也是以身作則,與所有將士同等苦捱,依靠每日微薄口糧掙扎求生,說是口糧,其實根本不能算是食物,就是混合著少量陳米,面粉,麩糠和其他不知名草根樹皮的大雜燴,每次都是狼吞虎咽吃進肚子里,然后仔仔細細地把碗里的任何殘渣舔干凈,吃完之后,仍會感覺腹中空空,一般都要再喝三碗井水,滿滿地撐脹整個胃,方才有點緩過勁來。
而暮楚館原本是襄陽城內最大也最奢華的娼寮,平素生意已是極好,凝蕊身為頭牌花魁,更是艷冠群芳,恩客如云,只是她眼界頗高,一般的客人縱然是舍得豪擲千金求歡,凝蕊最多也是陪著唱曲聊天,極少留客侍奉枕席,所以若是有誰能有幸成入幕之賓,也是頗為值得炫耀的事情,贏得一眾艷羨。
牧仲陵身在軍伍,獨身一人,自然免不了出入煙花之地,不過他為官清廉自守,根本沒有多少積蓄,雖然仰慕佳人,苦于囊中羞澀,最初并未存了對凝蕊的念頭,只是找館內其他姑娘一解饑渴,不過他儀表堂堂,為人和善有禮,從不端著官威欺人,加之身強體壯,床笫之事頗為耐久,每每奸得床伴死去活來,如登仙境,一來二往簡直就是館內一眾姑娘的心頭好,唐僧肉,連凝蕊也是對他另眼相看,寧肯自墜身價,僅收他些許纏頭之資也要自薦枕席,二人如膠似漆,數度云雨,著實讓凝蕊嘗到了欲仙欲死的美妙滋味。
不過好景不長,自從襄陽被圍城之后,這聲色犬馬之地便逐漸門可羅雀,老鴇見勢不妙,沒了生意總不能白養活一大堆人啊,于是慢慢把館內姑娘仆從紛紛遣散,只留著凝蕊這個紅牌花魁想拉住一些豪客,哪曉得最近幾月城內已經逐漸快要斷糧絕炊,饅頭都比黃金貴重,凝蕊的身價就算降到一個饅頭一夜也是根本沒有客人光顧,老鴇畢竟年長體弱,又饑又怕,眼看畢生心血化為流水,急怒攻心之下竟撒手歸西,諾大一個暮楚館就剩下凝蕊一個人孤零零的度日。
月前幾日餓的急了,凝蕊便也顧不得羞恥,站在門前搔首弄姿招攬恩客,想要拿肉體換點吃的,哪曉得過往之人個個都是骨瘦形銷,哪里肯拿救命之物來換她的身子,就在凝蕊絕望之際,恰巧牧仲陵路過,念及之前也曾與他春風數度,知道他為人面慈心軟,是個長情的人,便撲上前去緊緊抱住他的一條胳膊,像溺水之人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說什么也不放手。
牧仲陵不忍之下,也顧不得自己饑腸咕嚕,便將吃食分了給凝蕊,而且那日過后,他擔心凝蕊餓斃,每日便故意經過慕楚館門前,裝作巧遇一般,分些吃食給她。
好在凝蕊食量甚小,知道牧仲陵也是日日餓著肚子,便也乖巧的僅取了勉強活命的一小份,就這樣些許吃食堪堪維持著二人的生存。
為顧及凝蕊僅剩的一點體面,牧仲陵每次分了食物之后便拔腿就走,從未進過慕楚館大門一步。
凝蕊久歷風月,自然是善于察言觀色,知道他是怕自己傷懷倚門賣笑的下賤,給自己保留最低微的那么一點尊嚴,每日也是默契十足,一言不發,將那份感恩之情深深埋在心里。
往日里就算腹中空空,牧仲陵也總是一副氣宇軒昂的男子氣概,哪知今日見到他,只覺得形容消瘦,萎靡不振,凝蕊吃驚之余便趕緊將人連拉帶扯的引入暮楚館自己的閨房。
牧仲陵也曾幾次做了凝蕊的入幕之賓,當時她正是紅得發紫的時候,艷美無雙,二人著實在這奢華的房間內銷魂纏綿了幾夜,只是那時暮楚館仍然是恩客不斷的銷金窟,凝蕊閨房內更是布置得錦團玉簇,奢華無比,縱是小小一盞茶盅酒具,也是出自汝窯精工燒制,勿論其他。如今再次踏足,才發現房內已是破舊不堪,凌亂無比,想是之前的貴重裝飾早已被拿去典當換物,看著身邊一臉消瘦菜色,瑟瑟發抖的凝蕊,哪里還有一絲當年花魁紅牌的妖嬈嫵媚。
“凝蕊,你這些日子過得這樣苦?”
牧仲陵心里難受,不覺放下手里緊緊抓著的口糧包裹,順手放在桌上,轉身將凝蕊纖瘦的身子摟在懷里輕撫安慰。
凝蕊瑤鼻一酸,立時熱淚盈眶,當下強忍著心底的酸楚,強顏歡笑道:“奴家這些日子全仗著都虞候的接濟,如今沒病沒痛的,比這城里大半的人都要好,哪里過得苦了?倒是都虞候今日氣色真是差的緊,大異于往日,莫不是哪里不舒服?”
牧仲陵啞然失笑,輕輕將她從懷里推開了些,“非是有恙,只是昨夜城防出了些狀況,強撐著巡了半宿的軍務守備,剛剛睡了一兩個時辰,面色是要慘淡些,倒是無妨。”
而后頓了一下,掃了一眼桌上的那包吃食,暗暗吞了一口口水,“趁著今日沒有軍務,我這便要回營睡一覺,估摸著明早才會起身,橫豎肚子不餓,桌上那包吃食便留給你吧。”
言罷轉身就要離開。
凝蕊松了一口氣,看他的確是沒有大礙,心里頗為歡喜,眼眸一轉,心里立時有了拿身子報恩取悅他的念頭,趕緊一把拉住他衣袖媚聲埋怨道:“都虞侯也是個沒良心的人,當初貪戀奴家身子的時候,甜言蜜語可沒有少說,這段日子哪里有和奴奴說些體己的話?回營去睡不如就在奴奴這里睡咯,今日定要好好地罰你說千次萬次。”
牧仲陵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凝蕊推到繡床邊坐下,眼見她就要寬衣解帶,趕緊苦笑著擺手道:“凝蕊,我現在頭暈眼花,現在哪里還有力氣......”
凝蕊一聽,狠狠白了他一眼,趕緊豎起纖指在紅唇上輕輕一撩,帶著嫵媚嗔聲說道:“都虞侯,看你說的,到了奴奴這里,哪能讓你出力氣啊?這些日子凝蕊身子是單薄了點,但這櫻桃小嘴可還是一樣豐潤呵,保證讓你滿意。”
話音未落,凝蕊裊裊跪在牧仲陵身前,嫻熟的撩起前襟,一雙纖手三下兩下解開腰帶,順手把褲子往下一拉,牧仲陵那根慢慢翹起的肉棒便已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由于凝蕊雙手正好伸到牧仲陵腰上去扯褲帶,臉自然緊緊靠著他的胯下,躲閃不及之下,兇神惡煞一般的菇頭正好打在她的瑤鼻上。
“哎呀。”
凝蕊吃了一驚,看著粗長壯碩的陽物,忍不住啐了一聲,伸出右手中指,輕輕彈了一下脹得紅紫發亮的龜頭,吃吃笑了起來,“好沒有良心的小東西,姐姐餓得只剩皮包骨頭了,你倒還越長越壯實了,也罷,姐姐馬上就吃了你。”
凝蕊稍微調整了一下身子,仍然柔柔的跪在地上,微微抬起頭來,一雙大眼睛脈脈望著正目瞪口呆的牧仲陵,嬌滴滴地討好道:“都虞侯,奴奴給你舔棒棒咯。”
然后張開紅潤的小嘴,伸出嫩嫩的小舌頭,開始在肉棒上吮舔起來。
牧仲陵爽得倒吸一口冷氣,只覺下體酥麻透骨,滑滑膩膩的觸感仿佛要將他托入云端一般,不由雙手抱住凝蕊的頭,直勾勾地盯著她如何殷勤嫵媚的吞吐服侍。
凝蕊心存感激,一心想要討好取悅于他,自然是全力以赴,快速的將整個肉棒舔得通體黏潤,然后盡量張大嘴巴,將龜頭緩緩納入口中,盡管她身為紅牌花魁,吹簫侍寢早已嫻熟無比,經驗豐富,也算是吃過大大小小無數根陽具了,而牧仲陵的粗長還是讓她頗為艱難,等到稍微適應了以后,便趕緊聳動著腦袋,急速的吞吐起來,同時一雙小手也不閑著,右手配合著嘴巴的進出,就著滑膩的香涎,緊緊的握著棒身上下套動,同時左手抬了上去,不停在牧仲陵身上四處摸索。
凝蕊腹內空空,也沒有太多力氣,一心念著趕快讓他出精舒爽,因此顧不得調情打趣,快速直奔主題,死命吮著嘴里的肉棒用力吞吐擠壓,動作頗有點潑辣,牧仲陵畢竟久違男女之事,不免覺得爽快異常,舒服的差點叫出聲音出來,只是牢牢抓著凝蕊的頭發,不知不覺中開始聳動下體,將她的小嘴當作花穴發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