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德先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愛良夜
高奚自夢中驚醒,只覺得天旋地轉,一切被壓抑到了極致。
耳畔還保留著來自他生的轟鳴,地獄的低語,仇恨和悵惘扭曲成濃霧,遮蓋在她的眼前,世界微塵,屬于她的愛和憎破碎成一片片帶著棱角的刃,將她割得體無完膚。
她以為,自己會永遠墜落在地獄的業火里。
許久沒有體會過當人的感覺了,一時忘了要如何用腿站起來,可胃里翻江倒海的難受,只能讓她手腳并用,連滾帶爬到衛生間里,連膽汁都要嘔了出來,仿佛有重錘一下下襲著她的后腦,目眩之極,讓她覺得眼前所有的色彩都淋漓不分混做一團,鋪天蓋地的兜頭而下,勢要讓她淹沒在這混沌里。
唯一能抓住并牢記的是記憶中那不可磨滅的名字。
高仇,高仇……
回想起他的那一瞬間,讓她心痛如絞,眼淚止不住地順著尚稚嫩的臉龐往下滴落。
想見他,便是因為這個執念,她才回到這人世的。
打開花灑,任由冰冷的水柱沖刷自己的身體,她蜷縮在浴室的地板上,水流浸透了她的衣裳,冷意如同附骨之疽,水泊在她身下漸漸匯聚而成,也將她拋入最惡毒的詛咒里。
水面映不清她的面容,可恍惚間,她還是看見了那張可怖的、腐爛之極的鬼面,那是她自己,前生被凌辱而死后,怨氣不散的女鬼。
“不!!!”她用手憤而抹開水面,可不管她如何掙扎,積水還是會恢復原樣,甚至更加清晰的照出那女鬼譏諷又怨毒的臉。她竭盡全力爬起來,她想呼救,神經緊繃成一根弦,仿佛有什么要從水里一躍而出,張開血盆大口,用獠牙撕扯她的皮肉,她不敢再回頭,害怕看見那讓靈魂都戰栗的惡獸。
高奚渾身都在劇痛,呼吸急促,發瘋一樣翻找,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手機,按出號碼的同時,她也重重跌倒,額頭被桌子磕破了一個口子,鮮血滲到了她的右眼里,視野頓時充斥著濃稠的暗紅。
手機被摔在不遠處,她還能聽見里面傳來的機械等候聲……
嘟——
一聲聲里,高奚覺得自己的力氣也在慢慢流失,她似乎又要遺忘什么了。
“奚奚?這么晚了還沒睡嗎,怎么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
他的聲音傳來時,高奚的眼淚混著鮮血再次奪眶而出。
“爸……救我……”
說完,她便墮入了沒有盡頭的黑暗里。
*
你問重活一次有什么特別的嗎?
如果非要說的話,大概是食量變得更好了。
她當鬼那一段時間,聞不到食物的香氣,嘗不到食物的美味,每一次她都眼巴巴的蹲在高仇身邊,看著他叁不五時的進食。
那段時間她最痛心疾首的就是他不樂意好好吃東西,仿佛自虐一般對待他自己,讓她看在眼里又著急又難過,還有幾分怨念……畢竟想吃不能吃的大有鬼在。
何況高警官是個無神論者,一次都沒給她供奉過飯菜,連香燭紙錢都沒有,結果讓她被迫當了好長一段時間的窮鬼,餓鬼,色……咳。
重活一世,除了一開始時的震蕩和痛苦,她現在適應了許多后可謂是如魚得水,要啥有啥。
用叉子叉起一塊叉燒,高奚含淚吃下了它。
*
高警官到醫院時,先去找了主治醫生,也是這家醫院的院長,同時還是高仇的合作伙伴。
“奚奚差不多可以出院了,之前犯了哮喘又引發了一些并發癥,不過奚奚的意志很頑強,也很……感性,這孩子吃個叉燒怎么還吃哭了呢。”
高警官瞟了一眼解決了叉燒飯又開始和烤鴨奮斗的女兒,笑意從眼底蔓延出來,她這食量也是突然變得嚇人,醫院還特地為她檢查了一遍身體,看看是不是哪里出現了病變,結果查來查去,發現她只是單純的變得能吃了而已。
院長笑道:“能吃是福,這孩子也太瘦了點。總之,你可以不用再擔心了。”
高仇和院長道了別,也沒著急進去,而是在門外透過玻璃靜靜凝視著女兒。
才剛剛十四歲的小姑娘,連頭發絲都是青春活潑的,沒有絲毫沉郁的氣息,她擁有安穩的愜意,明媚的雙眼和讓人移不開目光的笑容。想要保護她平靜快樂的每一天。他發誓,不會讓前生的悲劇再次發生在她身上。
是的,他重生了。
那一日他蘇醒過來,鐘擺在墻上正好敲擊了十二下,午夜來臨。目之所及人影綽綽,如同扭曲的黑色鬼魂。他這是來到了陰曹地府么?
“長官?高長官!”有人不停地叫他。
他竭力穩住了心神,向叫他的人看去,發現是他的下屬何極,再去看周遭,發現這里也不是地府,而是警局。
“您沒事吧?”何極的表情頗為擔憂,因為自家上司自從接了個電話之后臉色就變得極其不好看,這讓他十分詫異,畢竟這是一位面對最窮兇惡極的罪犯也面不改色的主啊。
“……我怎么了。”高仇喉嚨干澀,撐著額頭,他的記憶停留在用槍自殺的那一刻,槍鳴聲仿佛還在耳畔縈繞,他對現在的情況不甚了解,畢竟他認為自己此刻應該是個死人才對。
“您……您剛才接了一個電話,”何極不明白他為什么會有此疑問,只能小心翼翼道:“我好像聽見您叫了奚奚的名字,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么?”
聽到女兒的名字,高仇的瞳孔驀然收縮,他立馬將手機打開,發現最近一通電話的確是剛才,來自他的女兒高奚。
她……還活著?
他豁然起身,把正在討論案情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眾人一向知道他們這位上司不茍言笑又治下嚴厲,深怕是哪里做的不對,惹得他不快了。
“長,長官,有什么問題嗎?”
高仇卻沒有搭理他們的意思,他一把拿過桌上的日歷,發現這竟然是離他死亡之時的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那么他的奚奚便還在這人世。
他顧不得眾人驚訝的目光,飛快的奔出警局,回到了家里。
他頭腦發熱,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他太想她,一時半刻都等不得。可一打開家門,映入眼簾的卻是高奚昏倒在地的身影,他將她抱在懷里差點發了瘋。她額頭上的血液已經凝固了,一道血痕蜿蜒至下頜,在這稚嫩卻精致的面孔上顯得無比的詭異的凄美。
她的呼吸很輕,幾近于無。高仇竭力遏制自己即將崩潰的精神,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脆弱得像一片琉璃的女兒,將她送往醫院。
高奚很快被推進了急救室,而他坐在手術室門外的長椅上,閉上眼,默默接受著這荒誕的一切,再睜眼時,他又恢復了往日那個沉著冷漠的高仇。
無人知曉他的內心,究竟有多執著于那個正奄奄一息的姑娘。
既然重活一世,那么無論如何,他也要將她牢牢留在身邊,從此不再分離。
高仇收斂好所有的思緒,推開了病房的門,那正吃得歡快的小姑娘被驚了一下,抬起懵懂的眸子望向他,然后便燦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