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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年正月,鄧淑妃被廢,鄧太后離宮,皇上奪了鄧家的兩個國公爵位,鄧家才真正開始沒落,近一年來,每堪欲下。
皇上見劉皇后聽明白了,站起身,神色疲倦道:“早些安置吧,朕今晚留下來。”朝堂的事,他不會和皇后細說,但她是皇后,他會讓她心里有數,況且鄧家的事,他已經籌謀了一年多,這次就沒打算再輕拿輕放。
只是動手前,還要去相國寺見一見鄧太后,也不枉母后給他送的大禮。
第37章 做賊心虛
一場夏雨, 來得又急又猛。
自蒼穹傾泄而下,匯落成了鋪天蓋地的雨幕,廊廡外的屋檐水連成線, 垂落濺起的水花, 漫濕了半邊地板。
曲姑看著立在廊下許久一動不動的朱顏,上前勸說道:“娘娘,回屋去吧,四殿下還在如意軒等著您。”
“你說, 她出宮了嗎?”朱顏問曲姑。
“掖庭局那邊定了巳時出殯,必然不會耽擱, 這會子應該早已出重玄門了。”重玄門是京城最北邊的城門, 出了此門,便是出城了。
“這么說, 已經在宮外了。”朱顏仰起頭, 望不見天空,只望見雨幕如瀑,她有想過讓香草出宮, 卻從來沒想過,香草會以這種方式出宮。
香草跟她一樣,不適合這宮里。
當初, 她在發現香草私下里以宮女身份選入宮后,就該第一時間送她出宮,而不是調到自己身邊來,讓她留了下來, 她那么一個怕疼的人, 死前卻是遍體鱗傷, 朱顏每每想到這, 都心痛得無法喘息。
“剛剛刑恩公公來說,會派人去穎州找香草的親族,過繼一個侄子在她名下,以便供奉香火,四時祭掃。”曲姑稟報道。
“不用了,”
朱顏拒絕了,“人死如燈滅,整這些沒用的做什么,若人死后有靈,她自會去尋她家中先輩,若人死后無靈,也不過是三牲燒紙空祭墻壁。”
“娘娘,慎言。”
曲姑嚇得面露懼色,緊握住朱顏的手,香草能有這份死后哀榮,無論是追封為正六品的女官,還是香火祭祀,皇上讓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寬慰朱顏的心,但朱顏這番話,與時下風俗相背,實在太過駭人聽聞。
“娘娘覺得不用,奴婢會和刑恩公公說,但娘娘以后可別再說這番話了。”曲姑又叮囑道,時下講究事死如事生,重祭祀,享飧食,不至于死后淪為孤魂野鬼。
朱顏輕嗯了聲,又重復了一遍,“你記得去和刑恩說一聲。”她更不愿意看到因為刑恩派人去找奶1娘一家,反而招來她那位極會鉆營的父親,縱使她進宮前給奶1娘一家放了奴籍,但官民之別擺在那兒。
——
晚間,狗皇帝過來了,帶來了一箱子書。
朱顏掃了一眼,發現全是游記、志怪、服輿、樂譜乃至風俗人情等,唯獨沒有史書,心里明白,怕是經此一事,芙華宮都不會出現史書了。
狗皇帝被朱顏看破也很坦然,“你一向愛看書,這些雜書讓你打發時間用。”
“都收起來,放到筆軒墨里。”
朱顏坐在床邊沒有動,只吩咐曲姑。
曲姑應了聲唯,合上蓋子,帶人重新把箱子抬出去。
“田田呢?怎么這么早睡了?”
狗皇帝又問道,卻似不用朱顏回話一般,自顧自說:“今日,仁本閣的李翰林跟朕說,田田聰明伶俐,慧竅天成,可以考慮提前啟蒙。”
說到這,看了眼朱顏,見她在聽,才繼續道:“不過朕覺得他還小,先不必著急啟蒙,倒是可以跟前幾天一樣當是去玩,每天不拘上晌或下晌,去個小半天,宮里也只三郎與他年歲相近,他去了,兄弟倆也算有個伴。”
朱顏想了下,沒有拒絕,“我明天問問他。”因為陡然離開幾天,兒子眼下格外粘她,今天白天連午覺都沒有睡,晚上朱顏安排提前用了膳,就是為了讓兒子今晚早點睡。
“朕明早和你一起問他。”狗皇帝說著,走到朱顏身邊坐下,朱顏欲要起身,卻讓狗皇帝一把拉住,“別動,讓朕瞧瞧你脖子上的傷。”
朱顏才記起,因為剛才準備入睡,又在寢宮內,剛擦了藥,所以脖子上并沒有系輕紗,下意識伸手去遮,卻讓狗皇帝給拉開。
昏黃燈火下,映著熒熒光暈,倒沒有大白天那么猙獰驚心了,顏色也淡了許多。
“還疼不疼?”狗皇帝伸手摸了摸。
朱顏直接閃躲開,撇開頭,掙扎起身,脫得身來,直接從床榻上站起身,離開有四五步遠。
狗皇帝見她這番反應,想生氣,卻又不舍得,心里存了愧疚,軟著語氣喚了聲阿顏,“朕已經和皇后說了,從今以后免了你每月初一十五鳳儀宮的請安朝見,宮宴不想去就不去。”
“只一點,往后不許再找身體不適的借口。”
他私以為,阿顏這兩年多身體一直不好,有一半是自己咒自己咒的,正常康健的人,誰隔三差五的生病,昨天他抱起她時,感覺整個人輕飄飄的,比從前輕了許多,“宮門口那六個健壯的宮婢,讓她們也留下來,給你守門,凡上門的人,你想見就見,不想見就不用見。”
朱顏聽了,眼睛直盯著右前方的那盞明燈,有些茫茫然,她是該謝恩呢?還是該表示高興呢?最后卻發現,她既不想謝恩,也高興不起來,每次都這樣,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跟馴狗似的。
大約她沉默的時間有點長。
狗皇帝起身,走到她身側,喊了聲阿顏。
朱顏望著近在咫尺的狗皇帝,容顏俊美,眉目多情,突然想起曾看過的一句話,情最難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
“阿顏,你怎么了?”狗皇帝見朱顏兩眼直勾勾盯著他,不由出聲問道。
朱顏恍過神來,移開了眼,問:“那匣子南珠怎么來的?”
“是有人放進去的,但不管是誰放的,一切與香草無關。”
“一句無關,她就白死了,”朱顏突然冷笑起來,側頭望向狗皇帝,語氣有些激動道:“又或者,陛下以為給她脫了罪,給了她死后哀榮,讓楊新免了官,就已經抵消了香草在暴室獄里所受的罪,甚至都還抬舉了她,是不是?”
難道不是?
狗皇帝其實很想說是,卻更清楚,他要是敢說是,阿顏就敢直接翻臉,“阿顏,你先緩緩,別氣著自己,香草不會白死,等過段時間,朕會把兇手拎到你面前,隨你處置,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