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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尖穿過碎裂的刀刃,在他頰側滑過,削下一縷色澤淺淡的發絲。
更重的鮮血之氣翻涌上來。
可萊依目光下移,看到沈青鸞身披的銀甲縫隙中,一把鋒利長刀插進血肉之內,捅出肉眼可見的傷口。
是一直陪侍在可萊依身畔的桑郁卓,他把著這把長刀,竟覺得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眼前的女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被刺穿的不是她一般。她側過目光看了一眼橫刀過來的桑郁卓,發覺這個姿勢,如果她執意要捅碎可萊依的頭顱,就要讓桑郁卓手里的這把刀一寸寸推進,把自己扎個對穿。
沈青鸞略顯遺憾地再望了一眼,提起內力封鎖住傷處,猛地拔槍回身,喊了一聲“飛雪!”
滿身傷痕的神駿隨聲疾沖過來,接住退開一丈左右的沈青鸞,讓其重回馬背之上。
周圍的許多玉周軍士已被駭破了膽,但仍有悍不畏死之人上前沖鋒。這座戰陣似讓這人給攪混了、打亂了。在這種難逢的混亂里,沈青鸞御馬向左側突圍,一路沖殺而過,仿佛渾身不覺身上有傷。
以一當千。
刀劍形影交錯、不絕的砍殺之聲中,景王殿下真有以一當千之力。
有此神將,何愁不能九州同。羅骱遠望過去,見到殷岐抬臂高喊,之前布置下來隱匿形跡的神武軍之人,紛紛在混戰之中脫身,轉而簇擁包圍他們的主帥,將一切追擊擋下,讓突圍破陣后的沈青鸞,能無所顧忌地回到神武軍的籠罩范圍之內。
鮮血一涌如注,沈青鸞渾身戰意未消,感受不到軀體之痛,她遠望這距離逐漸拉遠,乃至到完全拉開的時刻,敵軍統帥可萊依的面容隱遁于千刀軍之中,分辨不出在哪里。
“殷岐。”
沈青鸞與殷將軍匯合,從喉口間往外冒出一陣血氣,她眉鋒不動,道:“收兵,回城。”
鳴金收兵,原本撕扯交錯在一起的兩軍,由雙方將領發下軍令,硬生生地扯開了嵌在一起的戰勢。
城下原本蒼涼的地面,由血澆沃。千刀軍在沈青鸞那兩次無人可擋的沖鋒之下支離破碎,造成了出征以來最大的一次傷亡,由玉周新主帶著回歸遠遁。
·
安川城樓之上。
弓箭手嚴陣以待,手握長弓,精神高度集中地等候號令。一身雪氅的國師大人站在一側,由景王親衛保護。
在風起云涌之時,城樓上的氣溫一降再降,迎面之風已感寒冷,而隨著風沙而起的血腥之氣,也隨著冷風一起蕩入肺腑。
手爐已維持不住溫度,被鄭玄放在城樓之上。小巧精致的金色鏤空暖爐,被一塊軟絨綢布包裹著,有點不穩地擱在城樓邊緣。
南霜單手按著劍柄,黑衣勁裝,目光落在城下。
待到終于收兵之際,鄭玄才發覺自己握著衣襟的掌心已全是汗,落下一個略有些濕潤的印痕。他看著沈青鸞安然退回,才慢慢松了口氣,轉身去見她。
南霜拿起手爐,想要提醒鄭玄,但見他神情,卻又沒有開口,而是盡職地跟了上去。
紅日升起,將方才昏沉掩日的層云驅開。略微映亮了腳下的石階,正待鄭玄剛至城樓之下時,正逢沈青鸞換下銀甲、簡略包扎了傷處,完全不將此事放在心上地過來接他。
赤袍換了新的,是干凈的、沒有染過鮮血的,只有這樣,才能讓沈青鸞安心且毫無顧忌地去擁抱對方。在景王殿下心里,國師大人如同一捧純白無垢的新雪,她不愿意讓對方嗅到那些沙場之上的腥甜血氣。
但剛剛回城,即便是換衣卸甲、包扎過傷口,也不免是會有些腥甜味道從她身上翻涌過來。
鄭玄略微停步,看了看她,還沒等他開口講話,就被這位越來越不聽建議的景王殿下抱著親了一口,湊過去吻了一下眉心。
他維持住矜持肅然的神情,認真鄭重地道:“你自陷殺陣,不退反進,如此行兇險之事,我……”
“你怎么樣?”沈青鸞對此戰成績尚算滿意,心情頗佳,不假思索地追問道,“你要為這個與我爭吵、說我魯莽,像平常夫妻那樣么?”
她彎了彎眼,對著他低聲笑道:“好啊,玄靈子埋怨我的話,我一定記得,你且來撒嬌聽聽,這種事情,昭昭喜歡得緊。”
鄭玄本要說得話都被她噎了回去,他那張巧言善辯、能以言語殺人的嘴,在這個時候反而不起作用。
“我,”他停了一下,只好說,“讓我很擔心。”
沈青鸞原本不將這種外傷記掛在心,只想逗一逗鄭玄罷了。但他將目光望過來,輕聲說這句話的時候,卻讓沈青鸞心口發痛,跟著顫了一下。
景王殿下終于意識到自己哪里錯了,也終于發現對于她來說,只有國師大人自己和他流露于言語神情的溫柔,才是無往不利的殺手锏。
她伸手攏了一下鄭玄披著的后氅,想要握他的手,卻忽地想起了什么,正待收回手的下一刻,被對方主動抓住了手腕。
觸感微涼,比剛剛回城、渾身俱是一片溫暖火熱的沈青鸞不同,這類冰涼的觸感總能激起她想要抱緊對方的想法。
鄭玄握著她手抬起來,看到撕裂的虎口,在拇指與食指的連接之處,中間裂開鮮血未凝傷口,透過纏繞的白布透出很淡的殷紅。
還從沒有怕過誰的大啟神武軍大將軍、威名震諸國的景王殿下,在這一刻竟然有些心虛害怕的感覺,她小心地問道:“長清?”
鄭玄凝望著傷處,沒有立刻回答她。修長霜白的手從對方手指間撫過去,路過常年征戰習武留下的薄繭,停在洇血的白布之前。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這聲音很低微,很柔軟,卻讓沈青鸞跟著心疼得不得了,她體內有恨水無情蠱,能確確實實地感受到國師大人一絲一毫的情緒,這位方才以一當千,讓諸多神武軍將士目瞪口呆羞愧不已的主帥大人,竟然有些慌了。
沒辦法,她對玄靈子,真的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沈青鸞掙了一下,從他的手里脫出來,但沒有躲藏,而是反手握住了對方。另一邊捧起人面頰,低聲道。
“你跟我生氣就是了,別忍著。我來接你,先回去吃點東西,”她想了想,又道,“齊明珠與你試得那一品藥可有效?不許不喝,記性不好的是我,你總不該忘了。”
鄭玄與她對視了片刻,輕嘆一聲:“我不該如此,軟弱得難當大事。只是放在你身上,我心亂如麻,理智全失,最后那一輪陣型變化,沒能記下來。”
沈青鸞松了口氣,帶著笑意回道:“這有什么要緊,不就是……”她停頓了一下,微微一怔,忽問道:“你記下來多少?”
鄭玄愈發慚愧,道:“最后那一輪變化,只顧得看你,沒能……唔!沈青……你……”
風聲更緊了一些,赤紅長袍的景王殿下將自家王妃抱在懷里,貼著他唇親吻下去,眸光熠熠,等對方有些勻不過氣時,才略微放開他,抵著額頭,纏綿低語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