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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來,上次我和阿惠到底艙來她幫我擦藥酒的事并不是做夢了。我們對底艙的好奇肯定讓這個女孩全都聽了去。
誰也沒料到隔著艙板會有一間無人知曉的密艙。所以我進來后一開口,女孩應該就聽出了我的聲音。
時辰到了,我取了針,跟著一言不發的蛟爺爬上底艙,出來之后,才發現有兩個淘海客小心翼翼的在門口守著。我對他們拱了拱手,轉身大呼一口長氣,這才發現天竟然已經亮了,我熬過了一夜,呼吸著上面的空氣,雖然咸腥難聞,但還是讓我有一種從陰冥地府返回人間的感覺。
那個阿娣帶給我的震撼實在太大了,我一時間還難以消化那樣詭異的情況,正要回船艙休息一番,突然頭皮一跳,那幽幽的呻吟聲又響了起來,跟著女孩子急促地叫了一聲:“它又來了!”
幾乎不用思考,我身前的蛟爺立刻跑了起來,完全不像一個患有黑寒病的病人,邊跑邊大喊道:“不好,暴風雨又要來了”
緊接著是一連串的吼叫聲:“二纖下帆,望臺上的人趕緊下來,燦富,快去掌舵盤!”
我也跟著跑了上去,就看見無比靈異地,蛟爺前一秒說要來暴風雨,下一秒風暴就真來了。剛剛還遍布朝霞的天空,現在已經壓下一團團厚重的黑云,深藍色的海水變成了詭異的顏色,那種顏色就像有人在海面清洗一大匹五彩絲綢,而絲綢全都鋪開了一樣。再往天望去,那些翻卷的烏云,居然像花朵開放一樣一層層不停翻開,似乎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望著它們陌生的樣子神思恍惚——難道我們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這時就聽見從東南方向的海底傳來劇烈的異響,那是一種令人無法想象和形容的聲音,像是峰巒突然崩坍發的轟鳴,像是心臟狂跳發出咚咚悶響放大了一百倍,又像是巨人行走在海底撞斷了無數的礁柱。那種巨大的撞擊震動之聲幾欲震裂耳膜,深不可測的大海掀起巨大海浪,福昌號瘋狂地顛簸起來,我死死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渾身的骨頭幾乎被抖散了架。
我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周圍亂成一片,在淘??蛡兙o張的吆喝聲中,我聽見船身不斷發出密集的哆哆聲。這是什么情況?是船要裂開了嗎?我勉強趴在船舷上一看,只見數不清的魚驚慌失措地從東南方向往船尾的方向瘋狂逃竄,慌不擇路地撞在船身上,發出哆哆的聲音。
我稍微放心了些,魚群想必撼動不了好似鐵打的福昌號,正要站直些,一聲響亮得好像撕裂布匹的聲音響起,深沉的海面馬上像被某種強大的力量撕開了口子一樣,一股森冷的海水硬生生裂了開來,被拋上半空直通通地砸向福昌號,一時間大船向右傾倒,甲板上的重物全都被漂了起來。
這一下我整個附在了船舷上,差點摔了下去,手上一下幾乎脫力,立刻驚出一身冷汗。等定了神再一看,竟然發現不計其數形態怪異的海魚堆在了我的腳下,甲板上到處都是那些怪魚,有的軟脊,有的四腮,有的無鱗,有的生刺,這些怪魚有的紅如烈火,有的白如冬雪,有的紋絡斑斕,有的透明無骨,它們噼哩啪啦地跳動著,一只酒杯形狀的粉紅色怪魚摔到我身邊的乘客,霎時間一道弧光閃過,那個人媽呀一聲跳了起來,哭號道:“疼!疼死我了!燒死我了!”
怎么?他被魚燙到了嗎?我正想扶過去看看他的病情,又是一大股海水凌空襲來,轟的一聲巨響,水花立刻向四面濺開,把一個正在提升遮波板的淘??蛶нM了海浪之中,他甚至連呼救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來,眨眼就不見了蹤跡。已經亂做一團的甲板上頓時響起淘海客慌亂的喊叫:“阿根被卷到海里去了!”
蛟爺暴戾的吼叫聲摔了出來:“聽天由命!各做各事!右轉!燦富,丟你老母往右轉啊,你娘的第一天掌舵啊,前面是花嶼礁。”
說著話,船老大蛟爺不緊不慢的在甲板上走動著,他那天生的七趾畸形大腳板,就像十四枚鋼釘,把他牢牢的釘在甲板上,任憑風浪四起不為所動。
福昌號開始艱難地向右急轉,大幅度的傾斜導致了船上的重物紛紛向左舷方向滑去,跑到甲板上的乘客發狂地尖叫著,奔跑躲避著重物的撞擊,但還是有兩個人被粗大的纜繩堆撞飛,慘呼著飛出了船外。
我見勢不妙,趕緊往魚艙里跑,剛走到艙門口,就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震得我飛起來重重地撞在魚艙前面的艙壁板上,胸膛立刻像挨了一鐵錘,連帶心也被震飛出去一樣難受。
我不由得癱在了地上,大口呼吸著,以為福昌號撞在了礁巖上,馬上就要沉到海底了,但停了一會兒,船還是維持著顛簸狀態,耳邊就傳來了阿惠的驚叫聲,我慢慢向她爬過去。在狂風暴雨中,我們死死的摟抱在一起,對抗著那可怕的晃動,不由自主地碰到艙壁或其他一樣在翻滾的淘??汀?
不斷地從魚艙里傳來那些乘客們不由自主的尖叫聲。
狂風不息,暴雨如驟,到處都是哭喊之聲。
這時候桅桿方向傳來蛟爺聲嘶力竭的吼叫聲,聲音已經有些嘶?。骸褒埻鯛?!放過福昌號吧!”
我苦笑了一下,這時候求龍王爺有什么用呢?在凄厲的呻吟聲,升起一個荒唐的想法——事到如今,還不如去求求阿娣,讓她安靜下來,大海也就不這么瘋狂了吧?
但出乎意料的是,黑暗的天空中,突然劃過一大股藍白耀眼的電弧,照亮了抱著桅桿滿臉雨水的蛟爺。他的面容是那樣蒼老和絕望,難道連他那異同常人的七趾腳,也終于釘不住,要求助于外力了嗎?
好像是蛟爺的怒吼起了作用,我明顯感覺到阿娣的聲音漸轉漸低,分明是強自壓抑,最終消失了……黑暗的大海深處響起一聲沉悶而可怕的怒吼,最后也消失了。
我松開懷里的阿惠,愕然爬起往左舷那邊望去,只見一個巨大的怪影緩慢地屈展著浮現出來,海潮隨之狂涌,巨大的嘯聲震動天宇,海水瓢潑般傾泄在船上。
我將耳朵貼在船板上,好像聽到了海水深處那龐然巨物浮出水面帶出的滯悶聲音,甚至能夠感覺到那個東西的頭部背脊,一路摩擦著船底,嚓嚓嚓地震顫著福昌號,然后往船舷的右邊游去了。
驚奇的我幾步跑到右舷,只見海里破水剛剛沉下去一個巨大無比的影子,那個影子太大,以至于我竟然看不出它與海水的分界,但僅僅是肉眼能看見的部分,就分明比福昌號大了幾十倍!
這是什么鬼東西?我驚駭起來,聽著那恐怖的嚓嚓聲消彌在大海的盡頭,暴風雨消停下來,頃刻間云開霧散,海面上碧波蕩洋,一副晴和景明的美麗風光,適才那狂烈的暴風雨,竟如同一場不真實的夢幻。
但是,這一刻的天空沒有出現風雨過后海上常有的彩虹,有的,只是魚艙里失去親人的嚎哭,頭纖鐘燦富帶著一個淘???,安撫落水乘客的家人,奎哥等人在海面上張望了許久,好像沒有看見那個落水的阿根、其他乘客的身影,船上的氣氛前所未有地沉悶起來。
我也心情沉重,拍了拍阿惠略示安撫,牽著她的手往魚艙里走。但有名淘??屯蝗慌芰诉^來,不由分說就把我拉走,一路拉向了舵盤室上的主艙。
蛟爺依然捶著他的腿,我思忖著該怎么治好他的病,默默地運針,才到一半時間,艙門忽然被人推開,奎哥走了進來看了我一眼:“蛟爺,想不到這拍花子還有些本事,他才給阿娣治了病,現在就看到真的有成效了!”
“真的?”蛟爺現出喜出望外的神情,險些要跳起來。
我心里一緊,趕緊按住他道:“我的大爺,你這樣跳起來,要是把銀針折斷在了穴位里,那就該痛死你了,快坐好?!?
蛟爺沒有發火,但坐了回去,對奎哥道:“阿娣現在怎么樣了?”
奎哥好似很開心,點頭道:“我剛才路過底艙,蝦仔報告說阿娣叫他們給她送粥,喝了一碗還不夠,足足喝了滿滿的兩碗。”
蛟爺也笑了起來,揮起大巴掌,啪的一聲拍在我的后脖梗上:“看不出你們家那個程什么針,果然是有些道行啊。”
這一下差點沒把我的脖子給拍斷,我脖子一麻,強笑道:“那當然,這是我們泉州程家泉涌堂秘傳的針法,沒效才是怪事了。”
說著好,蛟爺又叫我趕緊再去給阿娣做針灸,我一邊旋轉著銀針,一邊解釋道:“蛟爺,您是腿腳有病痛,所以病情有反復時,一天針灸兩三次也無妨,但是從阿娣的病情看,一天針灸一次就足夠了,多了反而有害無益。她那樣的情況急不得。下次為她針灸后,我會配合藥酒火灸刺激穴位,之后再拔火罐。這樣比單純的扎針療效要好。”
看他還是不信,我繼續耐心解釋道:“您的腿真的用不著那么麻煩,只需要用針灸疏通血脈,要不了多久就會好的?!?
蛟爺并不做聲,等到用針完畢才略微點點頭,示意可以離開。我收起銀針疲憊地折返,蛟爺的聲音在背后響起:“記住你剛才對我說的話,否則你就自己跳到海里去吧!”
我沒有回話,頭也不回的走上甲板,就見淘??蛡冋谇謇淼构噙M船艙的海水,整理著纜繩船帆,我想著去找阿惠,這時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悚然一驚,以為是全叔他們,扭頭卻看見七哥面色陰郁地道:“阿惠死了。”
我大驚失色,簡直不敢相信,要知道不久之前阿惠對我說她先回艙里,怎么可能一下就陰陽兩隔?我追問道:“她怎么好好的去了?”
七哥沒有多說,直接拉我就進了船艙,我立即看見船艙里的一個角落圍得水泄不通,見我進去,他們竟然自發地散了開來。而隨著人群的退開,盡頭處阿惠的身體出現了,她靜靜地躺在那里,身上蓋了一塊白布。
我登時暈眩了一下,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情況,立刻發力跑了上去,然后蹲在阿惠身邊。那張我熟悉的白皙美麗的臉,現在已經變為烏青發紫,表情里有驚訝和苦楚。我哀痛起來,難以想象她遇到了什么,就聽七哥在后頭道:“你看她脖子那里。”
我往阿惠脖子那里看去,就看見側面有兩個觸目驚心的孔洞,卻沒有任何血跡。我不明所以,又上下打量阿惠,似乎裸露的部分沒有其他外傷。那么,阿惠是因為這個問題死的?是暴斃還是別人害死她?
我站起身看向周圍,除了七哥,似乎所有人都是一副戒備的模樣,我覺得可笑起來,這幫滿口正義的人,人死了連淘??投疾唤袉??只懂得或者是只愿意看熱鬧?
這時有個聲音在我背后道:“我沒說錯吧,這艘船每天都要死一個人,就是那只夜叉鬼要了這娘兒們的命?!?
我轉身一看,竟然是黑皮蔡,他又道:“你說你這個拍花子,拍到最后連貨都丟了,趕緊抬出去喂魚吧!否則該詐尸了!”
阿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本來就非常悲痛,又聽黑皮蔡說這么不敬的話,我不由得怒從心起,上前幾步就要揮拳,七哥卻先我一步推開了黑皮蔡,淡淡道:“船上自有船上的規矩,淘海客馬上就到了,你不想惹事吧?”
全叔也沖了過來,目光陰鷙地看著七哥道:“這位朋友是哪座山頭的?多管什么閑事?”
七哥并不說話,而是把手慢慢伸進了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我看見全叔和黑皮蔡的臉色立馬變了,全叔也不再吭氣,而是把黑皮蔡拉到了一邊。七哥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走到我身邊道:“閩生,這女人死得古怪,你怎么看?”
我的心思一下都亂了,簡直不忍心去看阿惠,只是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奇怪,為什么一個好好的活人,等我回來就變成這樣了?”
七哥定了一會兒,說道:“我早說過,這艘船有古怪,這女人也許真是被夜叉鬼殺了。人死不能復活,你及早料理她的后事吧。”
這一路來,阿惠頗為照顧我,而今不明不白地去了,我心里難過得要命,和當初與阿姐走散時的心情竟然大同小異,無論如何想不通阿惠怎么會橫遭厄運。這時奎哥他們來了,不發一言就把阿惠抬了出去。我追在后頭大喊:“奎哥,你們要怎么處置她?運到某個船艙放起來?”
奎哥停下腳步,輕蔑地看了我一眼,嗤笑道:“你一個拍花子管得倒挺多,她死了你損失不少大洋吧?依我看,她這么死了也比被你賣到南陽當‘企壁’好。我們是不可能留她的,肯定要丟到海里。”
黑皮蔡和全叔馬上笑了起來,我恨得牙癢,轉頭看見七哥在我身邊,沉聲道:“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他們肯定不會留她的尸首在船上,你強求也沒用?!?
說話的工夫,淘海客們已經走出了艙外,我睚眥欲裂但又無可奈何,又聽到奎哥遠遠地拋過一句話:“拍花子,蛟爺馬上讓你去貨艙。”
我狠了狠心,知道現在只有治好蛟爺才是當務之急,至于阿惠,只有留條命日后給她燒香了。想好了我就對七哥說了句走了,頭也不回地去找蛟爺,結果淘??妥屛抑苯酉碌矫芘摾?,出乎意料的是,這次蛟爺竟然不在,只有阿娣坐在天藍色床單上,大概是早晨的針灸消減了她心里的煩燥感,她睜著大得駭人的眼睛,見到我的時候,我從中好似看到一絲欣喜。
難道她并不討厭見到我,甚至是有點喜歡看到我?
是這樣一個正值如花季節的女孩子,被孤零零的囚禁在陰暗濕冷的密艙中,哪怕是進來一條小狗,也會讓她欣喜若狂吧?更何況是我這么一個大活人。
我放下藤箱,坐到阿娣身邊,牽過阿娣冰涼的手開始號脈。很明顯,在這條船上,只有做到蛟爺當我的靠山,我才能安全抵達下南洋,只有治好蛟爺和阿娣的病,我才能得到暫時的庇護。
正在靜心體會著脈象,躺在床單上的阿娣突然開口說話了:“聽我阿爹說,你這個人,可不是個正經好人?”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她開口說話,那聲音有些沙啞略帶幾分鼻音,那真的不像是她這個年齡的女孩子所應該有的聲音,但是那語氣,氣乎乎的,又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刁難我。這種奇怪的反差,一下就讓我愣在了當場,下意識道:“怎么會?”
阿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轉了幾圈,仔細考慮了什么似的,說道:“我也想可能我阿爹弄錯了,你其實看上去不像是一個壞人,為什么他要說早晚把你丟到大海里喂大魚呢?”
看著她一副調皮的表情,我有心逗逗她,就故作冷淡的回了一句:“我本來就不是壞人,你可能沒有聽到蛟爺說的另外一句話?!?
“阿爹跟你說什么了?”她馬上問我,嘴唇微微張開,一雙大眼睛發出亮閃閃的光來,露出非常好奇的模樣。我心想,這個女孩子真是太天真了,簡直比我還好騙,像她這樣用話一引就上勾,如果遇到全叔和黑皮蔡這兩個人販子可怎么得了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