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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阿娣又拉著我的袖子,撒嬌道:“你給我講了那么多好聽的故事,我也給你講一個,你別生氣了,好不好嘛?”
我聽到她這樣說,知道她是真的把我當成親近的人了,心里涌起一陣暖意,點了點頭。
我們并排坐在慢慢搖來晃去的汽燈燈影下面,阿娣又重復了一遍蛟爺給我講過的那個詭異故事。
我沉默的聽完,阿娣說的內容比起蛟爺講的,少了很多細節,多了很多少女添加進去的想象。
我問道:“那個發現的匣子,是不是就你現在手上的這一只?”
“對啊。而且阿爹說,因為有了這個匣子,后來才有的我……”阿娣就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一樣,語氣可愛從容。
“這是為什么?匣子和你有什么關系?”我問道。
阿娣白了我一眼,沒有理會我的問題,而是指著匣子問我:“這上面的圖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嗎?”
我望著圖案中間那只有一只似鳥而非鳥的怪物,細長的頸子,遍體披著異色的鱗甲,尖利的鐵喙噴射出恐怖的烈焰,在燈光下顯得神秘而陰晦,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奇特的圖案。
阿娣指著匣子繼續道:“下面這一排,代表深海的曲線,被叫成水腳,上頭裝飾著波濤翻卷的海浪,挺立的巖石,這種紋樣被稱為“海水江崖”,寓意福山壽海。據有學識的老人講,這些都是代表皇家帝王的圖案,只有帝王之人才能使用的,像那些皇帝身上穿的龍袍上下面就繡的是這樣的圖案。”
“那為什么中間是只怪鳥,而不是龍?皇帝不都是自稱代表真龍天子的嗎?”
阿娣一副笑嘻嘻的樣子,好像猜到我會這樣說,又道:“這只鳥,就是傳說中每天都要以龍為食的金翅大鵬鳥,是佛教天龍八部里的迦樓羅。”頓了一頓,吐了吐舌頭:“這些也都是我爹爹問了其他人,后來告訴我的。”
“以龍為食!好大的口氣啊,那和它的秘密有關嗎?”
阿娣變得緊張起來,咬著上唇,一雙占了小臉一半的大眼睛望著我,那猶猶豫豫的目光,就像接下來要講的話有著天大的機密似的。這時艙頂的出口處響起砰的一聲,接著是幾聲呼喝聲,似乎是外面有人在打斗,瞬間打破了船艙里的安靜和曖昧。
緊接著,頭上的密艙頂上的艙板翻開,一個熟悉的人影順著木梯迅速的滑了下來。
是面容嚴肅的七哥。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七哥。貨艙外面應該有好幾個淘海客在把守,他一個人就這樣闖了進來嗎?阿娣顯然被忽然出現的七哥給嚇著了,縮在我身后,緊緊抓著我的衣服。
七哥看見我和阿娣好端端的坐在那里,面上的神色和緩不少,說道:“不要緊,只是幾天沒見到你,怕你出什么事。”
我心里涌起一股熱流,激動的說不出話來,結結巴巴道:“七哥,我沒事,這幾天我都在陪著她給她治病。”
七哥也注意到了阿娣,目光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阿娣伸出來的手中那個古匣子。顯然他一眼就看出這個東西的不同,皺眉問道:“這東西看上去不像是船上的吧?”
“這東西……”我想解釋,卻發現這話說起來太長,索性換了個話頭,對他道:“說來話長,和船上的古怪有關,回頭我詳細告訴你。七哥,你是直接闖進來的嗎?那些淘海客他們不是拿著魚叉守在底艙嗎!”
七哥淡淡一笑:“幾個人而已,小意思。看見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他輕描淡寫,我卻心生擔憂,外面看樣子動靜鬧得不小,蛟爺肯定馬上就會知道。七哥再怎么厲害,一旦蛟爺想要對付他,在這船上是逃無可逃啊。
剛剛想到這里,頂上的艙板又開始動了起來,我心沉了下去,難道蛟爺這么快就帶人來堵七哥了,這下可該怎么辦?
隨著幾聲得意的怪笑聲響起,艙口處卻出現了全叔那又肥又丑的腦袋,他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番,怪聲怪氣的說道:“喲,小白臉你可真能耐呀,這才上船幾天工夫,你這小白臉又拍到一個小姑娘,真是佩服佩服。”
這是怎么回事?我有些懵了,警惕的站了起來。全叔下來后,黑皮蔡也爬了下來,手里卻提著邱守雄那個精致的皮箱,嘿嘿笑道:“這位大哥好威風啊,那些淘海客中看不中用,幾下就被擺平了。我們跟著下來看看熱鬧,呵呵。”
一邊說著,一邊鬼頭鬼腦的四處張望。看來這兩個家伙原來是趁亂跟著七哥后面混下來的,又想起他們之前幾次三番想把我弄到底艙,這次終于得逞,是不是馬上出什么問題?
但既然七哥也在這里,我也不會太擔心這兩個家伙使壞,冷著臉問道:“你們來這里干嗎?”
全叔堆起臉上的肥肉,笑瞇瞇地說:“哎呀,我說小大兄弟,你現在倒是找到蛟爺這個靠山了,可是你難道還能在船上過一輩子不成?咱們不是看你投緣,想找你們兄弟看看,有什么生意可以合伙做做?將來到了南洋,多個朋友也算多條路嘛。”
我簡直難以理解他們竟敢跟我說這樣一番話,他們的膽子未免太大了,忍不住道,“你們這兩個人販子,不要想動什么歪念頭,蛟爺不會放任你們在他的船上胡作非為。你們老想著做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情,就不怕老天報應嗎?”
黑皮蔡就陰笑了起來,看著我道:“報應?真有報應的話為什么是你要被丟到海里而不是我們?”
我目瞪口呆,七哥在一邊淡淡道:“我宋某人本來是不信報應的,但是看到你們就覺得不順眼起來,不如就讓我送你們一程。”說著,手上開始動作起來。
全叔和黑皮蔡面色急變,立刻亮出了魚棱,氣氛立刻劍拔弩張。這時阿娣叫了一聲,我轉過頭去看,發現她睜著驚恐的大眼睛,猶疑地看著面前的一切。我心知她是被嚇壞了,但這時候也沒法去安慰,反倒是要阻止七哥他們火并才要緊。
正在緊張地思考要怎么辦,外面驟然響起雷聲風聲,似乎無數人叫嚷起來,與此同時,轟、轟、轟地接連響起三聲炸雷一樣的聲音,福昌號像是被雷劈中,劇烈地搖晃起來。七哥馬上沖上來扶著我,但是我們已經趔趄起來,無法站立的我甚至感覺福昌號好像被浪頭給顛上了半空,接著聽見啪啪的聲音,感覺像是無數的海水打在了甲板上。
我和全叔他們都被震得東倒西歪,七哥用力拉著我,顛簸中用力喊道:“不對,閩生,怎么感覺現在怎么是全速前進,難道不怕翻船?”
我被說得心里一動,前幾次風暴來臨的時候,福昌號一直都是降帆下錨,等待天氣好轉再升帆前進的,現在是什么情況?再一聽,突然意識到炸雷的聲音竟然非常耳熟。
泉州城里日本飛機往下扔的炸彈爆炸就是這樣的聲音。難道我們的船被日本人的飛機發現了?但是不對啊,我們的船開了這么多天,日本飛機就算飛過大海也很難看到我們吧。
還沒等我再想下去,忽然船體又是一陣劇烈的抖動,我一下摔倒在地。
密艙里的五個人東倒西歪地滾落了一地,氣死風燈碰在艙頂上發出咣當咣當的響聲,所幸還沒有熄滅。混亂中阿娣圓睜著一雙大眼睛,本來幾近透明的臉,漸漸布滿病態的艷紅。
糟糕,她被徹底嚇到了嗎?再這樣下去福昌號恐怕又是一場風暴。我馬上要站起來到阿娣身邊安撫她,阿娣卻已經閉上眼睛躺了下去,蜷起身子,立時就是呻吟出聲。
我急得要命,這期間外面卻隱約響起了別扭的國語喊話聲:“我們是大日本帝國海軍高雄警備府海岸巡邏隊,前方船只馬上收帆停船接受檢查,跟隨我們去高雄港接受檢疫,否則將立即擊沉。警告,馬上停船,否則立即擊沉!”
聽到那奇怪的語調,果然是日本人,他們怎么會突然出現在福昌號附近?那一刻,全叔、黑皮蔡、七哥和我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大家好像都在等,等福昌號停下,等待即將到來的厄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