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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才人卻不信這話,抹眼淚道:“娘娘這是拿話哄妾,妾身瞧著,朱美人就不守規矩,今日又缺席宮宴,連暴室獄都敢放火燒,又算聽哪門子話了……”
“行了。”
劉皇后出聲打斷了沈才人的話,面上的耐心消失殆盡,笑容也隱去了,板起臉訓斥道:“沈才人,有些無中生有的事,你敢說,本宮卻不敢聽,本宮希望你謹記一句,為了你好,改掉亂嚼舌根的毛病,凡事一碼歸一碼,不要扯到旁人身上去。”
沈才人見慣了皇后笑臉相迎的模樣,頭次見皇后變臉,這般神情嚴肅,嚇了一大跳,站起身,都不敢坐,喊了聲娘娘,才意識到,這是皇后,不是家中姐姐。
劉皇后沒理會她,扭頭叫劉姑姑取本宮規來,等取來后,直接讓劉姑姑遞到沈才人手上,“這本宮規,你回去后,好好學習,今日是端陽佳節,本宮念你初犯,就不罰你抄寫了,剛才你所說的話,本宮不希望聽到第二次。”
沈才人接過一本厚厚的宮規,足有兩寸厚,壓得她雙手微沉,她打小看書就犯困,這下子,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再看皇后依舊是肅著張臉,眼神卻分外凌厲,唬得她不敢對視,也不敢出聲,由著劉姑姑引著她離開鳳儀宮。
劉姑姑把人送走,回轉身,就見皇后在揉太陽穴。
“娘娘這是又頭痛了,要不要叫李院正過來瞧瞧。”
“不用。”
劉皇后擺了擺手,臉上威嚴盡褪,只剩下無奈與擔心,“之前瞧著挺聰明的一個人,怎么也變得不知所謂了,剛才那話,她要是在皇上面前提起,我都替她捏把汗,只希望她能把我的話聽進去。”
“奴才覺得,她也沒說錯,朱美人算哪門子聽話。”
“本宮倒寧愿,她們都像朱美人,至少朱美人鬧的是皇上,不是來鬧本宮。”劉皇后不可置否道,她是后宮之主,執掌宮權,除了打理后宮事務,還得處理后宮紛爭,好在,宮里除了新近得寵的,舊人都比較安分。
因為她告訴沈才人的那句話是實情。
皇上確實喜歡聽話的女人。
自她進東宮做太子妃算起,在皇上身邊七年有余,所有不知分寸恃寵而驕的女人,都讓皇上或貶或斥,徹底失了恩寵,這么些年,唯有朱美人例外,卻正因為有這么個例外,很多人都想成為第二個例外。
然至今未曾出現第二例。
“娘娘,刑恩剛從前面派人過來傳話,說皇上帶人出宮去相國寺看太后了,至于鄧家家眷,皇上讓娘娘先留她們在宮中一日,到明日晚間再放了她們。”
劉姑姑的稟報,打斷了劉皇后的思緒,收斂起心中的感傷,起身去見那些鄧家的夫人們。
——
相國寺。
自從去年正月鄧太后離宮到相國寺,相國寺便從香火鼎盛的皇家寺院,變成了戒備森嚴的皇家禁區。
“陛下今日怎么來了?”
“朕來陪母后過節。”皇上進入太后所居的禪房,在鄧太后對面的菖蒲蒲團上跪坐下來。
“寺里全是素齋,孤可沒有好膳食招待陛下。”鄧太后一身緇衣,頭發只用兩根竹簪子給盤了起來。
“朕的確不喜這些清湯寡水,看著就沒胃口,這樣吧,朕看著母后用膳。”皇上讓上完素齋候在旁邊的宮人都退下,跟他來的常興,一開始就沒進來,還有被他臨時安排到這兒來看守太后的楊新,也一并候在外面的中庭,遠離這間禪房。
皇上又含笑道:“朕好歹叫您一聲母后,總得讓你用完這頓飯,是不?”
鄧太后聽了這話,臉色微變,垂放在膝上的雙手緊握成拳,神情變得緊繃,眼光銳利如箭,盯著面前皇上,質問道:“九郎,你到底來干嘛?”
“母后不知道?”皇上反問一句,又嘲笑道:“朕當然是來答謝母后的大禮。”
鄧太后微微一愣,很快明白過來,強作鎮定道:“這么說,除了衛庶人之外,朱美人也知道了那個隱秘,不知九郎這回打算怎么處置朱美人?”
問完,也不等皇上回話,徐徐念道:“國朝太子,首為元后之子,假使元后無子,則必為先皇后之子,如其不然,天下共擊之。”
“若非元后之子承大位者,必母死而子立,亡母追封為皇后,序嫡以繼大統。”
“這可是高祖皇帝定下來的規矩。”鄧太后又強調一遍,“九郎總不能違背祖制。”
皇上面色一凝,眼神發冷,他當然知道這是本朝高祖皇帝定下的規矩。
自高祖后,國朝每一任皇帝不僅知道這條規矩,還知道高祖最開始定的規矩,便是子立母死。
高祖的原話是:朕身為開基之主,猶受制于太后與長公主,后世為君者,未必有如朕之賢明,豈不更受制于婦人之手,鑒于前朝亡于女主亂政,本朝不能重蹈覆轍,故定下此規矩,令后世子孫遵循,務勿違逆。
據說,當時的開國太后,也即是憲烈太后知道后,大罵道:“按此規矩,誰敢嫁入皇家,后宮誰敢生兒子,你們張家兒郎都不用娶妻了,等著斷子絕孫算了。”
因憲烈太后重嫡出,卑側室,所以最后把子立母死的規矩修改了一下,元配生子,不必子立母死,很大程度上保證了元配皇后的權利,更不用擔心被后宮妃妾因子嗣取而代之,維持了后宮的穩定。
修改后的圣旨,除皇帝間口耳相傳外,皇家天??閣有一份存檔,宗正寺寺卿手握一份,便沒有對外公布,漸漸成了宮中一個大隱秘。
當時,高祖還說過一句:“元配皇后雖與皇帝年歲相近,但一旦比皇帝活得壽長,待兒子繼位,同樣也會干預朝政。”
“如果連元配皇后都活不過,那也是個廢物東西。”這是憲烈太后的原話。
可惜,傳至四代,祖父英宗就成了憲烈太后口中的一個廢物東西,不僅沒能活過祖母莊肅鄧太后,還讓祖母憑著兩個嫡子,憑著這道圣旨,在英宗朝就能有恃無恐,到了父皇繼位后,更是憑太后的身份左右朝政。
“九郎打算怎么處置朱美人,這條規矩,除皇后外,不得外泄,張耀怕是早知道泄秘了,想來近日就會來尋陛下。”鄧太后溫和提醒道,張耀是現任宗正寺寺卿,同時也是當今趙王。
趙王一脈,乃是高祖嫡長子后裔,高祖嫡長子因摔跛腳,斷絕了繼承大統資格,得封趙王,世代領職宗正寺寺卿,手握著這一道圣旨。
趙王也是唯一一位本人留守京城,世子在封地的藩王。
皇上一聽這話,瞬間臉色鐵青,勃然大怒,對上鄧太后似看戲一般的眼神,卻一下子冷靜了下來,冷冷道:“母后,您是不是忘記了,朕今年二十有四,如有父皇的壽數,二十年后,朱美人早已人老珠黃,朕為天子,閱盡天下傾城色,或許早已另結新寵愛子,只要保證她守口如瓶,又何必現在枉送她一命。”
話音剛落,卻見鄧太后神情一愣,接著如同聽了天大的笑話般,直接哈哈大笑起來,久久不曾停歇。
皇上雖不明緣故,卻聽出了鄧太后笑聲中濃濃的嘲諷之意,下頜緊緊繃著,心頭怒火蹭蹭上涌,怎么壓都壓不住,陡然起身,哐當一聲巨響,抬手掀翻了面前的案幾,幾面上的齋飯,撒落了一地。
這一番動作,打斷鄧太后的笑聲。
只見鄧太后抬手抹了下眼角,似宣泄一般出聲道:“不愧是先帝的兒子,你知道嗎,你祖母臨終前,執意要先帝賜死你生母,然后冊立你為太子,被先帝拒絕,先帝當時在你祖母面前說的話,與你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