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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這日,一早李玄枡便盥洗完畢,換上朱槿色的緙絲袷紗蟒袍,先去拜見了父皇,接著又接受群臣的拜賀,之后又率群臣祭了宗廟。
一通繁冗的流程走下來,已至正午。李玄枡這才匆匆乘上金輅車,往宮外去。
宮門到忠誠伯府的一路上有金吾衛(wèi)凈道,輿人一路將馬催得又快又穩(wěn),鹵簿儀仗伴駕而行,百姓夾道歡呼。
太子迎親本就是京輔大事,士庶爭相一睹天家風(fēng)采,加之此次的太子妃又格外特殊,更是引得整個京城的百姓都在這一日踏上了街頭,紛紛猜測太子妃身體是否已康健。
金輅車終于在伯府大門外停下,太子下車,大步往門內(nèi)走去。
若在尋常人家,新郎官來迎娶新婦之時,該當有幾個伶俐的下人擋門,攔著新郎官不讓進。新郎官必得被狠狠刁難一番,再作幾首催妝詩,這才能如愿進門。
可是今日娶親的是太子,自無人敢攔,守門的下人只乖巧的分立在大門兩側(cè),門戶大開,垂首恭迎。
新婦抱恙在身,無需盛裝打扮,新郎官自也不必一首一首的費腦子作什么催妝詩。李玄枡徑自邁過門檻,往內(nèi)院行去。
楚伯爺和伯夫人候在內(nèi)院,見太子殿下前來迎親,忙上前行禮。李玄枡大步奪近將二人攔住,溫和道:“大喜之日,冰翁丈母無需多禮。”
楚伯爺和伯夫人笑著點點頭,隨后讓出路來,送太子去偏堂用茶。
之所以用這杯茶,只是為了耗些許時辰。就在這個當口,迎接太子妃的厭翟車已悄悄打西邊的車馬門駛?cè)搿L渝娘h蘭苑離此門極近,故而抬她上車也能少些動蕩折騰。
用過一盞茶后,喬嬤嬤便來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已被安然送上車了。”
李玄枡便即起身,向伯爺和伯夫人告辭,乘上金輅車,與楚堇所乘的厭翟車并轡而行,往宮城回了。
第39章
原本太子與太子妃的車輿還應(yīng)經(jīng)午門, 降轎入宮,再行一通禮儀。可太子妃如今這樣,禮儀自是能省則省, 故而一應(yīng)人馬儀仗徑直回了東宮。
合巹酒與同牢禮可以省,但這結(jié)發(fā)之禮卻是省不得。
太子與太子妃入寢殿后, 已是一身宮人裝扮常兒和另外幾名宮人, 一并小心翼翼的將太子妃扶至床上。全福人上前在太子與太子妃頭上各剪下一綹發(fā)絲, 纏了結(jié)后仔細收在一個香囊里,又將香囊塞入繡花軟枕下。
此后, 二人便是結(jié)發(fā)的夫妻。
全福人又笑嘻嘻的說了一堆吉祥話后,便退了出去。
眼下不過申正,離天黑尚有一兩個時辰,李玄枡雖不必宴客,卻也要給東宮的僚佐親信們一個道賀奉拜的機會。是以他將太子妃留在寢殿內(nèi),命常兒等人仔細照應(yīng),又傳了張?zhí)t(yī)來請脈。自己則去便殿接見臣工。
雖說楚堇一路坐著車來, 路上也難免受點兒顛簸之累, 加之敲敲打打的鼓樂,也會多少勞些精神。故而還是讓張?zhí)t(yī)再行請次脈來的穩(wěn)妥。
等賀拜結(jié)束,李玄枡再回寢殿時, 薄暮業(yè)已攏了下來。
他駐足在寢殿外, 望著門內(nèi)喜燭發(fā)出的光亮,打在箱櫥鏡臺上,染出一片暖暖的昏黃。他緩緩步入, 屏風(fēng)外值夜的四個宮女蹲身行禮,他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退下。幾個宮女便退至殿門外頭守著。
轉(zhuǎn)過屏風(fēng), 只有常兒一人在楚堇的床畔貼身伺候著,方才她已聽到了動靜,這會兒也朝著李玄枡行禮。她將頭埋得低低的,這輩子做夢都未敢想過有一日會進宮來。而她最親密的玩伴,如今已貴為太子妃。
“太醫(yī)可來看過了?”李玄枡一行往榻前走著,一行詢問。
常兒忙道:“回殿下,張?zhí)t(yī)已來看過太子妃娘娘,說今日雖鬧騰,太子妃娘娘的心脈卻是未受其擾,反倒有復(fù)健之相。太子妃服過藥后,張?zhí)t(yī)才離開。”
這話才說完,常兒忽地意識到那句“鬧騰”極為不妥,太子的大婚如何敢這樣評說?立時便將頭深深的叩在地上,彷徨道:“殿下恕罪,奴婢妄言!”
李玄枡擺了下手,面上沒有顯露半分要惱的意思,而是順勢覷了一眼榻上。
榻上的女子雖還是散披著長發(fā),但卻像模像樣的著了一身盤金滿繡的大紅吉服,云肩上的珍珠排須流瀉在枕邊,與黑瀑般的烏發(fā)映襯在一起,煞是驚艷。
再看她沉沉睡著與世無爭的那張臉,白皙的面皮兒上透著淡淡的粉潤,嘴唇也有藕荷的色澤。安靜的躺在那兒,便只如熟睡一般,與數(shù)月前他在忠誠伯府見她的那一面大相徑庭。
也是,今日再怎么說也是她的大喜之日,略施粉黛倒也該當。
李玄枡這樣以為著,便吩咐:“入夜了,伺候太子妃盥洗吧。”
常兒微微一怔,小心的回道:“回殿下,娘娘先前兒已盥洗過了。”
原本正自行寬去吉服外袍的李玄枡,聞言不由滯了手下動作,心下也納罕,她這氣色并非妝容所修飾?他耐不住好奇,便再仔細往楚堇臉上瞧了瞧。
果然那粉潤是由內(nèi)而發(fā)的,非胭脂可染飾。
他目光又向下游去,逡巡一圈兒發(fā)現(xiàn)這丫頭不食人間煙火已三月,瘦是瘦了不少,卻也沒有病骨支離之感。
不禁再次納罕:“這幾個月,太子妃在你們伯府都用些什么吃食?”
常兒想著入宮前孫氏的叮囑,一定要尋機將闔家對太子殿下恩德的感念之情帶到,于是便言:“回殿下,太子妃不能正常用食,故而每日夫人給娘娘喂□□湯,內(nèi)里多是人參,鹿茸、阿膠、蟲草之類。只是這些亦不能補足精氣,眼看著娘娘日漸憔悴下去……”
說至此處,常兒面上流露感激,話鋒也隨之一轉(zhuǎn):“得虧后來殿下送來了上貢的千年野參,那才是真真兒救了娘娘!我們夫人日日早起焚香感恩,既謝菩薩給娘娘留了一線生機,也謝殿下救娘娘于水火!”
日常溜須拍馬的話李玄枡聽多了,此時被人這樣千恩萬謝著倒也面上不顯什么多余表情,只將身上厚重的外袍腿了,隨后道:“給太子妃寬了衣你也退下吧。”
他委實不能想像,穿著那樣一身鑲珠嵌翠的吉服躺在床上,她該多難受。
常兒應(yīng)了,立馬去為楚堇寬去外袍,又將她的滿頭發(fā)絲仔細捊順,這才退出寢殿,與其它四位值夜的宮女同站在門外待命。
其實想也知道今晚并不會有什么特別,大婚之夜沒有洞房,太子與太子妃只會如尋常的任何一晚一樣。
人皆退下了,寢殿內(nèi)只余李玄枡與楚堇二人,其中一個還是沒知覺的,李玄枡便覺得有她沒她也無什么不同。如今總算給父皇和母后一個交待了,起碼日后耳根該清靜不少。想到這些,他竟隱隱對床上那人也有些感激之情。
既不會攪擾他的生活,又能幫他度過難關(guān)。對于他這種一心撲于政務(wù),不想為后院分心神的人而言,娶妻如此,夫復(fù)何求?
李玄枡緩步走至窗邊,手輕輕一推便將綠窗打開,頓時一股裹挾著微微濕涼的清風(fēng)灌了進來,沖淡殿內(nèi)淡淡的藥味兒。
說起來她還真不招人煩,安靜不說,就連服的湯藥也散發(fā)著淡淡藥香,而非他以往所聞到的那種澀苦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