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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香淡雅,和著雨后的清新空氣盈滿房間。
筆尖在紙上滑行,橫折撇捺如絲綢般柔韌順滑,蘭景樹專心練字,并未察覺背后飛過了一顆接一顆的小石頭。
,已經扔了十多塊,其中一半打響了窗戶玻璃,眼看此法行不通,狗兒后退一段距離,助跑幾步手腳并用爬上屋檐下約兩米高的斜坡。
連著下了幾天雨,再穩的腳力也吃不住堪比冰面的濕膩青苔。沾了一臉水汽下滑至原點,他轉而撿個殘缺的瓦片在斜坡上刨洞,挖出高低錯落四個放腳點,這不就簡單多了。
抬腿活動關節,一鼓作氣沖上去之前,狗兒盯著露出頭頂的窗口看了片刻,這么近的距離,玻璃都快被敲碎了也沒反應,他不會和我一樣是個全聾吧。
后背被手指觸碰輕拍,蘭景樹回頭。
左手抓緊窗戶下沿穩住身體,狗兒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揚起右手,左右小弧度揮一揮「嗨。」
蘭景樹放下鋼筆,起身站到窗口邊。
狗兒退下陡坡,弓背彎腿地站不直,捂著肚子表演三天沒吃飯的悲慘。
對上狗兒的眼神,蘭景樹知道他有話要說,抬手問「有什么事嗎?」
狗兒刻意放慢手語的速度,只為保證對方能看得懂「我住在那邊,那個很小的土墻房子里?!顾赶蛏砗笠粋€位置「爺爺幾天前說去妹妹家拜年,走了就沒回來,家里沒有吃的,我已經……」
打手語的速度越來越慢,狗兒輕抽兩口氣要哭的樣子,表情流露出適當的可憐「三天沒有吃過米面了?!?
狗兒的手語動作小部分和蘭景樹使用的不一樣,他結合前后詞理解,勉強看懂「那我拿點吃的給你?」
「謝謝,謝謝。」狗兒連連鞠躬。
蘭景樹端著半盅米回到臥室,房間里沒有合適的盛米容器,他將同學送的千紙鶴倒出來,再把米灌進玻璃瓶。
巴掌大的一罐米自窗口拋出。
狗兒接住米罐「等我爺回來了我就來還?!挂暰€在蘭景樹尚還有些稚嫩感的臉上流連一圈,他大方地欣賞著他琥珀色的瞳孔,清透神秘,水水潤潤的「近距離看你,發現你長得好可愛啊。」
蘭景樹平淡地看回去,目光同樣沿臉部輪廓游走「你長得也很可愛?!?
沒有那個處于青春期的男孩喜歡被夸可愛,狗兒這才覺得這話有點欠妥當,但是,但是真的好可愛啊,頭小臉小,骨相幾乎完美,濃長的睫毛垂在眼尾,不做表情的時候,莫名有點楚楚動人的感覺。
「我走了?!构穬和现撊醯哪_步轉身離開,待走出蘭景樹的視線范圍,他挺胸抬頭恢復正常的步伐。
連綿不斷的山峰里坐落著一個小村子,農田,泥路,紅墻青瓦,冬季柔和的陽光灑落,少年眼瞳呈現出頗有質感的金棕,日照一烈,流光溢彩。
回想起那雙眼睛里天然的純凈,狗兒暗暗嘖一聲,旅游宣傳手冊居然沒有欺騙游客,大山的深處真的有寶藏。
“突,突,突……”載著大包小包的拖拉機與狗兒相對而過。
路面不寬,僅夠單車經過,拖拉機車尾吐出連續的廢氣,掃到狗兒身上。
狗兒被熏得快跑幾步,同時拉袖子捂住口鼻。
正月初六一過,老百姓的日子迎來分離的時刻,正值盛年的一家之主們紛紛離開家鄉,前往城市謀生,老人們則留在農田上耕種,養育年幼的孫輩。
再次遇到年后送行的拖拉機,狗兒有種時光飛逝的恍惚感,自己竟然在這個山溝溝里呆了一整年了。
譚良躺在狗兒家門口的木椅上靜候佳音,余光瞥見遠處歸來的狗兒眉目緊鎖,還以為他首戰失利。
待狗兒走近看到他手中的米罐,譚良一下猜中「借東西這種搭訕理由也太老土了?!?
放下米罐,騰出雙手打手語,狗兒表情緩和一些「有用就行,明天還米不就又有理由接近他了。」
譚良這才半坐起來,右腳踩在椅面上,一派街溜子混混樣「這么說來你還挺有信心,為什么愁眉苦臉?」
狗兒抬頭望向放晴后蔚藍的天空,如此廣闊,無窮無盡。
人生的意義是什么?
變故發生之后,他時常半夜醒來對著漆黑的夜空發呆,思考人生的意義。如果說人生的意義是家,那么,他已經永遠無法再次得到了。
蒼穹之下世界之大,兩相對比,人顯得好渺小好渺小,內心的空缺更是微不可見。
眼眶有些發澀,狗兒眨眨眼,抬手回答譚良「贏了你的賭約后我打算走了?!?
譚良立刻放腿坐正,心里一驚,脊背都跟著僵硬「你要去哪兒?」
狗兒垂眸思考幾秒「不知道,下一站隨便去哪兒吧,反正我的生活從那天起就沒有意義了,一無所有的人去那兒都行。」
「別這么想,你不是還有我嗎?我是你爹啊。」比劃完手語,譚良抬手揉狗兒的腦袋,臉上的慈愛略顯夸張。
譚良經常開這種玩笑,狗兒習慣了,捶他胸口一下。
「就這么肯定你能贏?兒子,你很狂啊?!顾季S一轉,譚良嘴角拉出個的高深莫測地笑「剛才忘了告訴你,這場賭局是有時間限制的?!顾胍穬狠敚蛘咦屵@件事變得更有趣。
「多久?」狗兒問。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彎曲,伸出其他三根手指,再單伸出食指,指尖向上,在頭側上方轉動一圈「三天。」
蘭景樹一家提著拜年禮品去他二叔家拜年,言笑晏晏的親戚們大多聽力正常,他的聾人父親和兩個聾人長輩用手語聊家常,蘭景樹坐在遠處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吃完中午飯便獨自回家了。
拿出一張白紙鋪開準備畫畫,削好的鉛筆拿在手上卻沒什么靈感。
走到窗口觀察屋外的花草樹木,瞧見自家養的土狗小黃趴在菜地里,狗腿壓著一節大棒骨舔咬得正歡。
過年了,狗也能吃上平時吃不到的葷腥好肉了。
回到書桌前,他的注意力被桌角沒了保護罩的千紙鶴吸引,繼而聯想到那個連飯都吃不上的男孩。
沒來還米,他爺爺應該還沒回來吧。
聾人的社交圈子很小,除去聾啞學校里的同學老師,聽力正常的人里,其實沒幾個人會手語,即使有,年齡相差太大,也不會有什么共同語言。
那男孩看起來比我高一點,蘭景樹撐著腦袋想,應該大我一兩歲吧。
發了一會兒呆,雙腿鬼使神差地溜去灶房,雙手鬼使神差掀開菜罩,從盤子里挑出幾塊肥瘦相間的臘肉。
用桌上還未下筆的白紙包好熟肉,他隨便抽一張昨年的試卷又裝了點米。
兩份壓成扁平形狀的“心意”藏在外套與毛衣之間,蘭景樹出門,照著昨天狗兒手指的方向走去。村子里土墻房子遍地都是,“很小的土墻房子”卻不多,他找起來還算簡單。
十多分鐘后,一座連地壩都沒有的矮房子外,蘭景樹看到了狗兒,對方坐在簡易的書桌板凳前寫著什么,神情極其專注。
狗兒正在解數學一道課外拓展題,連蘭景樹輕步走近也沒發現,猛抬頭看見個人,他嚇一跳,長吁一口氣「你嚇我一跳?!?
蘭景樹往屋里看了眼「你爺爺還沒回來吧,我再拿點吃的給你?!箖砂靶囊狻彪x開熱乎乎的胸膛,落在桌子一角。
狗兒的心臟又一個重跳,幸虧現在過了飯點,胡老頭打牌去了,要不蘭景樹這一來,直接露了餡兒。
昨天為了博取信任說了這個位置,今天看來,差點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你這么好,我都不知道該怎么報答你?!构穬簷C靈地轉移話題,眼里的感動不全是裝的。
他本打算天黑透了再去找蘭景樹,從窗戶翻進屋和蘭景樹說話,深刻地賣一賣慘。時間不能太早,至少要“餓夠”一整天,才顯得有誠意。
時間突然縮短到三天之內,他只能改變戰略,用些不太光彩的辦法了。
不能讓蘭景樹發現屋里有吃的,狗兒將書倒扣蓋住兩包食物,起身引導蘭景樹往回去的方向走「我帶你去看看我的爸爸?!?
蘭景樹一頭霧水地跟著走。
一個很尋常的沒有碑的新墳堆前,狗兒開始預想好的劇情「這是撿到我的爸爸,一輩子沒有結婚,過年前一個月去世了。」
蘭景樹有點驚訝,微微愣了愣。
狗兒繼續編故事,動作表情裝得還挺像那么回事「我腦袋里有一顆惡性腫瘤,爸爸撿到我時就知道了,他對我很好,我吐得快暈倒的時候他給我喂糖水,幫我揉肚子。可是,他已經永遠的離開我了。前幾天我發燒燒得厲害,爺爺沒有帶我去看醫生,而是拿著釣魚竿出門去了。我知道他不想救我也沒辦法救我,他只有很少一點錢,連買他看中的那口棺材都不夠。」
有幾個動作蘭景樹沒看懂,重復一遍問狗兒是什么意思。
狗兒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釋。
待蘭景樹完全理解意思,狗兒繼續賣慘「你知道我為什么餓了三天才出來討吃的嗎?因為前兩天我完全看不見,腫瘤壓迫了視神經,我說不準什么時候就成瞎子了。」不用激動地流淚,淡漠反而能體現已經接受現實的無能為力「我從小聾啞,如果再瞎了的話,那和死也沒什么區別了。」
這一波強過一波的沖擊,驚得蘭景樹無法回話,眉頭擠向中間,臉上冰封似的凝固。
狗兒慢慢跪下去,垂著頭無力地癱坐一會兒,手語動作突然很快,透出心中強烈的渴望「明天是我的生日,在成瞎子或者病死之前,我想吃肉,吃雞,吃魚,我的生日愿望就是吃一頓飽飯。我不想當餓死鬼,我瞎了就再也找不到去你家的路了?!?
蘭景樹心有觸動,彎曲雙腿蹲下,用溫柔的眼神看著狗兒,他抬手想說什么,手掌舉到身前,躊躇片刻又放了下去。
狗兒眸子里閃動著亮亮的什么,像是小時候望著糖果的欣喜「我能不能去你家過生日?我想在大房子里,想在有家人有笑容的地方度過人生最后一個生日。」
額頭磕在濕草地上,很快地
一下,再一下,砸出細微水聲,狗兒咬緊嘴唇憋住洶涌的委屈「如果你答應我,下輩子我給你當狗,當牛也行,馬也行,我還你一條命,隨便你怎么使喚我都行?!?
涉及到死前未了的心愿,這個時候該哭了,奈何狗兒性格太堅強,從小到大沒怎么哭過,現在是無論如何都哭不出來。
早預料到關鍵時刻流不出眼淚,來的路上已經想出了解決辦法。
上午下了一陣小雨,現在膝蓋下的草是濕的。
狗兒兩手撐地,快爬幾步一把抱住蘭景樹,深呼吸鼓動胸腔裝哭的同時在他背后使勁揉眼睛,把眼球眼眶揉紅,再將手掌沾到的水涂到眼下。
像蘭景樹這類從未擁有過聽覺的人,他們的思維里,聾人和聽力正常的健聽人是截然不同的,不只是正常人和殘疾人的區別,而是物種的區別。
聽力正常的人是狡猾又擅長欺騙的狐貍,是強大驕傲的狼,是充滿力量的獅子統領,而聾人,要么是兔子,要么是指甲蓋大的爬蟲,或者是海洋里一份為大魚準備的食物。
所以,當和他年齡相仿,又同是聾人的狗兒出現,蘭景樹有種發自肺腑的親近感,他主動來送吃的也是這個原因。
時間被切開,準確地分割成碎片,面前孤立無援的狗兒,與以前某個時刻里無助的自己重合,爬行的姿勢,顫抖的肩膀,奪眶而出的淚水,畫面里所有的一切都那樣相似。
手掌輕拍狗兒的后背,直到感覺他的哭泣慢慢平復,蘭景樹才放開懷中同樣溫熱的身體。
待狗兒從極度的悲傷里回神,眼睛重新聚焦看向他,蘭景樹故意逗趣「你說要當我的狗,可不能反悔,先叫一聲我聽聽。」
狗兒知道成功了。
沒有比手語的“汪”,而是張嘴不發音,模仿狗的叫聲,他嘴唇合上又張開,合上再張開……
像一出無聲的默劇,滿臉淚痕的男孩滑稽地學狗叫,另一個男孩眼里盡是疼惜,笑里摻著兩分痛。
手掌撫過狗兒的臉頰,蘭景樹替他擦去悲傷「明天晚上來我家?!?
直到蘭景樹離去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山腳下,狗兒仍有點不敢相信,前后不過10幾分鐘,這么簡單,就贏了?
他也太好騙了。
他也太好騙了!
摸摸被輕風吹拂,干燥柔嫩的臉頰。
狗兒心頭漫出一種微妙的矛盾感:好煩啊。
狗兒其實很清楚自己為什么煩,蘭景樹的反應太走心,他完全相信自己,自然流露出的信任和憐憫那么沉重,像山一樣壓下來。
心有點亂了,怕自己承擔不起謊言被戳穿的后果,抬手抹一把臉,眼皮往下耷拉著,狗兒自嘲這輩子還從沒這么慫過。
不想胡老頭回來被蘭景樹撞見,狗兒去胡老頭打牌的地方塞給他五塊錢,要他在麻將館老板這里住兩天再回家。
1991年,兩毛錢可以吃一頓飽飯,這五塊錢足夠一個人花兩天了。
胡老頭摘下眼鏡捻擦,鏡片表面附著的污垢一點沒少鼻托再次回到鼻梁坑位,渾濁眼球精準鎖定五元紙幣,老人僅剩的幾顆煙牙全部跑出來曬太陽「我孫兒好啊」
離開繁華都市的那天,狗兒身上帶著一些現金,當時他的人工耳蝸剛壞,突然消失的聽覺隔斷了他與世界的聯系,身體仿佛落入海中,被地心引力拉著往下墜,離空氣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時間,某天,他在大巴車的車椅背后看到一本旅游宣傳手冊。
到達深山景區時剛巧國慶假期游客很多,幾輛大巴車下來的人一窩蜂沖去檢票口排隊,那場面,光是看也知道有多吵,偏偏他什么也不聽見,連買票都成問題。
這種熱鬧讓狗兒難受,他坐車往路更窄的地方走,搭船過河,徒步翻山,終于徹底遠離了城市的喧鬧。
與人交流驟然減少,安靜與孤單折磨著這個8歲多的孩子。
胡老頭隔著吸滿灰塵的眼鏡片觀察狗兒很久,在他偶然回視的瞬間用手語問他「你想你爺爺嗎?」
萬家燈火齊齊亮起的那天,狗兒跟著胡老頭回了小土墻房子。
狗兒體態良好,臉蛋飽滿,穿著還不土氣,胡老頭斷定是富貴人家走丟的娃,問他叫什么名字家住那兒,要送他回去領點酬謝。
狗兒除了搖頭,什么都不說。
除夕夜,鞭炮聲響個不停,胡老頭端出兩碗熱氣騰騰的面條「那你跟著我吧,沒有名字我給你取一個。叫狗兒吧,賤名字好養活?!?
胡老頭聽力尚可,也會說話,已經去世的老伴是個聾人所以會手語,他的眼睛堪稱世界之謎,連路都看不清卻能準確分辨紙牌上的小小數字。
「節約著點花,輸了我沒有了。」狗兒挺佩服胡老頭的,不管刮風下雨還是落冰雹,每天一牌,閻王老爺來了估計都得先打兩把才能說話。
晚上狗兒把蘭景樹送來的臘肉切丁和米一起煮油油飯。這種做法是胡老頭教的,是他們這個地方很普通的家常做法。
米肉下鍋,狗兒留意到裝米的語文試卷。鮮紅的100分在柴火紅光的映襯下,愈加顯眼。
答題頁均勻分布著略帶瀟灑感的正楷字體,觀感很舒服。狗兒的字一般,自覺規定答題時間內,每個字還能寫成這樣挺難的。
手腕一翻,目光游到作文大題——假如你是動物。
和答題頁的端正字體截然不同,作文頁的字棱角均以圓潤的方式呈現,可愛俏皮,仿若天真爛漫的幼兒。
者以極快的速度代入歡快的氛圍,《不會跳高的魚》。
作文以歪脊椎魚的簡簡單單平鋪直敘,每個字單看都很普通,組成句子卻能爆發出不可小視的力量。蘭景樹的感知力很強,非常厲害地大化了文字浸入人心的程度。
讀完后,狗兒喉頭潤潤的,仿佛喝下一杯微甜的溫水。
明明是會跳高的魚,標題卻是《不會跳高的魚》。故事是童話,文名是現實,好一個糖裹刀。難怪語文老師用紅筆劃掉標題的“不”字后沒有扣分。這不是滿分作文,這是蘭景樹的“聲音”啊!
眼睛被灶口飄出的熱灰熏得干痛,后腦抵住墻,狗兒仰頭掐按太陽穴,心里比中午那陣更煩了。
譚良翻窗進屋推醒狗兒,開燈比手語要他出去外面陪自己練一會兒「你睡得也太早了,這早睡的毛病必須改了?!?
「習慣了,改不了。」狗兒邊走邊熱身。譚良衣著單薄,臉上一層薄汗,顯然剛運動過。
為了配合譚良高漲的興致,狗兒特意只守不攻,拉長對戰時間,讓譚良充分享受格斗的樂趣。
狗兒輕盈后退連續躲避譚良的出拳,趁空比手語「有進步。」
接近力竭,譚良原地喘氣裝思考,趁狗兒比手語突地快進一步使全力直出一拳。
右手抓住譚良小臂往下壓,接著身體疾速后轉,右腳飛起。
風掃向譚良腹部,腳底堪堪停在胃部前方。
這一腳十分有力卻沒有踢中,狗兒不想朋友受傷。
譚良被速度驚到,條件反射往后退,腳沒站穩一屁股坐了下去,隨即立刻揮手做罷「剛才跑步太累了,沒勁兒了。」
「這次怪跑步了哦?!构穬盒πΓ粑芸旎謴推匠!?
譚良坐地上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才比手語「明天最后一天了,怎么樣,肯認爹了?」
狗兒和譚良的賭約,狗兒輸了認譚良當干爹,譚良輸了,在家里大辦一桌,等狗兒去拜年。
很不公平的規則,但兩人不約而同地覺得很值。
狗兒半蹲下來平視譚良「你才大我八歲,有資格當我爹嗎?」
譚良難得正經,眼神透出兩分寂寞「你真的要走嗎?我舍不得,你走了沒人給我養老送終了?!?
一個人影快步靠近,彎腰壓著譚良的肩膀親昵地對他說著什么。
譚良臉上空白幾秒,站起來比手語「我助聽器壞了。」
“打什么啞迷呢?”少年帶著客氣地笑,“我又看不懂手語你比手語干什么?”
譚良再重復一次我助聽器壞了,又換更簡單易懂的手勢反復解釋。
“壞”的手語一手握拳,向下伸出小指,看起來有點像罵人,少年臉色即刻有些變化,“你是不是罵我?!?
讀懂唇語,狗兒立刻擺了擺手,用嘴型說沒有,可對方的注意力全在譚良身上壓根沒看他。
“你不把我當兄弟了嗎?”少年頂著一張受傷的臉顧自說話,很快委屈地捂臉。
狗兒跑進屋拿出紙筆這才化解危機,兩人用寫字的方式聊了一會兒,少年滿心歡喜地揮手告別。
譚良向狗兒解釋說這是他初中最鐵的哥們兒,當年有點矛盾沒說清這哥們兒就去市里讀高中了「沒什么事,他叫我助聽器修好了一定去找他玩兒。」
「你助聽器壞了?」狗兒看一眼譚良耳廓上掛著的耳外機,外觀看不出破損。
「昨天小樹林里太黑摔了一跤,碰壞了。正準備去修?!?
「天黑的時候你去小樹林干什么?」
譚良扔出一個不算嚴肅的眼刀「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狗兒回一個同等含義的眼刀「你還沒滿18歲,沒成年也算大人?」
譚良捏住狗兒臉肉,好玩兒地搓了搓「小孩和大人的分界線不是18歲好嗎?乖兒子?!?
「那是什么?」
沒滿10歲的小屁孩應該啥都不懂吧,譚良本想逗他說摸女人屁股,轉念還是決定給兒子留一片凈土「有喜歡的人就是大人了?!?
狗兒迷糊地點點頭,像是認可的樣子「你有喜歡的人了?」
「有了,而且是要過一輩子的人。」譚良的表情憂郁起來,眼里盛著一汪脈脈的深情。
「誰呀?快帶我去見見,我特好奇你會喜歡什么樣的女孩。」
「你早就見過了。」
直到法地吮吸溫熱肉團,胡亂往里深入。牙齒碰撞,舌身糾纏,嘗到淡淡甜意,他的雙頰立時騰起更大的熱意。
后腦撞上衣柜門板,鼻尖充斥著迫人的灼熱呼吸,狗兒再淡定,也有片刻的慌亂。
捉住目標,示威一咬,不想蘭景樹退縮逃掉,狗兒手腕扣住他的后頸,又再咬了一口。
嘗到血的濃郁,狗兒心滿意足地推開蘭景樹,緊貼的肉瓣分開,兩人口唇之間牽出一根細長透明的絲線。
思緒混亂,蘭景樹沒看清狗兒得意洋洋地比劃著什么,只覺自己糟糕透頂,連耳朵和脖子都燙得快熟了。
狗兒用袖子使勁擦嘴,把蘭景樹的味道全部抹掉,數落好一陣,才察覺蘭景樹的反應有點不對勁「你還好吧?」
心跳太快了,跟打了興奮劑似「沒事,烤火烤的,有點熱。」強撐著比劃完,蘭景樹起身逃到書桌邊,背對著狗兒。
氣氛實在尷尬,狗兒撐著膝蓋站起來,想出去換換心情,拉開房門跨步前,他暼一眼床邊冷寂的火盆,心嘲:這把火怕不是在你腦子里燃的吧。
聽不見關門聲,蘭景樹并不知道狗兒離開了,他用翻開的書頁冰自己的臉,極力地想隱藏失態。
舌尖傳來麻麻的痛感,蘭景樹伸出冒血的舌頭,抑制不住地、幾分瘋癡地、回味地笑了。
十二歲,還未知曉男女之歡的年紀,他無知又無畏,荒唐到荒誕。
剛學會走路的小孩敢徒手抓蛇,待七八歲真正明白蛇的可怕,便會驚聲尖叫,倉皇躲逃。
青春的前奏已經響起,這樣無憂無慮的,不計后果的蒙昧之歲,如同日歷本上的昨天,一去不復還。
粉條掛在嘴邊,蘭雪梅的注意力全部被門外的奇景吸引了去,待看清空中那飄飄灑灑的輕盈白點不是雨,她歡喜得抬手亂揮,“雪,雪,下雪啦!”
手中筷子戳了碗沿,陶瓷小碗踮起腳打轉。
蘭浩眼疾手快地捧住滑出桌沿的碗,嘴里低聲斥責:“臘月間不能打碎東西,你看著點碗。”
聾人只能靠視覺獲取信息,遇到突發事件反應要慢一些,待桌子上四個正常人都看向屋外了,狗兒,蘭景樹,蘭景樹爸爸胡俊生三人才跟隨視線,看見紛飛的雪。
攤開手掌,剛接的雪已經化成水滴,蘭雪梅嬌氣地粘蘭浩,“媽媽,你看小雪花?!?
細長手指探入雪幕,蘭景樹抬起臉,分散的視線聚焦到一片比較大的雪花上,指腹迎上白雪,涼意還未消散,他將其抹到狗兒鼻尖。
偷襲得逞,蘭景樹舒暢地笑,整個身體都往一邊倒去,毫無負擔的樣子。
乘著月色的雪花泛出一點光,點亮了蘭景樹的右邊臉,左邊臉則隱在無光的屋檐下,由光劃分的似乎是人性兩面,一半明媚,一半陰暗。
蘭景樹使手段親了自己,狗兒心中是有芥蒂的,可看見他這樣無拘無束的大笑,那個壓在心頭的包袱也不知怎么的,暮然就輕了。
他想,蘭景樹也許沒有齷蹉不堪的想法,也許……只是單純的……想親他一下。
捉腰的動作被蘭景樹靈活躲開,跑遠兩步還是被狗兒逮住,蘭景樹不是狗兒的對手,在他的禁錮中徒勞掙扎。
手掌伸進雪幕接雪,覆滿細小晶體的手從衣領伸進,擦著皮膚抹過整片胸口。
蘭景樹冷得抖了一下,雙腳離地跳起來,腦袋無意識地往后撞。
再接一手雪,狗兒從下巴抹到脖頸,再圈住咽喉,示威地掐了一把。
冷意激得身體有點難受,蘭景樹擺動上身弧度逐漸增大。
扭動的腦袋撞得狗兒鼻梁發痛,他咬住蘭景樹后頸一小塊肉,威脅地磨了磨牙。
身高加力量的絕對壓制,明白強弱差距,蘭景樹大口地喘著氣,迅速思考反敗為勝的對策。
南方很少下雪,幾年十幾年才能遇到一場雪。因此「新年好。」
細膩綿密的糯米湯圓下肚,狗兒幫著大人洗碗,看到蘭浩問胡俊生等會兒拜菩薩要準備多少香紙蠟燭,他有眼力見地告了別。
快到家門口時,遠遠的,他看見門上貼了一張紙。
讀完短短一行字,狗兒扯下紙張跑回蘭家,恰巧碰到他們一大路人剛出門「村委會在哪里?我不知道路?!?
村子里懂手語的人不多,他只能求助蘭浩。
蘭浩1958年生的,沒上過學不識字,自動忽略狗兒遞給她的“病危通知書”「你去村委會做什么?」
蘭景樹迅速理清現狀,手語打得飛快「胡爺爺被人打傷了,現在村委會,小狗要去看他,你快點給他帶路?!?
約了神婆幫蘭景樹祈福,胡俊生不能聽不會說,兩位老人又年事已高,蘭浩一路上都念叨著得趕緊回去不能錯過算好的吉時。
疾行許久,蘭浩將狗兒帶到村委會,蘭景樹跟著二人。
大門敞開,她見沒有人來照料胡老頭,估算到結局,就拉著蘭景樹說要走。
生死二字,說大也大,說小也小,胡老頭無兒無女,又年事已高,她一個婦人,后面還拖著老老小小一大家人,不是不幫,實在是有心無力。
掙脫蘭浩十分用力的捏握,蘭景樹站到狗兒身后「我不走,我陪著小狗,你去就行了?!?
蘭浩不再用強,向狗兒說明她約了神婆為蘭景樹祈福,吉時不能錯過,便離開了。
胡老頭平躺在雜物間臨時搭出來的一塊木板上,臉上有擦傷,虛弱不堪的狀態。狗兒叫醒胡老頭問他那里難受,怎么問胡老頭都沒反應,他才發現胡老頭眼睛看不見了。
聾人靠手語交流,而眼盲的人看不見手語。
「這下怎么辦?」蘭景樹很會察言觀色「我覺得胡爺爺一定傷得很嚴重,村委會故意不管,或許是想等著他死?!?
救一個病重的五保戶花的醫藥費,與火化的錢兩者相比,村委會顯然傾向后者。
正月初一,村委會放假,幾間屋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但是,村委會主任的辦公室里有一臺座機電話。
這一刻,狗兒切身的體會到,危急時刻,僅僅是開口說話,就能挽救一條生命。
從垃圾桶里找出一張廢紙,他拿筆在背面寫下:請幫我打電話xxxxxxx,麻煩醫生來村委會看病人,謝謝。
出門找人撞見村委會有人來收禮,禿頂男人兩手提滿了名貴酒水,笑得油膩又奸滑。
送禮的可能怕被看見,很快就離開了。狗兒找到機會將紙張遞與男人看。
男人剛端起高高在上的官架子,被狗兒鎮定夾雜輕蔑眼神一刺,瞬間泄氣幾分。假咳兩聲掩飾尷尬,他才慢慢悠悠開口,“初一天的,醫生不放假啊。”
看清楚男人臉上陰陰陽陽的刁難,狗兒知道他是故意的,也就沒回答。
收胡老頭時,男人了解過他的情況,這會兒明知故問,“不會說話?啞巴???還是耳朵聽不見,是個聾子?耳朵都沒錢醫,有錢給他看病嗎?”
男人越說越囂張,“村委會只管燒不管醫,沒錢就安靜等死吧。”
打電話。
寫下這三個字,狗兒轉身把門反鎖了,嘴角甚至帶出友善的笑。
男人一米八幾,肥頭大耳,愣被一個毛頭小子弄怵了,思慮前后,他還是打了這個電話。
通話結束,他寫字醫生來不了,將紙拍狗兒面前,起身便走。
沉寂多年的暴力因子瘋狂涌動,腦中惡魔自咬了蘭景樹之后異?;钴S,隨時準備將他的情緒帶領到爆炸的邊緣。
力量能解決一切問題。
從小到大,他其實都是這么認為的。
身后響起悶重的破碎聲,男人嚇得一抖,停住了扭動門把的動作。
剛才坐的木椅在墻上劃出凹痕,狗兒從散架的木塊里撿出半條椅腿,將斷面高聳的尖刺對準男人。
眸里的恐嚇意味很輕很淡,似乎暗示著男人,他還可以繼續剛才開門的動作。
“想干嘛?知道我是誰嗎你,動了我準備吃一輩子牢飯吧?!蹦腥似瓶诖罅R,手指隔空點到狗兒鼻梁上。
狗兒姿態松弛,臉上沒有兇狠的表情,看起來就像一場隨意的不夠份量的挑釁,但蘭景樹的正式奏響。
每個人都會經歷的,無比燦爛的,情感萌發的青春。
下了大巴,得知他們兩決定騎車回村,朱光輝氣得吹胡子瞪眼「必須坐車,這么冷,吹什么風。你的腦震蕩還沒好徹底,自行車載人下坡根本剎不住,萬一摔了又暈了怎么辦?」前沖一步嗆蘭景樹,手幾乎揚到對方臉上「你負得起責任嗎?」
狗兒按著朱光輝的額頭推開他「我摔了就摔了,不用誰負責任,就這么說定了,你打車去吧。」
狗兒身后,蘭景樹有點得意,雙手舉過狗兒肩膀打手語「看清誰是主人了嗎?」
手指繞頸半圈,表示鏈子,另一只手拿住手指頂端虛無的鏈頭,顯擺地搖晃一下。
察覺朱光輝的視線,狗兒猛然轉身,看見蘭景樹左手握拳舉在空中「你和他說什么?」
蘭景樹以前撒過很多的謊,偏偏此刻,他不想說假話隱瞞什么「我在向他炫耀,我的小狗很聽話?!姑济咸簦碇睔鈮?。
狗兒頭頂跳出一個問號,單拎出來每個詞語都能看懂,連一起怎么就看不明白了。
朱光輝快氣炸了,踢一腳草叢「隨便你,摔死算了?!顾o兩人一個火氣沖天的背影。
狗兒絲毫沒有夾在媳婦與親媽之間的左右為難,而是不論對錯,只一味地偏袒蘭景樹。
這個年齡階段,對情感處于蒙昧的狀態,狗兒還不知道,蘭景樹在他心中,已經和所有人都不同了。
前方道路向下蜿蜒,坡度接近四十度,蘭景樹在平坦處停住,讓后座的狗兒做選擇「你騎載我?還是我推著走?」
「膽小鬼!」狗兒做個嫌棄的表情「要是我把你摔了怎么辦?好痛痛的?!顾室舛喝?,蘭景樹都敢耍彈簧刀了,怎么會膽小。
「我信你。你騎載我,摔了我聽天由命?!固m景樹也,但眼下心事重重,他勉強微笑一下,算作回應。
敖天愉快地走在前面,譚良故意慢一
步,問并排的朱光輝,“你說蘭景樹是同性戀,對他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