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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混沌之中有陰陽二氣,兩儀之中再生天地人三才,而后化生萬物。
從無至一,從一至二,而后至萬物,或有一日,萬物復歸陰陽二氣,再回至一,以至于無。
因見其生,故知其死;因見其死,故知其生。
萬事萬物自循天理,在這死生之間往復輪回。陰陽二氣亦是如此,故而陰盡則陽生,陽盡則陰生,陽盛之時陰以不顯,而非不存。
唯一可嘆的是,花草樹木長得如此快,竹子拔節一夜可長半尺,而她長了五年,身長還不到四尺,就因為身量不夠,便是想握三尺青鋒也是不能,最后只能以桃木削了一柄尺余的短劍隨身帶著,有時興致所及便用上幾招,更多的時候僅僅是隨身帶著全作念想——她原先的佩劍上清破云如今失落白云城中,與武當山恐怕不止隔著千山萬水,更有百年時光,而歷經與西門吹雪的一戰之后,她又有所感悟,是以她并不急于重鑄佩劍,只日復一日地養育道心,靜待它蛻變完成的一刻。
元順帝至元二年,宋朝之亡至此已五十余年。
四月初九是張三豐九十壽誕,縱然張三豐素來主張簡樸、無心大辦,武當門人卻不能就此不做準備了,三代弟子百十余人忙里忙外,只盼能給這一位開派祖師、武學泰斗辦一場好宴。
眼下已是四月初一,往常奔走各地、行俠仗義的武當門人紛紛趕回門派,生怕誤了日程。隨著眾人趕回,素來清凈的武當山上日復一日熱鬧起來。
這些年來,因張三豐年紀愈長,精力不濟,派內事務多已交由大弟子宋遠橋處理,所以宋遠橋常在武當山上,倒是幾位師弟出外較勤,有時一年內師兄弟七人也難得聚齊,眼見著在師父壽誕將至的好日子里兄弟幾人一一回返,宋遠橋也不由得開心了幾分。
這一日,張松溪、殷梨亭與莫聲谷回返山門,遠遠地看到紫霄宮外分派事物的宋遠橋,三人加快腳步趕回去,兄弟四人相見自有一番熱絡寒暄。
片刻后,四人走到紫霄宮內。
殷梨亭因幾個月沒見到小師妹心中掛念,開口問道:“大哥,小師妹近來如何?”
張松溪、莫聲谷兩人原也想問這個問題,只是被殷梨亭搶先問了出來,兩人也就看向宋遠橋。
宋遠橋笑著點頭,“小師妹好的很,上個月開始練習輕功了。”
殷梨亭奇道:“大哥從前先教我打坐練氣,過了兩三年才開始教我輕身功夫……本門梯云縱可不好學啊。”
張松溪雖沒開口,臉上也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莫聲谷直接大踏步往里走,口中說著“我去看看”。
殷梨亭緊隨其后追了上去,張松溪卻看向宋遠橋,問道:“大哥說小師妹‘練習’輕功,并非修習……莫非……”
宋遠橋笑著頷首。
“我就知道四弟心細,不過,師父已教了小師妹輕功法門訣竅,這幾日她都在后山練習,算算時間正好差不多,我們也去看看吧。四弟,可不是大哥偏心……按這般情形,恐怕十年后……武當山上武藝第二的就要換人了。”
武當七俠之中雖是宋遠橋年長,但他分心俗務、又非癡心武學,因而在武學上反是俞蓮舟最高。在這武當山上,武藝最高的自然是張三豐,從前幾人以俞蓮舟第二,也就是贊他在六位師兄弟之上,宋遠橋今日之言顯然就是推小師妹來日可期了。
張松溪素知小師妹聰慧靈秀,在修道上極有天分,但他下山之前還不曾聽說小師妹在武學上亦天才若此,雖然說話的人是宋遠橋,他竟有些不敢相信,遂道:“大哥是否過譽?”
宋遠橋笑而不答,伸手往前一指,大有“眼見為實”的意思。
宋遠橋與張松溪走到后山之時,武當七俠中已有三位在那里了,張翠山、俞岱巖尚未回山,顯然幾位師兄弟都對小師妹輕功進境很是關心。
俞蓮舟見到兩人,點頭示意,又壓下殷梨亭與莫聲谷,暗示兩人莫要開口。
宋遠橋、張松溪回禮之后看向前方,始知俞二為何如此做法。
道童打扮的女孩背負一柄桃木劍,容貌稚嫩,神態卻自有一分超然世外的逍遙,乍看之下倒像是年畫娃娃般玉雪可愛。她繞著往日倚靠的那棵喬木行走,一圈比一圈更大,漸漸地已經兜了個直徑幾丈有余的圈子,而后腳步也不再向外,反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走了起來。
女童的步速并不快,步幅也不相等,能看出她大體上仍是在兜圈子,但往往一步踏出,忽前忽后,有時退上幾步,有時忽然轉身躍開,當真讓人摸不著頭腦。
殷梨亭起先以為小師妹練錯了,本門輕功可不是這么練的,他正想出聲,卻被俞蓮舟攔住,俞蓮舟說了一句話,之后殷梨亭再看下去,越看越心驚。
以殷梨亭在武學上的修為,起先看不懂不算奇怪,張松溪看了片刻,若有所悟,轉頭時恰好對上俞蓮舟的目光,兩人視線一撞,眼中寫著的是同樣的四個字——后生可畏。
這一套輕功步法乍看之下平凡無奇,細看卻知每一步踏出踩的都是八八六十四卦的方位,周而復始,如此循環一周,最后一步恰好可以印回第一步上,其小巧騰挪之處若用在對敵,可說如虎添翼,幾人各自試想若是去攻擊能否得手,試想之后紛紛發現,小師妹若是將步速加快,以這般奧妙的步法要躲開追擊也非難事。
正因如此,幾人才會驚嘆不已。
宋遠橋滿意地看到幾位師弟也發出他曾有過的感慨,這才壓低了聲音說:“這一套以八卦為根基步法并非師父所創……這幾日小師妹一直在練習,便是為了完善步法。想來步法完成之日,我武當又多一門絕學。”
幾人原還以為這是張三豐又創新絕學先教了小師妹,聽到宋遠橋這么一說,全都呆住了。
他們幾人光是要學習張三豐的諸般武藝已是不能,只覺師父高山仰止,窮盡此生也難及其項背,雖也曾創一些拳腳武功,卻都是內力武功都小有所成之后,從未有人初練輕功就嘗試以八卦為基來創一門前所未有的步法,而這么做的小師妹今年才剛剛五歲。
張松溪回神之后,低聲道:“二哥,我們兄弟幾個……可要多用功了。”
俞蓮舟不禁笑道:“怎么,四弟也和大哥一般擔心我被小師妹超過了會難受?”
張松溪不答。
殷梨亭回頭,遲疑地說:“大哥、二哥、四哥、七弟,照理說,小師妹這么厲害,我應該為她開心,可是,我有些難受……”
宋遠橋走過去,拍了拍殷梨亭的背,溫聲道:“六弟,聞道有先后,術業有專攻……總有你能指導小師妹的地方。”
殷梨亭垂下腦袋,悶聲應了一聲。
宋遠橋這句話安撫的意思太過明顯,在場不止一個人對這句話心存懷疑,均暗想,按小師妹這種進度看來,恐怕不用兩年,就只有小師妹指導六弟的份了……
師兄弟幾人這么看了半刻,因派中有事要處理,宋遠橋先行一步,俞蓮舟、張松溪帶著殷梨亭、莫聲谷去考校他們最近學得如何。
樹下的女童這才往幾人先前藏身的山巖后瞥了一眼,默默地加快了腳步。
剛才那般步速,想來幾位師兄一定能看得清楚了,也免去幾人以年長向年幼求教的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