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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死他!給我打死他!”
“別打了吧,萬一出人命怎么辦?”
“怕什么,死了我扛著,給我打!”
路口正發生著一場群毆事件,一般人撞上這種畫面都會調頭就走,躲得遠遠的,但狗兒不想回頭繞路耽誤和別人約好的時間,于是盡量靠墻,快步走過施暴的人群。
他聽不到,因此視覺更加敏銳,目光穿過拳腳飛舞的縫隙,一眼注意到被打人耳朵上戴著助聽器。
聽力障礙人群約占國家總人口的百分之一點幾,狗兒不是冷血的人,同類之間更多了幾分同情,立刻觀察戰況準備行動。
除去站在包圍圈外咆哮的矮個子,動手參與毆打的一共有五人,且個個身高體壯,一看就是有功夫的。
人太多了,勝算不大。
村頭小賣部距離這兒很近,狗兒買一截皮筋,折斷樹枝快速組裝彈弓,小石子飛離二樓窗口,精準命中移動的拳頭。
“子彈”一發接一發,全部打手,暴行被迫中斷,三個中招的壯漢亮起眼睛往便于藏身的高處尋找。
剛才買了紅領巾蒙面,現身也不怕對方尋仇,狗兒前跨一步從墻后走到窗戶正中。四處張望的視線鎖定目標,立刻迸出怒火,呲牙咧嘴。
狗兒伸出大拇指比一個“好”的手勢,漫不經心地翻轉,指頭沖下,“孬。”
被石子打中的那三人爆炸了一般沖向狗兒所在的二層小樓。
還剩兩個戰斗力和一個無戰斗力,這下勝算大了。待那三人跑出視線范圍,狗兒翻出窗戶,反手抓住窗沿將身體降至最低,腳底離地面約三米的高度,沒有任何緩沖物體他直接跳了下去。
“上!上!愣著干嘛,上啊。”矮個子推一把看呆的打手,“快點!快點!”
麻將館內,發現房間門從里面被反鎖,壯漢低罵:“他媽的,上當了!”,待他們折返回毆打現場,其他兩個伙伴和雇主均已被捆得不能動彈。
架著潭良跑到安全的地方,狗兒癱在地上大口喘氣,攻擊技巧他熟得不能再熟,唯一缺點就是體格偏小,力氣不大。譚良一米八一百五六十斤,他才不到一百斤,扛重物極速狂奔實在不是他的長項。
幸好譚良勉強還能跑,要是需要人背,他們鐵定就被追上了。
“紅領巾,學雷鋒啊。”見側對自己的狗兒沒回應,譚良推了推他,“我叫你呢。”
狗兒這才面向譚良「我聽不見。」
猜到眼前這個孩子出手相救的原因,潭良沉默了。
被狗兒扶著回到家中,譚良堅持要露一手,拖出床底的大木柜子,打開后他拿出一把自制的類似手槍的長管鐵質彈弓。
三個固定彈兜里分別上好鋼珠,譚良兩根手指由眼部向前伸,指引狗兒看向樹枝。
鋼珠破空射出,十米開外,高空中一截樹枝折斷垮落,從最高點落到最低點一共也就幾秒時間,那截樹枝竟然再斷了兩次。
速度,命中,確實沒得說,狗兒右手伸出大拇指和小指,大拇指抵在太陽穴旁邊,小指尖向上整體如同牛角,表情贊賞「你牛。」
譚良剛一大笑,一口氣提上來嗆著了,急咳兩聲,口腔內滲出的血順著嘴角流出,濃液滴向褲子,一滴連著一滴。
水液自褲管底端滴出,啪嗒,啪嗒,譚良伸手抹掉額頭帶有洗衣粉香味的清水,聽到后媽陳珊在罵,“說了多少次不長記性,喊你不要坐在褲子下面不吉利,大過年的非要找罵,耳朵聾的人就是說不聽。”
譚良仰頭看看腦袋上方自己的長褲,起身提著椅子往右移,端端正正坐在陳珊褲子下面。
陳珊氣夠嗆,把桶里的泥蘿卜摔得鼻青臉腫,剛消停沒一會兒,忍著氣的抱怨從院壩飄過來,“要請朋友吃飯也不知道來幫下忙,就一個小孩,還要弄一桌菜,豬都還沒喂……”
女人聒噪的聲音譚良根本聽不見,全神貫注地在想狗兒要走的事。
剛才他配好新的助聽器回來路過狗兒家,正巧看到蘭景樹對狗兒說著什么。
他們面對面用手語交流,位置原因譚良沒看清兩人交談的內容,但狗兒的表情他卻是記憶猶新,到現在都沒忘。
那種有點羞澀又陽光的笑,譚良從來沒有在狗兒臉上看到過。
眉眼舒展地飛揚,那笑容生動活潑,是屬于孩子的毫無偽裝的笑。
譚良總覺得狗兒戴著成人的殼,遇到事一概端著,忍著,憋著,從來沒有表現出悲傷無助,他好像強大到什么都不需要。
個頭矮一截的蘭景樹伸出手,狗兒彎腰把腦袋往他手心湊,伸出雙手刨抓蘭景樹胸口。
那個瞬間,兩個小孩都笑得見牙不見眼。
還沒有被欲望侵擾的年紀,表情都是很淺顯很外露的,譚良看得懂,那是發自內心的快樂,那是稚趣得到滿足,洋溢幸福的表情。
他明明站得不算遠,身前甚至毫無遮擋,兩人卻全程都沒有發現他,只沉迷于眼前的人。
譚良突地想起狗
兒之前說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意義了,倒扣住上身的背篼將他思緒砸斷,陳珊忍無可忍地大吼,“去田里割草喂豬!一天懶得曬虱子,我看那個女孩愿意嫁給你,嫁給你也要被你氣跑。”
自蘭浩挑撥離間后陳珊就不主動靠近譚良了,全天保持三米以上安全距離,吃飯都不坐一桌,跟他是個毒氣源似的。
先前找人把陳珊騙去小樹林,本想占點便宜順便緩和緩和關系,誰知小臉沒摸到還把助聽器摔壞了。
所以,眼下這么好的機會怎么能放過。譚良閃電般伸手摟住陳珊的楊柳腰,任她如何掙扎也不松手,眼光隔著背篼肆意撩撥,“你不愿意嫁給我嗎?我很猛的,今晚想試試嗎?”
膝蓋踢中襠部要害,陳珊喉頭溢出一聲壓抑又氣憤的:“滾。”
滾到地里割了半背豬草回來,譚良進屋揣上一把沒啥威力的小彈弓,扯掉妹妹作業本一頁紙,大筆一揮,把狗兒欺騙蘭景樹的前后寫了個完整。
上午閑聊時,狗兒毫無保留地說了騙飯的過程,始料未及,那番話竟然方便了譚良反將一軍。
走到蘭景樹房間的窗戶外,他又想起那天蘭浩對陳珊的“姐妹發言”。
“妹妹,你和我同一年的,我是真把你當妹妹才給你說這些,別再和你兒子不清不楚了,雖然不是你親生的,可名義上他是你兒子啊,差著輩呢。”在水里淌干凈最后一件衣服,蘭浩開始洗鞋,“小你十六歲可能和你有真感情嗎?那都是年輕不懂事逗你玩兒,再說了,你老公要是那天回來發現兒子和老婆搞一起了,譚建軍那臭脾氣,還不得……”
當時譚良正在河邊的草叢里解小手,聽到兩人對話恨不得沖上去扇蘭浩兩巴掌,再把她腦袋按河里,要她多管閑事。
“趁現在還沒發生什么還能回頭,趕緊打住吧。”
“姐,謝謝你,我會和他斷了的,要不是你提醒我,我真不知道自己會錯成什么樣子……”
聽到陳珊略帶哭腔的“懺悔”,譚良后槽牙差點咬碎了。
蘭浩想拆散他和陳珊,他要蘭浩不得安寧。蘭浩的兒子蘭景樹是個聾人,而且和狗兒差不多大,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設計讓狗兒接近蘭家,關系越近越好得手。
紙張包住小石頭,皮筋拉出鋒利的直線蓄勢待發。
譚良不想放狗兒離開,他隱約有種預感,自己能不能脫離世世代代的農民身份,能不能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全靠狗兒。
這其實是一種很玄的感覺。
更玄的是,他萬分之一萬的篤定,狗兒人生的意義和蘭景樹有關!
狗兒會為了蘭景樹留在這座大山里!
石子飛射,劃破空氣,譚良眼里漫出陰險精明的冷光,上次都賭贏了,這次也一定會贏。
柜門裂縫。
一石二鳥。
粘著餅干屑的嘴唇不斷碰上又分開,里面紅潤的舌頭很靈活,有節奏地配合嘴唇完成一句句歡快的語言。
一塊餅干掰成三份,三個臉頰肉嘟嘟的小孩邊吃餅干邊聊天,有時看向蘭景樹,有時伸指頭戳一戳自己耳朵。
視線離開那些“熱鬧”的嘴巴,蘭景樹扣上筆蓋,收拾散落到地上的水彩筆。身前白紙上躺著一只四仰八叉的松鼠,這是他為自己的島嶼新添加的一名島員。
蘭浩在遠離人群的角落找到蘭景樹,婦人用粗糙的手指摸摸兒子白嫩的臉蛋兒,拿出一顆獎勵的糖果。
蘭浩左手伸出大拇指和小指,由外向內移動「回」,雙手指尖搭成“?∧”形「家」。
這是蘭景樹記憶中看懂且學會的法地吮吸溫熱肉團,胡亂往里深入。牙齒碰撞,舌身糾纏,嘗到淡淡甜意,他的雙頰立時騰起更大的熱意。
后腦撞上衣柜門板,鼻尖充斥著迫人的灼熱呼吸,狗兒再淡定,也有片刻的慌亂。
捉住目標,示威一咬,不想蘭景樹退縮逃掉,狗兒手腕扣住他的后頸,又再咬了一口。
嘗到血的濃郁,狗兒心滿意足地推開蘭景樹,緊貼的肉瓣分開,兩人口唇之間牽出一根細長透明的絲線。
思緒混亂,蘭景樹沒看清狗兒得意洋洋地比劃著什么,只覺自己糟糕透頂,連耳朵和脖子都燙得快熟了。
狗兒用袖子使勁擦嘴,把蘭景樹的味道全部抹掉,數落好一陣,才察覺蘭景樹的反應有點不對勁「你還好吧?」
心跳太快了,跟打了興奮劑似「沒事,烤火烤的,有點熱。」強撐著比劃完,蘭景樹起身逃到書桌邊,背對著狗兒。
氣氛實在尷尬,狗兒撐著膝蓋站起來,想出去換換心情,拉開房門跨步前,他暼一眼床邊冷寂的火盆,心嘲:這把火怕不是在你腦子里燃的吧。
聽不見關門聲,蘭景樹并不知道狗兒離開了,他用翻開的書頁冰自己的臉,極力地想隱藏失態。
舌尖傳來麻麻的痛感,蘭景樹伸出冒血的舌頭,抑制不住地、幾分瘋癡地、回味地笑了。
十二歲,還未知曉男女之歡的年紀,他無知又無畏,荒
唐到荒誕。
剛學會走路的小孩敢徒手抓蛇,待七八歲真正明白蛇的可怕,便會驚聲尖叫,倉皇躲逃。
青春的前奏已經響起,這樣無憂無慮的,不計后果的蒙昧之歲,如同日歷本上的昨天,一去不復還。
粉條掛在嘴邊,蘭雪梅的注意力全部被門外的奇景吸引了去,待看清空中那飄飄灑灑的輕盈白點不是雨,她歡喜得抬手亂揮,“雪,雪,下雪啦!”
手中筷子戳了碗沿,陶瓷小碗踮起腳打轉。
蘭浩眼疾手快地捧住滑出桌沿的碗,嘴里低聲斥責:“臘月間不能打碎東西,你看著點碗。”
聾人只能靠視覺獲取信息,遇到突發事件反應要慢一些,待桌子上四個正常人都看向屋外了,狗兒,蘭景樹,蘭景樹爸爸胡俊生三人才跟隨視線,看見紛飛的雪。
攤開手掌,剛接的雪已經化成水滴,蘭雪梅嬌氣地粘蘭浩,“媽媽,你看小雪花。”
細長手指探入雪幕,蘭景樹抬起臉,分散的視線聚焦到一片比較大的雪花上,指腹迎上白雪,涼意還未消散,他將其抹到狗兒鼻尖。
偷襲得逞,蘭景樹舒暢地笑,整個身體都往一邊倒去,毫無負擔的樣子。
乘著月色的雪花泛出一點光,點亮了蘭景樹的右邊臉,左邊臉則隱在無光的屋檐下,由光劃分的似乎是人性兩面,一半明媚,一半陰暗。
蘭景樹使手段親了自己,狗兒心中是有芥蒂的,可看見他這樣無拘無束的大笑,那個壓在心頭的包袱也不知怎么的,暮然就輕了。
他想,蘭景樹也許沒有齷蹉不堪的想法,也許……只是單純的……想親他一下。
捉腰的動作被蘭景樹靈活躲開,跑遠兩步還是被狗兒逮住,蘭景樹不是狗兒的對手,在他的禁錮中徒勞掙扎。
手掌伸進雪幕接雪,覆滿細小晶體的手從衣領伸進,擦著皮膚抹過整片胸口。
蘭景樹冷得抖了一下,雙腳離地跳起來,腦袋無意識地往后撞。
再接一手雪,狗兒從下巴抹到脖頸,再圈住咽喉,示威地掐了一把。
冷意激得身體有點難受,蘭景樹擺動上身弧度逐漸增大。
扭動的腦袋撞得狗兒鼻梁發痛,他咬住蘭景樹后頸一小塊肉,威脅地磨了磨牙。
身高加力量的絕對壓制,明白強弱差距,蘭景樹大口地喘著氣,迅速思考反敗為勝的對策。
南方很少下雪,幾年十幾年才能遇到一場雪。因此「新年好。」
細膩綿密的糯米湯圓下肚,狗兒幫著大人洗碗,看到蘭浩問胡俊生等會兒拜菩薩要準備多少香紙蠟燭,他有眼力見地告了別。
快到家門口時,遠遠的,他看見門上貼了一張紙。
讀完短短一行字,狗兒扯下紙張跑回蘭家,恰巧碰到他們一大路人剛出門「村委會在哪里?我不知道路。」
村子里懂手語的人不多,他只能求助蘭浩。
蘭浩1958年生的,沒上過學不識字,自動忽略狗兒遞給她的“病危通知書”「你去村委會做什么?」
蘭景樹迅速理清現狀,手語打得飛快「胡爺爺被人打傷了,現在村委會,小狗要去看他,你快點給他帶路。」
約了神婆幫蘭景樹祈福,胡俊生不能聽不會說,兩位老人又年事已高,蘭浩一路上都念叨著得趕緊回去不能錯過算好的吉時。
疾行許久,蘭浩將狗兒帶到村委會,蘭景樹跟著二人。
大門敞開,她見沒有人來照料胡老頭,估算到結局,就拉著蘭景樹說要走。
生死二字,說大也大,說小也小,胡老頭無兒無女,又年事已高,她一個婦人,后面還拖著老老小小一大家人,不是不幫,實在是有心無力。
掙脫蘭浩十分用力的捏握,蘭景樹站到狗兒身后「我不走,我陪著小狗,你去就行了。」
蘭浩不再用強,向狗兒說明她約了神婆為蘭景樹祈福,吉時不能錯過,便離開了。
胡老頭平躺在雜物間臨時搭出來的一塊木板上,臉上有擦傷,虛弱不堪的狀態。狗兒叫醒胡老頭問他那里難受,怎么問胡老頭都沒反應,他才發現胡老頭眼睛看不見了。
聾人靠手語交流,而眼盲的人看不見手語。
「這下怎么辦?」蘭景樹很會察言觀色「我覺得胡爺爺一定傷得很嚴重,村委會故意不管,或許是想等著他死。」
救一個病重的五保戶花的醫藥費,與火化的錢兩者相比,村委會顯然傾向后者。
正月初一,村委會放假,幾間屋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但是,村委會主任的辦公室里有一臺座機電話。
這一刻,狗兒切身的體會到,危急時刻,僅僅是開口說話,就能挽救一條生命。
從垃圾桶里找出一張廢紙,他拿筆在背面寫下:請幫我打電話xxxxxxx,麻煩醫生來村委會看病人,謝謝。
出門找人撞見村委會有人來收禮,禿頂男人兩手提滿了名貴酒水,笑得油膩又奸滑。
送禮的可能怕被看見
,很快就離開了。狗兒找到機會將紙張遞與男人看。
男人剛端起高高在上的官架子,被狗兒鎮定夾雜輕蔑眼神一刺,瞬間泄氣幾分。假咳兩聲掩飾尷尬,他才慢慢悠悠開口,“初一天的,醫生不放假啊。”
看清楚男人臉上陰陰陽陽的刁難,狗兒知道他是故意的,也就沒回答。
收胡老頭時,男人了解過他的情況,這會兒明知故問,“不會說話?啞巴啊?還是耳朵聽不見,是個聾子?耳朵都沒錢醫,有錢給他看病嗎?”
男人越說越囂張,“村委會只管燒不管醫,沒錢就安靜等死吧。”
打電話。
寫下這三個字,狗兒轉身把門反鎖了,嘴角甚至帶出友善的笑。
男人一米八幾,肥頭大耳,愣被一個毛頭小子弄怵了,思慮前后,他還是打了這個電話。
通話結束,他寫字醫生來不了,將紙拍狗兒面前,起身便走。
沉寂多年的暴力因子瘋狂涌動,腦中惡魔自咬了蘭景樹之后異常活躍,隨時準備將他的情緒帶領到爆炸的邊緣。
力量能解決一切問題。
從小到大,他其實都是這么認為的。
身后響起悶重的破碎聲,男人嚇得一抖,停住了扭動門把的動作。
剛才坐的木椅在墻上劃出凹痕,狗兒從散架的木塊里撿出半條椅腿,將斷面高聳的尖刺對準男人。
眸里的恐嚇意味很輕很淡,似乎暗示著男人,他還可以繼續剛才開門的動作。
“想干嘛?知道我是誰嗎你,動了我準備吃一輩子牢飯吧。”男人破口大罵,手指隔空點到狗兒鼻梁上。
狗兒姿態松弛,臉上沒有兇狠的表情,看起來就像一場隨意的不夠份量的挑釁,但蘭景樹的正式奏響。
每個人都會經歷的,無比燦爛的,情感萌發的青春。
下了大巴,得知他們兩決定騎車回村,朱光輝氣得吹胡子瞪眼「必須坐車,這么冷,吹什么風。你的腦震蕩還沒好徹底,自行車載人下坡根本剎不住,萬一摔了又暈了怎么辦?」前沖一步嗆蘭景樹,手幾乎揚到對方臉上「你負得起責任嗎?」
狗兒按著朱光輝的額頭推開他「我摔了就摔了,不用誰負責任,就這么說定了,你打車去吧。」
狗兒身后,蘭景樹有點得意,雙手舉過狗兒肩膀打手語「看清誰是主人了嗎?」
手指繞頸半圈,表示鏈子,另一只手拿住手指頂端虛無的鏈頭,顯擺地搖晃一下。
察覺朱光輝的視線,狗兒猛然轉身,看見蘭景樹左手握拳舉在空中「你和他說什么?」
蘭景樹以前撒過很多的謊,偏偏此刻,他不想說假話隱瞞什么「我在向他炫耀,我的小狗很聽話。」眉毛上挑,理直氣壯。
狗兒頭頂跳出一個問號,單拎出來每個詞語都能看懂,連一起怎么就看不明白了。
朱光輝快氣炸了,踢一腳草叢「隨便你,摔死算了。」甩給兩人一個火氣沖天的背影。
狗兒絲毫沒有夾在媳婦與親媽之間的左右為難,而是不論對錯,只一味地偏袒蘭景樹。
這個年齡階段,對情感處于蒙昧的狀態,狗兒還不知道,蘭景樹在他心中,已經和所有人都不同了。
前方道路向下蜿蜒,坡度接近四十度,蘭景樹在平坦處停住,讓后座的狗兒做選擇「你騎載我?還是我推著走?」
「膽小鬼!」狗兒做個嫌棄的表情「要是我把你摔了怎么辦?好痛痛的。」他故意逗趣,蘭景樹都敢耍彈簧刀了,怎么會膽小。
「我信你。你騎載我,摔了我聽天由命。」蘭景樹也,但眼下心事重重,他勉強微笑一下,算作回應。
敖天愉快地走在前面,譚良故意慢一步,問并排的朱光輝,“你說蘭景樹是同性戀,對他有意思?”
“直覺。”朱光輝同樣眉頭緊鎖,“但是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譚良對這個群體不太了解,以為和男女戀愛一樣,“蘭景樹是女的那個,還是男的那個?”
輕易想到蘭景樹乖巧順從的樣子,卻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出敖天作為承受方的畫面。
沒聽到回答,譚良胳膊肘碰朱光輝手臂一下,“問你呀。”
眼神躲閃,朱光輝尷尬地抓抓臉,“一般來說,沒有固定位置。”
增長見識似的點點頭,譚良突然定住視線,“欸,你還挺懂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
操!
當時是親身經歷過啊。
由朱光輝和譚良操盤的“曝光蘭景樹計劃”開始啟動,蘭景樹來到教師辦公室,親眼看見一個餡兒餅從天上掉下來。
學校老師熱情的推薦,“有個新人導演正在籌拍一部鄉土電影,打算尋找一名年齡在十八歲左右的學生扮演聾啞主角。導演特地說明不需要什么演技,只要自然地展現原生態的一面就可以了。”
身高一米八五左右,膚色偏深,運動表現力強,長相具有辨識度,能給觀眾留下記憶點
。
聽完導演的要求,蘭景樹腦海里跳出來一個人,敖天,這個角色根本就是他。
“雖然你的形象有點不符合,但是可以化妝嘛。”老師也想學校出個明星學生,笑咪咪說了很多,“單是會手語這點,你已經勝過大多數人了。”
蘭景樹思考再三才開口,“導演去過聾啞學校嗎?”
“不知道。”老師想起什么又補充,“哦,對了,劇組后天下午兩點在市里楓葉酒店面試演員,你記得準時去報名。這個站點選不到合適的人,他們大概就要換個城市了。”
不出二人所料。
蘭景樹并沒有告訴敖天這個消息。
走出大山的機會,一條捷徑,他選擇獨自前往。
站臺前,蘭景樹遙遙地望到了將要乘坐的班車。
身后忽然跑來幾個人,攪得人群騷動,他們大喊著,“快去救火,酒樓那邊著火了。”
神經一緊,蘭景樹轉身拉住跑動的男人,“你說那里起火了?”
“挨到酒樓的那個久久賓館。”男人不停揮手,將人群往那邊引,“消防車應該快到了。”
瞳孔緊縮,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
公交車停在路邊,車門嘩一聲打開,司機撇一眼學生打扮的蘭景樹,“走不走?”
再次催促,已是不耐煩的口氣,“走不走?”
右手搭上操作桿,司機點擊關閉車門。
萬箭穿心的時刻,蘭景樹突地想通了,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手掌扣住即將閉合的門扇,用力向左推開,逐漸開闊的門縫后,蘭景樹面帶微笑眼里閃著光,“走,麻煩開門。”
胸腔里的心臟痛苦不堪,大腦卻似注入了毒品一般,前所未有地亢奮。
公交車駛去的地方才真正有拯救敖天的機會。
連年爆嗮,為樹遮陽的傘千瘡百孔,自身難保,樹想要拯救傘,保護傘,只能強大,強大到用金錢和權力成為天。
操控烈日。
俯瞰公交車站臺的高處,朱光輝諷笑著拍手,“好,好,好。好一個忘恩負義,見死不救,無論什么事都不能阻擋他奔赴大好前程。”同樣的內容,朱光輝用手語再對敖天說一遍,表情伴著怒火逐漸失控「你的全部家當就給了這么一個人,別說失火,就是你被車撞死在他面前,他都不會多看你一眼。」
「你在他眼里,就是一坨屎!」
強烈侮辱意味的手語沒有激起半點風浪,敖天嘴唇倔強地抿著,平靜淡然地幫蘭景樹說話「正常人都會那樣啊,誰會把機會讓給競爭對手。就像荒島上發現了食物,換了你,你也不會通知別人吧。」
手語越來越沒底氣「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當然不能錯過,如果是我,我也會上車。」
旁邊的譚良忍不住笑出了聲「何必偏袒他,搞得自己跟個傻子樣。」
公交車消失在道路盡頭,敖天沒有任何失落,他像一條狗,對主人忠誠是刻進血脈里的基因。
滿身疲憊地從市里回來,吃過夜飯,蘭景樹躺床上休息了一會兒才出發去久久賓館找敖天。
小黃察覺到蘭景樹的異常,撐著老胳膊老腿跟在他身后。
“回去,回去。”呵斥趕不走小黃,蘭景樹撿個樹枝打了小黃兩下,快滿八歲的老狗了,眼睛很不好用,田間小路黑黢黢的,他擔心小黃踩到什么鋒利的東西或者掉下田埂摔傷。
“走,不許跟著我!”蘭景樹大吼,伸腳作勢踢小黃,老狗躲閃的反應變慢,他心軟,也沒有真踢。
小黃鐵了心要跟著,跑得遠遠的,在蘭景樹身后十米的位置趴下歇氣。
算了,狗嘛,都粘主人,蘭景樹默許了小黃的跟隨,放緩腳步慢慢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