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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聽了這話,面色一白,她的手上確實不怎么干凈,也害過幾條人命。不知是產后虛弱兼之心傷兒子夭折,還是心中有鬼,德妃自此之后便纏綿病榻,即使弘昌帝憐她喪子之痛,免了她的禁足,她仍是整日閉門不出,便是除夕、上元節宴也都沒有出席。
裴嫊不知自家太后姑母和昭儀堂姐和德妃早產死胎一事是否有甚關聯,若當真是她們所為,這手法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覺,選在德妃懷胎八月時動手,卻比讓她早早落了個不成形的胎兒更讓人痛徹心肺。
裴嫊不敢再多想,也不愿去多想這些有傷天良之事,過完上元節,她便收到一封家信,這信中自有別的事讓她煩惱。
☆、第17章 魚傳尺素費思量
這封信是裴嫊的嫡母齊國公夫人裴趙氏送進來的。裴嫊和她這位嫡母的關系倒也不錯。一是因為裴嫊的生母姚氏恪守妾室的本份,安分從時,從不學那些狐媚子整日里打扮的妖妖嬈嬈的獻媚爭寵,給主母添堵,甚至挑釁主母。只在齊國公去她屋里時才應承一下,反倒把大半精力用來規規矩矩、小心周致地好生侍候裴夫人。又因她只生了一個女兒,越發對裴夫人沒了威脅。
因此,裴夫人不僅容下了姚氏,待她也比旁的姬妾略親厚些,待她所出的庶女自也不同。橫豎是個做小伏低,毫無威脅的妾室庶女,待她們好些,還能博個賢良的名聲。
何況裴嫊幼時,生的明眸皓齒,玉雪可愛,性子又活性討喜,一張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極會哄人開心。她自小養在裴夫人身邊,很是知道孝順嫡母,和兩個嫡出的姐妹也玩的甚好,裴夫人對她便也有了幾分真心疼愛,待她幾乎和自已親生的嫡出女兒沒多大差別。
只可惜,這“幾乎沒多大差別”到底還是多了“幾乎”兩個字。裴嫊自落水大病一場之后,性子變了許多,再不似從前那般妙語如珠,活潑討喜,尤其不喜歡人多,總喜歡一個人呆著。裴夫人卻是喜歡兒女濟濟一堂,熱熱鬧鬧的看著才歡喜,因此,母女二人之間便漸漸有些淡了。
等到弘昌三年,采選的旨意一下,裴夫人雖有些不舍小女兒也入了那幽深禁宮,擔心又陪進去一個女兒,可是一想到若是女兒有幸成了貴妃,甚至母儀天下的皇后時所享的那份萬丈榮光,心里又極為羨艷心動。
正在半推半就之間,沒成想,從來不在她考慮之列的裴嫊居然在永壽宮覲見太后時來了個驚艷亮相,得了太后的青眼。先前感情頗好的母女之間,姐妹之間,便立時有了一道裂痕。
裴嫊回想起當時的情形。當日一回到家中,不待裴夫人吩咐,她就自動跪在了嫡母面前,任嫡母和妹妹裴嬿一通冷嘲熱諷之后,才娓娓言道她的確是想進宮。一是因為以她庶出的身份,必不能高嫁,與其嫁與一個于家族而言并無多大助力的郎君,還不如選擇進宮為家族略盡綿薄之力。
二是裴嬿此時不過豆蔻年華,天葵尚未至,入宮之后如何侍寢,若是待過個一年半載再去侍寢,只怕早被別的美人搶了先機。不若先把她送入宮中替妹妹打個前鋒,先摸清弘昌帝的喜好,宮中其他妃子的性情,待一年后再想法把裴嬿接進宮中。以妹妹的天生麗質,嬌憨可愛,定然能俘獲圣心,獨得圣寵,到時她便在一旁幫著妹妹提防宮中的那些暗箭,兩人互相幫扶照應,豈不是好。
雖說宮里還有位太后姑母和昭儀堂姐,可太后要幫扶的不只是她們這一房,而是整個裴氏家族,至于堂姐,又如何比得上自小一處長大的親姐妹呢?
裴嫊這一番話,情辭肯切,又言之有理,不說衛國公聽了之后覺得這個庶出女兒這樣用果然比隨便嫁個人更有益處。便是裴夫人母女兩個聽了,也覺得按著裴嫊所說去做似乎更為穩妥。只是不曉得這丫頭是真心為她母女做此打算呢,還是虛言應付,實則另有居心。
裴嫊察言觀色,知她二人心中擔心何事,便自幼時母女姐妹之間親情談起,裴夫人母女二人細細想來,這十幾年中裴嫊確是事事以兩個嫡出的姐妹為先,尤其是這幾年對妹妹裴嬿極好,簡直比她一母同胞嫡親的姐姐裴婉還要疼她寵她讓她,對裴夫人雖不若幼時親近,但也一直恭敬有加。
裴嫊見她二人已有些松動,便又拋出一個砝碼,提醒裴夫人那鎮心安神丸的藥方和制成的丸藥可都收在裴夫人手中。
原來裴嫊四年前那場大病痊愈之后留了個后遺之癥,因為落水受驚太過,便時不時的會有心悸之癥。
一旦發作,便覺胸悶氣短,心慌如擂鼓,大汗淋漓,渾身顫抖,甚至暈厥,請了多少名醫,也沒有診出詳細的病因來,只說是受驚過度,心膽氣虛,不過開些天王補心丹之類的方子。
后來還是有人薦了個鈴醫給開了一味偏方,名為鎮心安神丸,又留了一味祖上秘傳的藥引子,依法制成丸藥,每覺不對時,便含服一粒,倒是頗有些效果,裴嫊是斷不可離了這藥的。
因此裴嫊這句話一說出來,裴夫人母女再無后顧之憂,有了這鎮心安神丸,便等于牢牢的將裴嫊捏在手中,若是將來她不聽話,只消斷了她的藥,她便撐不了多久。
裴嫊便是這樣費盡心機,才終于得以入宮。她入宮后,裴夫人給她送過一次丸藥,并無只言片語,此次想方設法送了封信進來,卻并沒有順帶著再捎一瓶丸藥給她。
那信中不過寥寥數語,不過是她妹妹裴嬿天葵已至,已然成年,又道她妹妹甚是想念她這個姐姐,只盼季春之前能早日一聚。
她明白,嫡母和妹妹這是在要求她兌現當日的承諾,將裴嬿也弄進宮里來,還是在季春之前。
其實在宮中呆了這么些日子,裴嫊打心底不愿這個自已真心有些疼愛的妹妹也進到這殺人不見血的寂寂深宮之中,自已若不是身有苦衷,又豈會主動跳到這火坑之中去火中取栗。
只是上次送來的藥丸剛好便是吃到季春時候,若是自已不能在此之前和這位妹妹歡聚一堂,只怕這藥是再也不會送到她手上了。
若不是此番裴嬿要想入宮,再不能走采選的路子,太后也不好在有了兩個裴家女兒的情形下再硬塞一個給弘昌帝,特別是這硬塞進來的裴家女兒多半都是不得圣寵的。裴夫人母女還需要裴嫊來牽個線搭個橋,做一把紅娘,讓弘昌帝主動納了裴嬿。只怕以她如今失寵的落魄境地,多半也會成為嫡母的一枚棄子吧!
裴嫊幽幽長嘆一聲,既然嬿娘她這么想入宮,投身這個火坑,自已就成全她吧,更何況也是為了保全自已。
只是要尋個什么借口把嬿娘接進宮來,再幫她和弘昌帝制造機會,牽線搭橋,當好這個紅娘,可得好好籌劃一番。而在計劃好做這一切之前,她還得先去得到太后的首肯,看來,她的病得盡快好起來才是,這樣才能去給太后請安,然后姑侄倆好好聊一聊。
過了正月,到了二月里,裴嫊的病便好的差不多了。
這日她去永壽宮給太后請安,她事先命人打聽清楚,候眾妃往太后宮中請過安后這才出門。
太后如今最見不得那一票和她非親非故的女人在她宮中借著請安趁機勾搭弘昌帝,一待她們請完安就讓她們退散了。裴嫊進去的時候,便只有裴昭儀正陪太后坐著閑話。
太后見裴嫊來給她行禮請安,忙讓她起來坐著說話。太后和裴昭儀幾個月未見她,此時見她瘦了一圈,薄施脂粉也難掩憔悴,心中各自喟嘆。
太后心中只覺得婉惜,生的綺年玉貌,聰明伶俐。要容貌有容貌,要心機有心機,只可惜有命無運,始終在運氣上差了那么一點,以致每每到最后關頭,功敗垂成,愣是討不得弘昌帝的歡心!
裴昭儀的心思就有些復雜了,眼見這個姑母當初寄予厚望的堂妹折騰了大半年,依然和自已一樣還是個處子之身,心里便覺快意。可再見她一副病弱憔悴的可憐模樣,再想想弘昌帝的冷心無情,又有些同病相憐、兔死狐悲之感。
“你的病可大好了嗎,這天還冷著呢,怎的就出來走動了,當心再惹了病。”太后一臉關切道。
“嫊兒的病不妨事的,已大好了,在幽篁館憋了這幾個月可悶壞我了,若不是一直病著,早就想來給姑母和姐姐請安問好的,只可惜一直拖到如今。何況我來的也遲,此時日頭已出了好久,我又穿的厚實,并不怎么冷的。”
太后和裴婧自然知道她來的晚可不是為了等日頭出來天氣不那么冷,而是為了避著那些妃嬪們。便是那些女人們當著太后的面不敢說裴嫊什么閑話,可那一道道看笑話般的目光落到身上也不是好受的。
一時姑侄三人又噓寒問暖了一番,裴嫊覺得該切入正題了,便輕咳一聲,看了眼侍立的宮女,又拿眼去看著太后,滿眼的祈求。
太后見她似有話要說,便命一眾宮人退下,淡淡道,“說吧。”
“嫊兒前些日子收到了母親的一封信。”
“恩,你進宮也大半年了,你母親念著你也是人之常情,可恨若不是九郎胡鬧,害的停了外命婦每月的覲見,你也可以每月見你母親一面的。”
裴嫊是知道太后的恨事的,弘昌帝繼位之初,外三品命婦仍是按制每月初一、十五可遞牌子進宮覲見太后,誰知有一次延平伯府的世子夫人進宮覲見完太后之后竟然被弘昌帝請到永安宮,硬是留著人家在他宮里呆了三天才把人放出來。
惹的御史們紛紛上書直諫,弘昌帝倒也爽快,很干脆的下詔認了錯,但是在詔書末尾卻很無恥的來了一句:“自來紅顏皆禍水,若是她們不曾入得皇宮,入了朕的眼,朕又如何會做出此等不堪之事。朕之心自來野馬游韁慣了的,為防此事再有發生,索性外命婦一律不許入宮覲見,沒了這些禍水,朕自不會再犯此錯。”
眾位大臣為免自已頭上也戴上一頂綠帽子,紛紛擁護弘昌帝的英明決策,還是這樣最保險啊!卻把裴太后恨的牙根疼,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和朝臣勛貴之妻聯絡感情,加深理解的橋梁,就這么被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給硬生生拆了,能不恨嗎?
裴婧附和道:“是啊,自從圣上下了暫停外命婦入宮的旨意,我也有幾年沒能和母親好生見上一面了,每年不過在除夕節的宮宴上遠遠的望上一眼。”還有一句話裴婧卻沒敢說,中宮皇后自不必說,便是能位列四妃,一旦身體有恙也是能請了恩旨準家人每月探視的,如今章華宮那位的母親不就已經進宮好幾回了嗎?可惜這話裴婧也只敢在自已心里想想,如今于她們裴氏姐妹而言,別說后位,便是四妃似乎都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能不能見到嫡母,于裴嫊倒是不打緊,能不能在季春之前見到她妹子才是關鍵。
“母親在信上說,不但她想我的緊,我那妹子嬿娘更是擔心我的病整日里睡不著,吵著鬧著想要進宮來看我。”裴嫊決定開門見山。
“你妹子嬿娘?”太后果然很會抓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