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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云思被如約放出宮,凌霄默許對他的看管松了許多,給他一些喘口氣的機會。
北狄使者前來求和,凌霄暫且顧不上他,但也因此城中戒備較平日更加森嚴。
張果假借運送果蔬食材的身份與府上往來。云思囑咐他暫且急不得,暗殺之事需緩一緩。
義軍流亡于淮西一帶,打著太子的旗號招兵買馬意圖復國。云思與陳果修書,告知他紀澶早已棄暗投明。
他那次見紀澶,就是為了試探他是否已泯滅了復國之志,心甘情愿茍且偷生。所以他也不算對凌霄撒謊。
張果的回復很決絕,若不堪用,便殺了他。
用太子的名頭只為收買人心安定局勢,軍中認得他的人并不多,如今紀澶下落成謎生死不知,只要他無法出面,沒人能揭穿這個謊言。
頂著這個名頭的人,是皇族血脈中的哪一位都不重要。
晏云思已做好了這個打算,不落在新朝手上是紀澶最后的價值。只是他不能自己決定這件事,他不能賭張果對他的信任。
無論怎樣,在外界看來,他與新帝都關系曖昧,誰也不能斷言這場傾覆天下究竟有他幾分功勞。
隨使團進獻的異族珍寶收入皇城內政庫,凌霄命人分賞給臣子。他于西苑金明池泛舟宴請使者,本欲召云思同游,被他堅持拒絕,遂作罷,只派人至府上道,既領了賞賜豈能不面圣謝恩?
游湖那日宮中有人來請,云思被送到凌霄寢殿時已日漸西沉。他等得百無聊賴,發現一卷未畫完的松下避雨圖,便想潤筆添墨補完這幅畫,研墨時卻不經意看到幾本書間夾著一封信箋。
他一時好奇將信抽了出來,一眼看去赫然寫著“臣紀澶妄請”。
仔細讀來,原是他擔憂性命,怕晏云思看不清形勢忤逆圣意牽連到自己,懇求親自勸他侍奉新帝,以求圣上歡心。又兼身邊那女子蕓兒染病,求凌霄將她調離身邊,另送新人來。
云思通篇讀完,卻并不像從前那樣悲憤,只覺得徹底失望。
紀澶做出這種事,用他來討好凌霄,他甚至不感到意外,只是實在是荒唐得有些好笑。
他心中忽然生出些疲倦厭煩。
真是無趣透了!
殿外忽然唱著高高的調子,喚道:“恭迎陛下回宮。”
他將信放回原處,隨殿外侍奉的宮人去迎凌霄。
這人顯然是喝得酩酊大醉,步子都有些不穩,屏退其他人,只把自己倚靠在晏云思身上,跌跌撞撞地往里走。
凌霄拉著他的手又拍又揉,醉眼朦朧的,歪著頭仔細端詳,渾笑道:“這是誰家的神仙,怎么下凡到我這兒來了?”
云思敷衍地應付著,把他扶到榻上。不提防他一轉身把自己撲倒壓在身上。凌霄作勢去捏他的臉頰:“這不是我們云思嗎!”
酒醉的人不知道控制力氣,結結實實地壓在身上,比平時都沉。云思被他渾身的酒味兒熏了一下,惱怒地推他:“你起來!”
凌霄抱著軟玉溫香自然不肯,嘴里滿是調笑的話。云思聽得忍無可忍,忽然眉頭一蹙,一手捂住傷口處,肩膀縮了一下,吃痛地塌了下來:“好疼……”
凌霄靈臺霎時清明,急忙坐起身把他扶住:“哪里?傷不是好了嗎?”
云思繃著臉瞪他一眼。
凌霄放開手往后仰,隨意依靠在憑幾上,笑道:“晏大人也會騙人了。”
晏云思道:“陛下不也是在裝醉?”
他的手沒分寸地專往衣裳里探,哪里是大醉的人還能記掛的事。
凌霄笑著抬手撩了下他被弄散的鬢發:“又生氣了。”
“讓你來,是想給你看樣東西。”他起身從立在墻邊的博古架上取來一個古樸沉漆的匣子,“打開。”
云思接過,打開那匣子,只見里面靜靜躺著一枚竹雕,其上所刻美人拈花戲貓,情態嫻雅。
他不解地看向凌霄。
凌霄道:“你父親曾領職出使北狄,協議通商往來,這是他在北狄思念妻兒時所作。不久后病亡于異國,這枚竹刻為其北狄友人所藏。”
“云思,這是你的母親。”
母親……
最后兩個字如驚雷砸入耳中,晏云思大怔,心中霎時巨浪滔天,千萬種情緒呼嘯而至,短短一瞬,不過兩個字,竟險些將他擊垮。
他心緒有些慌亂,無措地攥緊了那枚竹刻,凝望湘妃竹上溫柔身影,緩慢艱澀地眨了下眼。
“為什么……”
凌霄懶懶道:“誰知道呢,興許是我今天喝醉了吧。”
晏云思抬起頭來,眉宇間有幾分茫然之意:“為什么你會拿到它?你怎么會知道這段往事?”
這塊竹雕絕非值得千里迢迢獻給他國的珍品,北狄有意交好求和,怎會隨意選擇朝貢之物。
“我探尋過你父母的舊事,這次北狄的使臣中就有你父親當年的故交。”凌霄道,“我說過,我比你以為的更了解你。這么多年來,你一直
是十分思念她的。”
清清淡淡的一句話,好似落葉悠悠蕩起漣漪,引發的卻是呼嘯的海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