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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菜館的三人鬧劇后,過了許多天,沈以柯才再次出現在了程霽陽的辦公室。
那人口口聲聲說是這次出差完成、今晚就要回鄰市,想著就近便來與程霽陽道個別云云。
“下周全球消費品大會在本市辦,你還得來出差吧?”
程霽陽擺出一副懶得搭理他的樣子,“幾天的功夫,有什么別好道的……”
“怎么什么都被你看穿?”沈以柯被當面拆穿,卻也不惱,僅只懶懶地揚起唇角,“好吧,我就是來看看你,順便問問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不然怎么給你發微信你都不回,還非得要我來找你?”
程霽陽瞇起眼看他,“你有做什么值得我生氣的事嗎?”
同他對視好一陣,最后還是沈以柯先敗下陣來,“……好吧,那天我也只是想著試探一下。”
“想看看小時候被你那樣掛在心上的哥哥,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沈以柯抱臂感嘆道,“想看看……你們如今是什么樣的關系。”
“而這根本不管你的事。”程霽陽對這回答不覺意外——不過是直男的詭秘的好奇心,而他也并不打算寬容友人突破這最基本的邊界感,“沈以柯,你越界了。”
“是嘛?”
沈以柯陡然收起笑容,“那如果我說,我是故意越界的呢?”
“ada,你知道我來到鄰市以前的那幾年,想起你時,內心最為糾結的一個問題是什么嗎?”
沈以柯倏然鄭重地凝視起面前人,“我在想,如果在hec讀書的時候,我就能發覺自己其實也有gay的傾向,我們之間的發展,會不會從那時起就不一樣……”
“那可能你現在也不會有機會重遇你的白月光哥哥,你或許會愿意一直都將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直到……”
“別說了。”程霽陽疲憊地闔上眼,他不曾預料過這段談話的轉折,但自然地——他也不是傻子,話已至此,又如何能聽不懂沈以柯話里話外的暗示。
也難怪黎若那日這么提防反應又如此大,原來人心常有變數,現在的沈以柯,當真對他存了那樣的心思與情感。
“無論你說這個的目的是什么,現在都不是好的時機。”程霽陽誠懇地總結道。
“而如果你非要提到以前……”
昨日之日不可留,程霽陽也只是根據自己的生活觀直言道,“那么我只能回答你,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沒什么好假設的。我也一直都不是一個愛假設的人。”
“而我對我哥哥……”不同于方才的坦誠自信,程霽陽的陳述陡然有些艱澀,“我對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至于究竟我們之間是什么樣的感情,我想這未必需要同你解釋。”
因為那份感情……明明連他自己都暫無法定義同厘清。
那次在粵菜館的爆發過后,持續了半個月的午餐速遞就此終結,黎若也再未主動找過程霽陽。
程霽陽亦再未點開過那個熟悉頭像的微信對話框。
他再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黎若——母親一度告訴他,如若能精準地計算出每一個維度的情緒情感,人類便再無脆弱的可能。
告別了脆弱,便就是告別了痛苦。
可整整十年過去,程霽陽依然沒將他對黎若的那一份情感辨認清楚、計量明白。
他以為時間足夠將年少時那傻氣的仰慕逐漸沖淡;他以為捆綁了他的本應只是身為弟弟的天性和血脈,而如今已自己業已成熟成長,對于黎若,他理應再無任何多余的執念……
然而那個人的一切偏又這樣莽撞生猛地朝他洶涌而來。
身為兄長無微不至的關切關懷,身為同性強勢迸發的性吸引力,還有直至那天才對他袒露的……他磅礴的強烈的那想要占有程霽陽的欲望。
他明知這漸漸失去掌控的一切已不應當再被繼續,也知道與程愫約定的在國內的時間已處于倒計時……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昭示著,他們兄弟二人這即將走向失控的關系,除卻就此按下暫停鍵,似乎已再無其他出路。
可如此,便真的就是他所想要的結局嗎?
再次被黎若找到的時候,程霽陽正身在公司年中舉辦的協同頭部供應商進行的圓桌會議。
那人先是時隔許久直接使用微信給他撥來語音電話,當身在會議室主位的程霽陽斷然按下拒聽鍵,他后又通過成雨,直接趁著會議的茶歇找上他。
“黎若,不管你想說什么,我還在工作。”
雖然久違地看見黎若也令他心中熨貼,但,面對工作,程霽陽自信自己從來足夠地理性守矩,也并不贊同無論是曾經的沈以柯、抑或是現在的黎若,這般不分情勢的肆意逼近。
可下一刻,黎若的話卻令他整個身體趨于僵硬。
“程霽陽,你聽我說。”黎若緊張地皺眉,“這段時間,讓你們公司安保給你籌備一組足夠信得過的保鏢。”
“鎮上派出所的李叔收到消息,高大文在獄內表現
良好得到減刑——再過兩個月,他就要刑滿釋放了。”
高大文——耳邊,別管流程了,后續再補特批就行。”
“聲明里把事說清楚就好,切忌回懟那家幼兒園,不要因為想反駁對方就把事情的邏輯帶亂,沒有這個必要。”頓了頓,程霽陽繼續規劃道,
“等聯系上平臺的人,也不要輕易做強制的刪帖動作——這只會引起輿論更大的反彈,找幾個你們之前合作過ugc覺得還不錯的素人博主,就說最近搞活動可以免費贈送一箱洗手液,后續只需要在平臺發布一條真實使用評價就可以,以此來沖淡負面聲音的影響。”
“什么快遞速度最快寄什么。”程霽陽繼而補充道,“這個時候就先不要想控預算控成本。”
“需要聯系那位媽媽本人么?”手機另一頭的公關部負責人確認道。
“需要……但不要通過平臺。”程霽陽邊撫摸著下巴邊思索,“就用你們的藍v賬號直接去私信吧,懇切一些,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情感方面,就說也力求幫助她找到真相,希望她能暫時保持冷靜,具體措辭需要你們再斟酌下……”
“但程總,其實還有個問題……”
“你說。”程霽陽已迅速地在微信對話框里打好字,意為軟硬兼施地對起關鍵作用的法務施壓。
“這間幼兒園并不是別的城鎮的,就在我市毗鄰的那個鎮子上。”另一端品牌總監的男聲顯然有些吞吐,
“他們訂的美樂貨品不是走的我們庫里的常規供應商,之前都以為是散貨,直到今年才有記錄,是一家叫晨陽的公司,法人叫黎若,這個人……據我所知和小成是相熟的。”
“您看您是不是也認識他?”
有程霽陽這個集團總經理的親自推動,撰寫文稿、出具文件、公司蓋章,流程不過用了半天,一切就萬事俱備。
但下達指令讓美樂的藍v全渠道發送之前,黎若這個名字的存在,確實令程霽陽有一絲遲疑。
b端渠道不同于小賣部便利店,為了做基本的納稅與給企業或公共場所提供發票,黎若早年間就注冊了這個公司,雖除他自己以外可謂沒半拉子員工,但好歹能讓一切生意行進得依法依規。
程霽陽知道這件事,卻聲明書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這點小事,我根本沒有必要聽說。”聞言,程愫勾起仍舊坦然自若的微笑,
“你已經回答我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嗎?”
眼前的蔚樂大樓一如往常的高挺與龐大,正是上班高峰,男男女女們提著包袋掛著工牌紛紛進入大門,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是蜂巢上那一顆顆下陷的洞。
黎若閉上眼輕嘆口氣,又令自己的目光再次隔著玻璃聚焦回大廳會客沙發上那西裝筆挺的程霽陽。
過去幾年,有多少次,他便就這樣從一個路人的視角遠遠凝視他。
黎若從不自覺卑微,便也不會如常人一般覺得這樣的凝視與仰望令二人的關系有如天埑。他一心愛護他的弟弟,只企盼他能在這個城市的另一處平安幸福地生活生存,既是看到,便已足夠。
可愛本身卻自會催生出更多的貪求——當程霽陽主動選擇闖進他的世界,當二人的生活產生聯結、肉體發生共振,又怎能不令人奢求更多的更多。
譬如奢求二人能一直這樣下去。
又譬如奢求……程霽陽也愿意愛他。
可或許奢望自始至終都只是奢望——原來無論物理距離是遠是近,真正的程霽陽,從來離他那樣地遙遠。
將剛剛順路購買的某件禮物緊緊攥在掌心,直至那圓形的內環生硬地扣入掌肉,令方才在鎮上抵抗那些借便利店來發泄網絡怨氣的居民時遺留下的劃傷隱隱作痛。
黎若自嘲地笑笑,又繼而撥通了程霽陽的手機號碼。
十分鐘后,坐在黎若車內的二人久久無話。
下一刻,還是程霽陽抬起腕表看了看,后又起先開口打破沉默,
“我待會兒還有個供應商要見,沒有多少時間了。”程霽陽忍不住偏頭瞧他一眼,“就像我剛才說的,你記得把今年你和蔚樂簽約之前美樂洗手液的進貨單拉出來,也和之前對接的中間商達成統一,如果貨源確實沒有問題,那最好;萬一不巧貨源真的有參差……”
“不會的。”駕駛座的黎若表情依然沉沉的,“程霽陽,你明知我不是那么不小心和不負責的人。”
“……我沒有那么說。”程霽陽咬住下唇,只覺此刻喉口生出硬結一般難以順暢地表達。
深嘆一口氣后,他再次頗為無奈地開口,“我知道這件事肯定給你帶來了困擾,但整件事,品牌和你既然都是被牽扯在局中的人……這本來就很難避免。”
“而在那個境況下,哪怕知道會讓公眾對你這個進貨渠道有更多的設想和微詞,我們都不可能不發那個聲明。”
頓了頓后,程霽陽繼續道,“黎若,我希望你能理解我。”
“我有說我不理解嗎?”終于愿意轉過身子直
視程霽陽,黎若蹙著眉峰開口,“我完全尊重你基于蔚樂的利益做出公關行為,但在今天我聯系你以前,你有給過我理解的機會嗎?”
“你哪怕有開口問過我嗎?”
“我確實一度想要聯系你……但……”或許是出于心虛,又或者是其他某些不具名的原因,程霽陽并不想令黎若知道程愫回國并意外打斷他撥出電話的那一事實。
難耐地撫了撫額,程霽陽繼續艱難地開口,“……你能不能不要再逼我了,既然事已至此,我們各自去想解決問題的方法,不好么?”
“……好。”良久后,黎若苦笑著應了聲。
車門門鎖叩開的輕輕聲音擲入此刻安靜的空氣,卻如石子投入平靜無波的河水般教人驚覺突兀無比。
黎若用下巴輕點右邊車門,“下車去工作吧。”
程霽陽登時有些無助——車外便是那高聳入云的蔚樂大樓,里面有母親程愫、有他的上千名員工,亦誠然有著許多種待他親自解決的繁雜事務。
他是蔚樂的總經理,更是程愫翹首以盼的未來的中國區總裁。他理應權威、強大,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所牽動心神。
可此刻他卻只想要黎若抱一抱他。
一個星期不見,他是真的很想他。
“黎若,我……”
“夠了,程霽陽。”
當他剛剛想要開口示弱,卻倏然被黎若親口打斷。
“如果你要繼續說……沒錯,我是真的在失望和難過。”下一刻,黎若握著方向盤的手再又揪緊幾分,“我根本不需要你在處理方式上對我有任何偏向,我只希望你能和我溝通,希望你信任我……”
“哪怕我當時和你打了電話或是見了面,我對你表達了信任,可是那然后呢?”
連軸轉的加班、程愫軟硬兼施的步步緊逼……一切一切,早已令程霽陽身理心理的疲憊都到達頂峰,在黎若一再的拒絕與怨懟下,他的情緒終于也到達了臨界值。
“你說是說不需要我偏向你,可是事實本來就只能非黑即白,一味地感情用事再去同你有牽連接觸,只會讓我被情緒主宰失去判斷。”
冷硬地抬起頭,程霽陽咬住仍在微顫的嘴唇強勢道,“只要我一天還是蔚樂的高層,是我母親的孩子,我就不可能成為這樣的人……”
“如果當年我母親對黎東明感情用事了,那他只會造成比現在更殘酷惡劣百倍的影響,我……”
陡然敏感地意識到什么,程霽陽止住了那情緒上頭的說話——一直以來,黎東明是牽系了兄弟兩人血脈的載體,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在嚴肅正經的語境下,卻也從來是二人之間微妙又默契地緘口不言的禁忌。
“程霽陽,你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什么?”黎若不可置信地回過頭,
“你把我比作黎東明,把我們的關系比作……”
“我沒有。”程霽陽喪氣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抱歉,是我太激動了,我……”
黎若諷刺地呵笑一聲,“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不止我一個人是黎東明的兒子,你同樣……算了。”
憊怠地合上雙眼,黎若終還是不忍心再以他們那個劣跡斑斑的父親作比來對程霽陽予以回擊……
“我們就談到這兒吧,我累了。”
肩扛的貨物一箱接一箱地被搬上貨車,午后的陽光刺眼,黎若隔著在過程中沁出在額際的汗液,又看到不遠處那抹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愈來愈近。
“成雨?怎么是你?”
“小黎哥,我就說我記得那條大路轉彎就是你在鎮上的店了!”成雨背著書包,又緊忙小跑幾步來到店門前。
倏然間,女孩陡地因眼前場面而愣住。
那時成雨剛因程霽陽的有意牽線而同黎若合作上了團建項目,雖中間隔著供應商不用直接對接,但也曾來到現下這間黎若經營多年的店鋪實地看貨。
曾經面積小外墻也甚是樸素的小店卻有著干凈溫馨的裝修與陳列,時不時能看見的露營椅或其他裝備,亦比市里的有些咖啡店還更時新且特色十足。
可誰成想如今的小店入口處里外的墻面卻被鑿塌好幾處,橫七豎八的彩色涂鴉被一看就是臨時的粉刷所勉強補救遮掩,里頭貨品雖已清理得還算是整潔,可地板卻分明還殘余一些劃痕與刮痕——但凡一細想,便知這里曾經發生過怎樣的混亂。
誠如程霽陽所料——又或者比他所能預見地更為荒唐嚴重,這個鎮子的關注了這波網絡輿論的人,都將這口大鍋狠狠扣到了黎若的頭上,更將他們從中積攢的怒意怨氣,盡數發泄排解在了這間小小的店鋪。
“小黎哥,你的店……”成雨怔愣著開口,“是……鎮民?他們怎么能這樣啊?”
“我們這里地方小,人和人之間關系也近,好處當然有,壞處自然是壞事傳千里。”
黎若拿來毛巾拭了拭汗,又自嘲地笑笑,“不過網絡上的熱點總是一茬接一茬,在那上面積攢的怨氣,也是轉頭就忘的,你看現在不也很清凈,已經
沒人會來鬧了。”
“何況市里的店沒人認得老板是我,也就沒有受到任何波及,這不,我正打算把效期近的東西往那兒搬呢。”黎若指了指近處的貨車,又裝點出平靜的安慰小姑娘的語氣,“這家店歇一陣就好,沒什么大事的,放心。”
話雖如此,成雨卻無法輕易像黎若一般作出沒事人似的回應——他雖將話說得輕巧,可小鎮的人際關系盤根錯節,大小事情比大城市更依靠關系遠近與人情世故,這一個污點對他和未來生意的影響不可謂不大,更何況他從小在這里生活長大,聽程總說這兒原來甚至還生活著他的母親……
緊皺著眉頭低嘆一聲,很快地,成雨卻又迫使自己收拾心情、扯出笑容,“不過小黎哥,沒關系,我今天來,就是為了還你清白的!”
黎若挑了挑眉,又有些驚異地看著眼前這個脫離了秘書身份后、格外明快跳脫的富有正義感的女孩兒。
黎若盯著成雨的手機,那上頭正是當初幼兒園方發布聲明時所附上的洗手液外包裝照片的放大版本,又不禁隨之皺了皺眉,“其實這張圖,我之前也有仔細研究過。”
“他們拍攝的時候刻意避開了條碼,我沒法查到具體的生產批次,后來再去聯絡他們的采購,他們根本就不予回應。”黎若嘆了口氣道,“這上面只露出了對他們有利的限制使用日期,那能證明視頻里的洗手液確實在保質期以內。”
“而且,國內洗護產品一般是兩年保質期。”說話間,黎若兩指一點,又將相片放大了一倍,“限制使用日期,上面顯示是今年十二月三十號,往前再一倒推生產的年份和月份,確實和我這邊記錄的那年和幼兒園方的交易時間是對得上的。”
黎若無奈地垂眸,“也就是說,如無意外,這批貨確實是我出給他們的,無論他們的工作人員究竟有沒有對這瓶洗手液做過些什么,我都沒法真的把自己撇清。”
“確實。”隨后很快地,成雨狡黠地笑了笑,“但你記錄的交易時間,是指你這里發生了實際入賬的時間,對么?”
黎若點了點頭,對女孩的反應亦是不置可否。
“不過,輪崗的時候對接過財務打款,我是知道的,一般來說,無論是采購服務還是貨品,打款日期不大會和采購日期完全達成一致。”推了推眼鏡,成雨繼續道,“那些賬期有時會在一個月以內,離譜起來甚至會相差幾個月。”
成雨挑了挑眉,“畢竟不可能知道你具體的流水情況——所以,小黎哥,得虧你養成了頂好的一名成熟銷售的習慣。”
成雨直接從背包里翻出了自個兒的筆記本又隨即攤開在柜臺,里頭正記錄著她密密麻麻的計算過程。
“這些年你把每個月的毛利和凈利潤都記錄得很明確,我根據那個利潤表拆到每個月詳細算了算,德惠幼兒園的賬期大概是在一個月左右,雖然中間相差不久,但如果說兩年前的十二月份他們給你打了款,那就意味著,早在十一月份,那批貨他們已經收到且投入了使用……”
“十一月份已經存在的貨物,根本不可能印上今年十二月的限制使用日期。”黎若眼睛一亮,很快接收到了成雨話中的重點,“超過了兩年保質期,這已經不合規了!”
“沒錯。”成雨吐了吐舌輕松道,“所以,要么這批貨不是來自于你,要么就是幼兒園方見輿論太大想推脫責任,所以根據你們當年交易記錄的時間p了個剛剛好的限制使用日期上去……”
“成雨!”黎若難得激動——雖網絡上熱點已退,但沒有人會在面對囫圇不明的真相時甘愿憋屈受辱,“你真的……太優秀了。”
“程霽陽說得對,你真的是值得他培養的好人才。”
“其實……也是多虧程總特意安排我去了電商銷售部,不然我也不會想到從數據的角度去思考和推論。”成雨又推了推鼻梁的眼鏡,隨著提到程霽陽,嘴角也不自覺地沁出笑,
“你知道嗎小黎哥?我原來是市場營銷專業出身,對轉型還有猶豫來著,但是是他告訴我——過去許多年,做品牌的,無論是國內或國外,快消或是耐消,多數都是重市場營銷而輕銷售,絲毫不重視后端鏈路的決定性價值。”
“但在他小時候,有個人曾和他說過,內心多愛錢表面都不能沾有銅臭味,這是人的劣根性,古往今來都是如此,所以咱們古代才會有文人高貴商賈低下的階級劃分,現在也沒什么不同。”
聽到這里,黎若有些訝然地抬了頭。
“但他說……”話語間,成雨的雙眸躍入了日色的閃光,又像是本來就如此燦然且明亮,“如同沒錢不值得可恥,有用錢生錢的欲望和動力同樣一點兒都不可恥,創意和想象力很值得贊美,但只有野心和創造力才能改變世界。”
霎時間,黎若的眸前仿佛出現了十年前年少氣盛的自己與形影不離跟隨的程霽陽;又似乎現出那個自己本無幸得見的、做銷售那幾年張揚肆意的他的弟弟。
眼前像是成雨正在喋喋不休,卻也像是那樣的一個他正在昂然地表達。
笑著深嘆口氣
,無論經歷多少的誤會與偏差、隔閡與挫磨——程霽陽竟依舊用二人那總能達成一致的認知,直接或間接地幫助到他。
雖網絡上關注趨勢已去了大半,但當黎若在個人賬號上帶上話題又細細說明了自家公司與德惠幼兒園一直以來的交易賬期問題,及與之對應的、洗手液照片上限制使用日期的貓膩,還是有不少路人于評論底下為他撐腰。
加之小店之前在鎮上營造的好口碑,不久后又有許多理智的鎮民為他站隊發言。
只道是在他這里買東西向來價格實惠、效期新鮮,之前那陣輿論波及他太深,聽說更有無腦鎮民前去店里鬧騰,最近采購油鹽醬醋時果然看到人家那店都被鬧得關張,害得自個兒只能走更遠的路去超市里買更貴的貨品云云。
結果自然是幫著黎若在理性尚存的網民這兒賣了波慘。在那之后,又見著許多人來店門口議論圍觀、聊表支持,黎若不擅將自己的困境渲染分享,便也只簡單回應道小店會在裝修后重新開啟,望屆時大家多多支持。
幼兒園這會兒倒是很擅長裝死——直到事情滿打滿算過去一個月后,他們才從公眾號發布了官方的說明,證實真相是園內某某清潔人員將劣質洗手液倒灌進美樂使用完的瓶子,適才造成一連串事故與誤會,如今園方已將涉事人員開除,未來望公眾繼續監督。
有關那曖昧不明的保質期特寫的照片,及對應的對美樂品牌方和后續對采購渠道的那一系列牽連,他們則統統緘口不言。
當事人母親在個人賬號表示不接受道歉,后續還是會盡量嘗試走訴訟渠道維權;黎若看了同樣頗為無語,只覺這樣一個兩面三刀的園方,通過此事徹底看清未來斷絕合作,或者也好。
夏去秋來,大半時間都窩在鎮上思量著重裝事宜,黎若基本將市內小店交給雇來的小工托管,偶有幾次聽他說店內有一個西裝革履的看著就像金領的男子來尋他,黎若聞言通常會沉默一陣,接著卻也并未再給予回應。
之前車里的那次對峙后,著實有些不知該怎么面對程霽陽——黎若打算干脆讓二人再冷靜冷靜。
再聽見有關弟弟的消息,竟還是通過曾經串聯起二人關系的成雨。
“你們公司給他舉辦的歡送會?”黎若詫異道。
“對,就在下周二。”電話另一頭的成雨如今跳出秘書的職位,對她家老板的缺陷亦是直言不諱,“我估計ada總去店里找你就想說這個來著,但……嗐,打個電話能解決的事,他這人有時候就是不長嘴。”
“他……他怎么突然……”霎時間,黎若的語氣顯然有些低落,“是回去法國么?”
“嗯,官方說是私人原因所以回國,工作上就也配合著調去法國總部一段時間。”成雨回應道,“公司里私下里也有更具體的傳言,說是ada總最近有被仇家盯上,所以之前才會配備保鏢,現在就干脆出國避避風頭……這方面的事兒,小黎哥你應該知道?”
“嗯。”黎若輕應一聲——如果是因為高大文的出獄,那對比其他的保障手段,出國避忌確實是更好的應對辦法,他雖心下不舍,卻也支持程霽陽一切以自己的安危為先。
只不過陰差陽錯下,他與程霽陽這段糾葛深幽的緣分,竟就要在如今二人冷硬的彼此隔閡下宣告終結。
深深呼出一口氣后,黎若在電話里應下這場最后的邀約,“好,幫我告訴他,我會去的。”
“我也是該去送送他的。”
會議定在市中心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恰逢程霽陽十月初的生日將近,歡送之余,便也有提前為這位前總經理慶生的意味。
黎若去時時間尚早,大廳里仍在安排布置陳列,立在中央的碩大的異型形狀的墻體裝置十分壯觀奪目,能顯然辨認出是蔚樂的法文logovia這三個字母。
幾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正圍繞著它發言探討,話語碰撞間,氛圍竟登時有些焦急凝重。
“你們陳列設計有時候就是只顧皮子不顧里,偏要為了質感用玻璃材質,可現在底部結構根本不穩,萬一碰到重物沖撞給弄倒了,出了事故怎么辦?”
“已經安排安保圍一圈護欄了。”另一個似乎是設計師的員工對此回應道,“何況除了最后的合照環節,應該也沒有需要靠近它的場合吧?沒事的吧。”
黎若越聽眉頭越緊,以免有發生意外的可能——他正思量著待會兒遇見程霽陽或成雨,極有必要將這個插曲完整告知。
沉吟間,背后的宴會廳大門再一次開啟,兩個蔚樂員工的對話一句接一句地躍入黎若的耳朵,又再將他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你說小少爺說因為私人原因才調回總部,得是什么程度的原因呀?堂堂總經理都不當了,嘖。”
“嗐,總經理算個什么,天外有天,擺明了是還有的升唄!傳說咱ada總調任去總部是去當vp的你知不知道?vp之后,你懂的嘛,繼承大統咯。”
“靠,合著私人原因什么的都是糊弄人的呀!”
“誰知道呢,有可能真發生了
啥,也有可能沒,但反正說是調任程序其實六月那會兒就在走了——我有個同學在總部,消息準沒錯的!”
聞言,黎若瞬間呆怔在原地——若將時間倒推到今年六月,程霽陽已然與他重遇,甚至已拿著那兩份協議同身體上的所謂交易來招惹他……
或許程霽陽不曾如他一樣有著經年累月的執念,或許程霽陽不會再如同小時候那樣,愿意以純粹的信任與崇拜待他;或許,程霽陽永遠都不會對他生出那對等的、游離在兄弟身份之外的愛意。
可那時的黎若仍舊覺得,這將會是一個開始。他們兄弟二人的關系,從那一個節點起,便閃現了嶄新的可能性。
可原來,那之于程霽陽,不過只是階段性的一時興起。
無論是否需要躲避高大文帶來的可能發生的危難,他都一樣會在這短短四個月之后飛離中國,回到他原本屬于的國度,也回到他原本屬于的世界。
那個同黎若再無瓜葛的世界。
興許是還想最后同程霽陽求一次證實——黎若還是讓自己等到了活動開場。
越來越多的男男女女到達宴會廳,籌備妥帖的歌曲與燈光亦作為宴會的華麗背景適時騰現其間。可卻只黎若一人游離于人潮之外,他心緒紛亂、面色不虞,滿心滿眼亦獨獨只有正朝自己走來的程霽陽一人。
“好久不見。”程霽陽想要擠出一絲如常的笑,當笑意真的抵達嘴邊,卻顯得額外尷尬且刻意,“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你希望我來嗎?”黎若深深凝視他,所問詢出口的,亦是此情此景下最想知道答案的那一句話。
“我當然希望。”程霽陽懇切地看著他,又有些猶豫道,“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結合方才聽見的流言,黎若此刻唯有擠出一絲苦笑,“我不知道我該不該知道。”
“待會兒宴會后有空么?”再次抬起眼望向程霽陽,他今日依然西裝革履、俊秀英挺,較領帶更契合宴會場合的領結嵌了小小一枚在領口,便更顯得他整個人貴氣非常。
這般清俊完美的弟弟,如果可以,他想要每一天都能看著、愛著的弟弟,確確實實地不屬于他,亦永遠不會屬于他——直到今天這一刻,他竟才遲頓地認清。
“有。”程霽陽卻給予了黎若未曾預料的爽快,“我們是該好好聊聊,我早就想要這樣了……”
“ada總,恭喜恭喜呀,回總部一切順利哦!”
不及黎若應聲,一旁便有顯然是中高層的身著晚禮服的女性來敬酒,黎若默契地退了半步,為程霽陽與之繼續寒暄留出空間。
眼神百無聊賴地逡巡四周,卻因此意外將角落處某個鴨舌帽壓得極低的高大男子收進眼底……
“程霽陽。”害怕那身影最終指向那個可能發生的、危險至極的結果,黎若不惜出聲打斷程霽陽與他人的對話,“你的保鏢們今天都來了嗎?”
“來了,在廳外候著。”感知到兄長眼神里的焦慮急切,程霽陽斂起笑容,語氣也轉而嚴肅起來,“怎么了?”
黎若下意識地覆上程霽陽的手臂,“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草木皆兵了,但是那邊的那個人……”
“啊——”
甚至不待黎若將話說完,隨著一聲尖叫響起,不遠處的宴會廳一角,竟已意外地騷動起來。
那兒的狀況其實也發生得極為突然——女服務員因意識到那人裝扮違和而試圖向他驗證身份,可對方隨之掏出的卻并非邀請函,而是令周圍所有人膽戰心驚的利刃……
人群瞬間如翻涌河水般“嘩”地散開,事故的主角轉瞬間便被孤立在了空地中央。
那身形與埋在鴨舌帽下的半張臉,程霽陽此生都不會忘卻。
那確實就是影響了兄弟二人半生、兩個月前又再度令程霽陽陷入應激的高大文。
他竟來得比想象中得還要快。
黎若果斷將程霽陽拉到自己身后,不遠處的男人扯動嘴角笑了笑,冒出今天黎若。
傾身附上黎若的耳廓,他囁喏著將更隱秘的不能被杜瑰芳聽去的話吐露出口。
“黎若,我就是要把你追回來。”
杜瑰芳的勸說下,黎若最終還是將程霽陽運來的裝材盡數收下。
交托了材料后,程霽陽依舊遲遲不肯離去——兀自一人守在花壇旁翹首以盼,半小時后,他便等來了約定中的伙伴。
“欸欸欸,老俞你看,老程在那兒呢!”
程霽陽站起身,又揚著一臉笑容地奔向自個兒特意從蔚樂搬來救場的老友。
來人是兩位成年男性,那頭發炸毛的高個兒名叫金盛,是個腦子一根筋的直男,但卻將所有三商都寄托在了銷售業務上,跑線下多年明明早就升成總監,還依舊保持著一天開一單的速度,誓憑一人卷翻整個組。
而那戴著框架鏡瘦長臉的是俞勤鋒,則是出了名的人比狐貍還要精,下屬間有句傳言說他天生待數字比媽親,不然難以解釋為啥肝了一天的表格俞總監半分鐘就看完,轉
頭就能背出間中的幾個數還拿來詰問自己……
最開始進蔚樂那幾年,程霽陽與他倆同為集團旗下某個家清小牌子的區域銷售。
三人一道開過會、加過班、出過差,更有甚者,也一道被劫過貨,同供應商干過架,也因某次貨物的缺失一起被地頭蛇似的流氓供應商壓到合作飯店的后廚洗過碗……共度的經歷可謂頗為豐富。
這些年他倆在蔚樂集團雖也一路晉升成了管理層,但比起后期升做總經理的程霽陽,畢竟親自接觸業務的時間更多。論快消品的店面銷售,從選址開店、進貨陳列,再到銷售策略,二人可謂無一不精通。
裝修建材不用程霽陽給的,黎若自然也能自己購置;可資深同行們獨一無二的經驗建議——他哥又不是個傻子,程霽陽不信他會對此置之不理。
“這酷哥就是你哥哥,親的呀?”
不遠處,黎若正來回將店里剩余的貨物一箱箱地搬運而出。他的長相本就偏冷,此刻頂著個手術中剃去了發根的腦袋,又束起袖管鼓漲著大臂的肌肉,便更顯出他生人勿近的氣場。
金盛身型天生偏瘦,又惰性十足地逃避健身,于是乎一看到身上有肌肉兼氣場強大的型男就不禁心生敬慕。
“你給我們放這幾天額外的年假說是為了給你哥店鋪重裝和貨架陳列提建議。”他攬過程霽陽的肩背,“喲呵,你哥原來那么帥呢!”
程霽陽遠遠地望著他哥,那席出院多日總算壯闊一些的身影落到眼里,也令他自覺欣慰又滿足。
他若無其事地答道,“他不止是我哥哥,還是我老公。”
金盛、俞勤鋒:……
“而且他現在生我氣了,所以我正在追他呢。”
金盛、俞勤鋒:……
聞言,金盛驚嚇到極點,本擱置在程霽陽肩膀的手臂只得不知所措地收回;就連一旁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俞勤鋒都震撼地瞪圓了眼。
“老程……我記得是你哥腦子傷了動了手術?”金盛的笑意還尷尬地印在頰邊,“這玩意兒原來也會傳染啊?”
俞勤鋒阻止道,“別瞎說,怪不吉利的。”
“沒事,我倆身體都已經好了。”程霽陽聳了聳肩,又回頭格外鄭重地看著曾經肝膽相照的兩位工作伙伴同人生摯友,
“而且,老俞老金,我是認真的。”
一如程霽陽所預料的那樣,得知了金盛及俞勤鋒的背景后,對于二人接下去的巡店與對應提出的建議,黎若并未有絲毫的抗拒反感,而是極為耐心地聆聽接受,過程中還隨時隨地用紙筆進行記錄。
只是討論過后,他提出要按市面上咨詢公司的報價給予兩人對應報酬,聞言,金盛與俞勤鋒面面相覷,見一旁程霽陽亦無反應,便也只好暫且應下。
一來二去折騰到了傍晚,杜瑰芳熱心地將三人留下共進晚餐,出于禮貌,黎若自然也不好插話回絕。
客廳里,四個身高體闊的大男人堂皇入座,黎若家中廳堂雖面積不小,此刻卻也不得不顯出了局促,一旁空調送出的冷氣也抵擋不了人體蔓延出的熱意。
燥熱難耐中,程霽陽便順勢將外套褪下。
內搭的t恤上方,綴著小羊吊墜的戒指被串成項鏈,此刻又在修長脖頸上搖搖晃晃。
“欸,老程你這項鏈上的戒指還怪可愛的。”金盛捻起那戒指與上頭墜飾把玩,“哪兒買的呀?我女朋友說不定也喜歡!”
“不知道。”程霽陽誠懇道,“我老公送我的。”
對面的黎若正覆蓋在筷子上的左手悄悄一滯。
見此刻二人眼眸流轉、氛圍微妙,早已被迫得知這對兄弟關系的金俞二人亦是滿臉黑線,幸好從廚房里端出湯鍋的杜瑰芳適時來到,空氣中的滯重尷尬適才被緩解幾分。
“對了小程,你和你朋友們晚上有住處嗎?”
五人就餐間隙,杜瑰芳拋出話頭問道,“夜路不好開,最好在鎮上定個酒店喏。”
“嗯,我給他倆定了。”程霽陽答道,“但周末房源緊,那好像是周圍酒店的最后一間房了。”
“額,其實我開車技術不錯,就算晚上也……”
“咳。”俞勤鋒輕咳一聲制住金盛的叨叨,又別有用意地朝他使了使眼色。
杜瑰芳不以為然,“沒事沒事,剛剛好喏,最近店里裝修,倉庫也理了理,我把你小時候睡的那張床收拾出來了,在小若房間里一擺就好了嘛!”
“媽——”本想出言阻止,回頭看對二人關系本無知無覺的母親一臉怔愣,黎若又只好將未說完的話語吞進了自個兒肚子里。
“讓程霽陽睡我的床吧,他人大了,睡小床休息不好。”黎若輕嘆一聲,又接著淡道,
“我睡沙發就好。”
黎若臥室的家具擺設距離程霽陽上次來訪時并無不同,與之前二人共度的意亂情迷的初夜對比,也似乎幾無差別。
只是,當夜色漸深,收束窗簾的系扣被解除,程霽陽才發現它竟已是厚重的遮光的式樣。
“我上次只是提了一嘴……”他驚喜地看向哥哥,“你就記下了啊?”
黎若正從櫥柜里拿著被子,聞言,又不由怔了怔,“我都忘了我換過了。”
他垂著雙眸并未看向程霽陽,隨后吐露的,亦是心下的實言,“距離那時候,總感覺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
程霽陽微一怔忡,卻也于無聲中默認了那說法。
短短六個月,二人卻似糾葛半生。
他自然能感應到黎若的無力與疲憊——可是哪怕他因此朝他豎起的堅硬外殼罅隙再微渺,他都想再攀附住它試一試。
萬一,他能再將他緊閉的心房打開;萬一,他還能有幸尋獲到他藏匿其中的對他的愛……
愣神過后,程霽陽豁開背包的拉鏈,又將晚間會使用到的筆記本電腦及洗漱品藥品一一取出到可擱置的書桌上。
余光見到一旁的黎若輕微地皺了皺眉,程霽陽知道他這是看到了桌上的那藥盒。
于是也不避忌地轉過身去,接著當著哥哥的面將那藥片含到舌頭下頭。
“身體有問題就去醫院。”
黎若放下手中特意為程霽陽尋出的秋被,又接著不住地嘆息一聲,“不要再動腦筋在這兒逗留了,我又不會治病。”
知道他哥嘴上強硬,卻實際分明還是在關心自己,程霽陽心下高興,面上卻還得扮出一副無辜模樣。
“我沒有病。”他張開嘴展示著自己如何將藥片卷到喉嚨口,又咕咚一記將之吞下。
“這是避孕藥。”
黎若:……
他在過去戀愛里從未發生過無套行為,只在與程霽陽的關系里會進行體內射精,過去短暫同居時程霽陽也一般會在公司定時服藥……自是根本沒有機會認識這類藥片。
“雖說這個藥對身體無害,但根本就沒有必要,你又何必……”黎若又一次被他惹得無語。
“誰說沒有必要了?”聞言,程霽陽仍舊無辜地眨眨眼,“我總有一天要跟你做愛的。”
“而且我也還是喜歡你射進來。”垂眸陷進過去的回憶里,程霽陽亦是坦言道,“你每次都射得我特別滿,小腹脹鼓鼓的,很舒服……”
“你——”黎若耳根染上緋紅,身上皮膚也被他形容得雞皮疙瘩浮起……
“你簡直不可理喻。”
離開根本無法溝通的程霽陽,黎若便只兀自窩在客廳沙發發呆。不久后,還是母親擔憂他弟難得來一趟鎮上多有不慣,令他去臥室再去探一探他狀態。
推開門后,方才還滿滿裝載著熱烈欣喜的眼睛此刻竟一派肅穆——看到他進門,程霽陽還豎了豎手指示意他噤聲。
“嗯,我對你們主推品的降價其實并沒有異議,但前提是,你作為品牌經理,得想清楚你究竟想要搶占哪個價段的市場;你要知道,家清市場這兩年本就呈飽和狀態……”
筆記本電腦的熒光閃爍,便更襯得此刻侃侃而談的程霽陽皮膚冷白、眼眸泛光。
既決心要在國內長駐,程霽陽已逐漸拾起總經理的管理業務——下午巡店時,黎若已從俞勤鋒的口中無意得知。
可此刻再次親眼見到他進行視頻會議,感受卻不盡相同。
他就這么眼看著方才還言辭騷浪、主動熱情的他的弟弟體面規整地端坐于書桌前,接著條理清晰地逐一將觀點表達,雖衣著仍十分休閑,眼神與神情中的嚴肅專業卻絲毫不減。
輕輕為他將臥室門闔上,黎若承認,他的確很難制住此刻怦然加快的心跳……
翌日在沙發床上迎著晨光醒來時,臥室的木門大敞,而屋里的程霽陽竟已不在。
本該高興于他難得瀟灑,直面著空蕩蕩的屋子,黎若卻依舊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茫然。
將房里簇新的被子重新整理到櫥柜間,又在洗漱早飯后掀開卷簾門,店外蓬勃照射的日光乍現眼前時,黎若仍不禁有些怔愣。
不遠處的小電驢一路掀起塵土飛揚,直到程霽陽揭開頭盔撥了撥劉海,又皺著鼻子回頭念一句身后的金盛重得像豬一樣,跟前黎若的狀態都還是呆愣愣的。
“哥。”笑語間,他又抬頭喚一聲他,“你怎么一個人站在門口?”
注意到他神情呆滯,程霽陽懷著一絲意外的欣喜問,“你不會以為我走了吧?”
黎若瞧了瞧二人,卻并未正面作答,“你們去做什么了?”
“兜了兜五公里以內的商超便利店,看看有什么經驗總結唄。”程霽陽坦言,說話間,眸里又掠過一絲促狹閃光,“不像有些人,怎么在客廳里還那么能睡,怎么折騰他都不醒……”
黎若面上一紅,又不禁有些窘意,“我……”
一旁騎著三輪車而來的小販叫賣聲打斷了二人這段本無意義的對話,金盛看得眼睛一亮,“欸,師傅,這瓜怎么賣啊?”
“老程,一上午跑下來人怪熱的,西瓜你吃不吃?”
這幾日天氣固然炎熱,更何況程霽陽一見到甜食便難免心動,可
西瓜食用起來畢竟不便,來到黎若店里也本為了幫手而非賦閑。念及此,他不禁又有些顧慮,“沒事,你要不先買吧。”
“嗯嗯反正我是經不住誘惑了……”金盛正一心激動地想要掃碼,轉頭卻驟然發現師傅小三輪上并無二維碼的貼片。
一經詢問,才知道果真這小販只收現金。
“我來買吧。”將程霽陽黏濕的劉海與額頭的細汗盯了半晌,黎若隨即開口,“買兩個,現金我這兒有。”
拿出錢包掏出間中的幾個硬幣,黎若將之遞給攤販,錢幣極零碎,右手一個沒拿穩,錢包便不小心落到石磚地上。
金盛見他一個人手忙腳亂,自也是不好意思,便矮身為他將錢夾拾起。
可一不小心,便將那夾層里的相片看了個盡。
“額,黎老板,您這放一張我的照片干嘛啊?”
里頭的照片說是金盛自然也不夠貼切——那是他同程霽陽俞勤鋒的三人合照。
那會兒他們大約是剛剛談下了個大單,過程忘得七七八八,但大約也是堆疊了不少艱難險阻。一路趟過阻撓與禍端,生意總算手到擒來,三人為慶祝就去某間酒吧參與了那類蠢不拉嘰的酒王爭霸賽,不知道將多少杯啤酒灌進肚子后,邊打著嗝兒邊還興奮未減,便笑意盎然地影下了這么張難得的照片。
程霽陽將其視作人生難得的珍貴經歷之一,便一直將這影像珍藏在臥室的照片柜里,卻不知什么時候竟到了黎若的錢包夾層中……
“什么叫放你的照片?”開著“四輪車”的俞勤鋒比不過小電驢的速度,此刻姍姍來遲,又一把在拎不清狀況的金盛手頭奪過錢包遞回給黎若,“怎么著,還能是誰暗戀你啊?”
“人黎老板放照片那會哪兒認識咱倆是誰……”他隨即又推了推眼鏡,“你說,在他眼里這是誰的照片?”
目睹了全程的程霽陽眸色微動,眼神也漸柔和,此刻聞言,又不禁倍加依戀地望向他哥。
“哦哈哈哈……”瞧見此刻暗流洶涌的二人,金盛也不至再糊涂下去,“這就是我女朋友愛說的那個什么……雙向奔赴吧!”
“沒有那么夸張。”黎若深呼一口氣,又繼續故作平常地溫聲開口,“抱歉,這畢竟是你們的照片,如果你們還需要,現在還給你們就是了。”
伸手制住他哥從錢夾里掏出照片的動作,程霽陽灑脫道,“我不要了。”
收束整理了心下的難抑的激動,他再次將主動權拿回手中,“有些人說都不說一句就把東西拿走了,那從此以后,這人就得對這東西負責了……”
程霽陽洋溢起同照片上如出一轍的、勝利者般的笑容,此刻口口聲聲像是在形容那照片,又似乎像是在暗示什么別的東西……
“你說,又哪兒有還回來的道理啊?”
而三人一大早的奔波調研亦頗有收獲,昨日巡店時,金俞兩人便覺黎若店里白日光照足時一切看似都好,一到傍晚自然光昏暗下來,店內原本配備的燈光便作用稀薄,室內明暗度雖在視線可看清的范圍,卻整體略顯晦暗壓抑。
將五公里以外的店鋪一一巡遍,又對比市內店鋪的建筑結構圖排除變量,便很容易得出結論——鎮上人似乎習慣將房屋層高建高,這兒的店家屋內層高普遍要比一般市里小店高上個3-4厘米。
房屋結構致使照度有限的普通用燈難以支撐用光需求,那便要選擇投射距離更長、光損更小的燈具,才能確保貨架在夜里同樣明亮清晰、令人有購物欲望。
他們三個人但凡聚一塊兒,向來極其善做決定兼又行動力十足,一來二去,便干脆為黎若設計起了全新的用燈方案,并一錘定音開始采購。
等到采買新冰柜的黎若下午剛回到店內,迎接他的便是三輪車上近十箱的嶄新燈具——竟兼還有坐在車頭上狼狽的瘸腿綁了繃帶的程霽陽。
他的弟弟懷里抱著個敞開的紙皮箱,瓷白的臉蛋花貓似的盡是臟污,依舊瘦且清癯的身體被碩大的箱體襯得像個迷你小人兒,邊說話邊還要“呸”去箱子里頭工具所攜來的飛灰塵土。
可他卻也同時眼神明亮、神情興奮,秋陽的日光點到那眼瞳上,似在那眼波如水中游動起一尾細長的生機勃勃的魚。
“你這燈要是那么擺,貨架到時候只能有那么丁點寬度才能保證垂直照度,你這空檔是給人走的還是給狗走的呀?”
全然不顧自個兒此刻從頭到腳小工似的艱苦與污糟,程霽陽正在車頭上邊晃蕩著小腿、邊揮著手臂十分起勁地“揮斥方遒”,“俗話說,做事別太狗,懂不懂?”
正在店內比照燈具方位的金盛聞言一驚,隨后啪一下拍一記腦袋,“對哦,怎么一下兒就把貨架與貨架間的走廊寬度的問題給忘了。”
“嘿,不是,哪兒有這樣的俗語!你丫又假借中文不好罵人呢?趁機說我狗呢是不是?”
陡然又反應過來,金盛立馬奔上前來擺弄對方的腦袋,直到程霽陽那一頭柔順的短發烏七八糟地遮住眼睛,“哈哈哈,現在你的模樣才狗呢!”
“竟敢傷害我的帥氣發型!我跟你沒完老金頭!”翹著根一瘸一拐的傷腿,程霽陽便笑鬧著追逐向前。
眼看著店門口的二人嬉笑打鬧、毫無分寸界限,也害怕程霽陽已有的腿傷再度受挫,一旁的俞勤鋒正有上前阻止的念頭,腳步將起未起——感應到身后黎若的注視的目光,鏡框下的眼珠卻又狡猾地動了動。
“怎么,一直盯著看,是擔心還是嫉妒啊?”
手插口袋踱到黎若身旁,面對這個老友心心念念追隨、卻一向諱莫如深的男子,無法避免地,俞勤鋒謹慎的探究其實多于親近信任。
“你對老程究竟是個什么態度呢?”他似笑非笑地探測道,“怎么著,就非得忍著情緒,等他上趕著來貼你?”
“嗯,什么?”出乎俞勤鋒意料地,此刻登時醒覺一般的黎若竟是一臉茫然,“什么嫉妒,什么情緒?”
再瞧一眼,程霽陽此刻竟已耍賴地跳到金盛肩頭要他承載自個兒身體重量,雖則如同騎著個坐騎般玩笑一樣地東來西往,嘴上的關于布燈方面的意見卻仍十分妥帖到位,令底下呲牙咧嘴的金盛也不得不點頭稱是……
看著看著,黎若不由得便動了動唇角。注目到過程中二人頗為親密的肢體接觸,再轉念一想,似乎又明白了俞勤鋒的所指。
“哦,原來你是說……”他很快展開一個笑,模樣也似坦蕩非常并無遮掩,“沒有,我是真沒想到那一層。”
黎若依舊持久地注視他,久到像是會有什么東西從他眼神里一路長出來,又即將要同蟬鳴與薄露一道被強勢的午后日光熱化。
“他這樣……很好。”黎若有些怔忡地坦言道,“專業、熱情、有的放矢,至于他的腿……也不知道他怎么又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個樣子。”
像是勾起些遙遠的回憶,黎若又不禁牽起笑容,“他好像總是不知道怎么就會把自己折騰得狼狽又亂七八糟……從前我也遇到過一次,你大概遇見過更多?”
“可是縱使這樣,依舊很好。”黎若笑著總結道,“因為這就是他最真實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