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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謝無病得說話都很困難了,又急忙喊住他,叮囑他:朝堂之事,只要是從公心論,盡可反駁,但如事涉元妃,切忌不要逆皇上之意,方可保長久。
謝無還說:近年觀元妃行事,哪怕盛寵在身,猶能約束家人,此為不失大節,至于后宮專寵,有礙子嗣,然皇上并不缺皇子,只要江山社稷后繼有人,朝臣切不可言及內廷之事。
腦海中思緒千萬,卻只在轉瞬間。
有了決定。
華光眼眸發亮,心神氣定,朝皇上拱手回道:“微臣認為,此事是一些有心人的附會之言,不足取信。”
欽天監司馬宴一聽,心頭直發顫,侍中華光痛恨外戚,原預想,這事由華光打頭,借著謠言,打擊新崛起的朱家,沒想到,一向偏激沖動的侍中華光,竟沒把矛頭指向內廷,不由急忙辯駁道:“華相,此次泰山地震,側峰崩塌,猶在謠言之后,可見是上天早有異象,應在南宮。”
“不用說得這么委婉,什么南宮,直言是元妃就好。”皇上凌厲的眼神一轉,直盯著司馬宴,言辭極為刻薄道:“朕最討厭你這種遮遮掩掩,說冠冕堂皇話,行魑魅魍魎事,全天下就你會裝。”
七星宮在京城南面,因此得名南宮。
所以,又常稱之為南宮。
“如果憑此斷定慶祐十年妖孽出世,那是不是要把潁州府甚至全天下那年出生的人都處決了,才能斬絕后患?”
“靖邊元年的內廷之事,嬪妃與皇子的對話,民間是如何得知?”
“說泰山塌,是因為朕受蒙蔽,那你們是覺得,朕能被一婦人所左右,還是覺得朕無能?”
皇上疾辭厲色一口氣問出三個關鍵點,在座宰相,個個如坐針氈,又見皇上一臉厲色地緊盯著欽天監司馬宴,右手重重地敲了敲身前的御案,“來,司馬卿,你來回答朕。”
隨著話音一落,司馬宴驚嚇得撲通跪倒在地,“陛下,微臣說得是事實,陛下是天子,天降災禍,是上天在向陛下示警……”
皇上完全不想聽這話,粗暴打斷,他從不信天人感應,鬼神之說,“又或者,是朕的刀砍不動人了?”
這話讓御前的六位宰相,再也坐不住了,齊齊從紅木宮椅上站起身,中書令令狐游只能出聲,也必須出聲,“陛下,臣愿親赴泰山查看側峰崩塌一事,若是天災,那與人無尤,如是人禍,必將嚴懲為禍之人。”
自中書令謝無病逝后,令狐游由門下省調入中書省,接任中書令一職,因為本朝中書省權重,所以,令狐游的調職,相當于升遷,同時,原中書侍郎許節,升遷為中書令。
中書省出現兩位中書令。
定北侯蘇一泉,卸任羽林大將軍一職,轉入門下省任侍中,蘇一泉也成為自英宗祥化三年后,朝堂文武大爭下,出將入相第一人,當時任命一出,就有御史彈劾:此舉有違慣例,武將不宜入主中樞。
皇上只說了一句:太宗朝有那么多能臣出將入相,要不,你直接去地下幫朕問問太宗皇帝,朕可不可以這么做?
哪位御史嚇得再不敢吱聲。
事后,皇上氣不過,不僅把那位御史弄去西域都護府,作為使節,出使西域諸國,還把御史中丞周宣給貶到嶺南去,拔擢御史臺侍御史黃成為御史中丞,并重新調蘭州刺史兼防御使張堯入御史臺任御史大夫。
自從收復河西四城,蘭州不再是邊關前線。
如今中樞的六位宰相,分別是尚書省的左右仆射郭全和尚伍未變,中書省的中書令令狐游與許節,門下省的侍中華光、蘇一泉。
為了顧念老臣,皇上還特地給侍中華光加了從二品光??大夫的榮譽銜。
皇上聽了令狐游的話,心頭怒火才稍稍抑制些,不再去看欽天監司馬宴,對令狐游交待道:“除了你去,讓御史中丞黃成跟你一起,另外,你向丘子進再要個大理寺的人,一同前往,給朕好好查,查清楚,到底是有人利用童謠作附會之語,還是有心人刻意制造童謠,目的全是為了陷害元妃。”
令狐游忙應下來。
御史中丞黃成,長子娶的便是修成縣君朱三娘,是元妃三妹。
丘子進,指的是大理卿丘于揚,字子進。
當天,欽天監司馬宴離開七星宮,連家門都沒回,剛一腳踏入京城南邊的明德門,眾目睽睽之下,被大理寺的人直接帶走,并且是大理卿丘于揚親自上場,把人投入牢獄進行審訊。
以此為節點,拉開了昌平六年血1腥的序幕。
許多人被牽連進去,苛刑峻法之嚴,使接下來三個月,東市與西市兩處公開處死罪犯的地點,血流成河,尸海如山,因正是大暑天,許多尸體沒來得及搬走就開始發臭了,整個京城風聲鶴唳,許多高門大戶戰戰兢兢,夜不能寐,生怕一夜起來,就被族滅了。
這樁因童謠引發的驚天大案,在后世史書上,成為世宗武皇帝張衍的一個重要污點,這位在位四十五年、文治武功堪比太宗的世宗武皇帝,因此案,留下了一個好刑罰、好殺虐的惡名。
那則童謠預示災禍,又稱詩妖。
所以,這樁驚天大案,又稱被后世稱之為:詩妖之禍。
當前眼下,先是欽天監司馬宴以妖言禍眾罪,被腰斬棄市,夷三族。
泰州府刺史以及泰州府五品以上州府佐官,全部被族滅。
九嬪之一的蘇婉清蘇充儀,被廢為庶人,賜白綾自盡,蘇家被夷三族,平南伯凌岳親赴南康王國封地,逮捕王府長史蘇則進京問罪,遭南康王拒絕,隨后,南康王張稹起兵謀反,率兩千王國守衛屠盡朝廷派駐南康王國的官員。
這樁謀反案,亂兵未出南康國,便被平南伯凌岳帶領的兩千蠻軍給鎮壓平息了下來,南康王張稹在被押解回京的途中,自言:母族已盡,父不容子,天地之間,再無容身之處。
自投水于漢江中。
在京城的皇上聽得消息,震怒之下,直言:子反父,大逆,詔令廢南康王為庶人,除南康國,又令平南伯不得打撈尸體,隨同張稹一同謀反的兩千守衛全部投入漢水之中溺沒。
崇陽長公主被削去長公主封號,著令立即回封地,終其一生不得再踏入京城,并判其與駙馬崔行義絕,崔行因未能規勸公主,使其犯下大禍,被族滅。
從此之后,京中高門大戶越發不愿尚公主。
遠在遼東任襄平縣尉的許炎,被貶為庶人,改姓戾,戾炎本人與后世子孫永不得離開遼東,并判戾炎與妻子范氏義絕,范氏被賜死,母家被族滅。
許家長孫一支,盡數被折。
早已病入膏肓的燕國夫人許王氏,聽到消息,一命嗚呼,臨死前,給皇上留了遺言,道:許家門衰祚薄,能得文貞皇后降臨,已是邀天之幸,小輩女娘,皆福薄,難登大雅之堂,不堪作配皇子藩王。
皇上念及亡母,沒有再追究許家。
給了燕國夫人死后哀榮。
隨著燕國夫人的死,詩妖案也進入了收尾階段,京城內的所有高門大戶,終皇上一朝,都夾著尾巴老實過日子,不敢再生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