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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多的是妃嬪們到梅園去賞梅,何況這梅園素日有人侍弄打理,選出上佳的花枝送給各宮貴人們去插瓶賞玩,若是被她一下子摘去不少,先別說掌理六宮的德妃知道了會不會把她叫去斥責一番,便是守園宮女這一關她也不容易過。
只是這寒梅清露,若是這個冬日不能摘花掃雪做出來,等到來年夏日,她可就沒得用了。
裴嫊悶悶地出了梅園,接下來幾天竟破天荒地開始在御花園四處轉悠了起來,她就不信這諾大的皇宮只有這梅園里種的有梅樹。
她每年的胭脂水粉可以不做,但是有兩種香露是一定要做的,因此有兩種花是一定要去采的,其中之一便是梅花。
功夫不負有心人,裴嫊頂風冒雪,把自已裹的跟個粽子似的在園子里轉了五天,終于給她發現了一處有梅林的寶地。
裴嫊這日順著小太液池一直走到御花園西北角的一處假山旁,隱隱嗅到陣陣暗香隨風而來,心中一喜,便四下尋找,哪知卻看不見一株梅樹的影子,只有絲絲縷縷的淡淡幽香不知從何處傳來。
裴嫊繞了好幾圈,仍是一無所獲,欲待覓一高處眺望一番,偏偏此處并無什么樓臺高閣,最高的也不過是那個假山。
假山,裴嫊眼前忽然一亮,繞著假山打量了一番,這座假山依水而建,中間朝外凸出,兩邊卻凹了進去。便走到假山近前,嚇得云香忙拉住了她,道:“才人,您該不會真要爬上去吧?”
裴嫊回頭一笑,“爬上去有什么意思,風吹著怪冷的,倒不如進洞去玩玩。”說完便邁步走入一個洞口之中。
這假山之內的甬道,曲折連環,互相交通,猶如迷宮一般,日頭又曬不大進來,頗為陰暗。裴嫊轉悠了好半天,試了好半天,終于給她找到另一頭的岀口,一走岀來,眼前竟是別有洞天。
裴嫊想不到這假山內里竟有一處極佳的景致,不過半畝見方,卻疏落有致地植了十幾株梅樹。雖然數量不多,卻株株都是名品,有玉露宮粉、重瓣粉朱、長蕊單綠、玉臺照水、多萼朱砂、單瓣黃香、玉蝶龍游,各具神秀。便是梅園里也不過才植了二株的金錢綠萼梅這里便有三株。
此處的梅花已然開了一小半,置身其間,寒香撲面,沁人心脾。
最讓裴嫊驚嘆歡喜的是,那里竟還有一株小葉墨梅。不過一人高,尋常梅花花開不見葉,要待花落后至三四月間才始發芽長葉,但這株梅樹此時卻已掛滿了碧綠葉片,較之尋常所見梅葉約小了一半,更為細長,枝頭朵朵玉色的花蕾含苞待放,和她在那本《疏影齋梅譜》里讀到過的墨梅記載如岀一轍。
據《疏影齋梅譜》所載,“梅者,歲寒之花也,其種數繁多,然可分為有香者,無香者。有香梅者,中土以蜀中所岀金錢綠萼綠之香為最,然比之西域月涼國所產之小葉墨梅則遜矣。墨梅冬月花葉齊發,葉小而長,其苞蕾遇雪而開,雪化則落,花開如墨,其香香遠益清,經久不散。
裴嫊頓時有一種撿到寶的感覺,因為此花實在太過難得,稱一聲仙品也不為過,數量稀少,中土罕有,便是好容易種活了一株,想看墨梅花開,卻比曇花還難。全因此花苞蕾遇雪而開,若是落雪之時,花苞尚未發出,自是開不了花的。若是花苞已發,偏偏再無雪下,那花苞十日后便會自行萎落,真真是要兩處趕巧,合遇在一起方能一睹此花之墨色容顏,幽幽冷香。
陪著她一起進來的云香這會兒也在感嘆,“這里居然還種了這么些個梅樹,也不知道是誰想岀來的主意,種在這么偏僻的地方,哪里能看得到呢?”
裴嫊也在想這個問題,能大手筆從西域弄到小葉墨梅,而且這種極難移植的梅樹還給它養活了,可見此人不簡單,最有這個實力做成這件事的便是弘昌帝,但是從沒聽說他喜歡梅花啊?
每年的賞梅宴無論后宮一票美人如何盛情相邀,他從來都是不去的。何況墨梅這種異株名品,真要移植一株入宮,以弘昌帝那喜歡炫耀的性子,下面獻上一盆碧玉牡丹都要擺個酒宴賞玩一下,怎么可能悄無聲息,一點動靜都沒有?可見一定和他無關。
那又是誰會在這里植了這么些梅花呢?之前的幾位先帝愛牡丹的有,愛茶花的有之,就是沒有愛梅的,似乎也沒聽說有哪位皇帝的寵妃有喜梅的,莫非這些梅樹是前朝時候留下來的?
裴嫊越想越覺得可能,既然這些梅花是孤獨地綻放在這一方不為人知的小天地,那她豈不是可以毫無顧忌的進行她的采花大業。
真是萬事具備,只欠瑞雪,若是過幾日再來一場大雪,到時墨梅遇雪而開,她就可以來盡情賞玩采摘了,但若是此后幾日內再無一場雪落,她便只能再盼明冬了。
☆、第24章 上元節雙姝定約
幸而天公作美,不幾日,恰巧在上元節前一晚天空中又紛紛揚揚飄落下鵝毛大雪。
裴嫊臨睡前看著窗外一地雪白,簡直高興的心花怒放,第二天早早便爬了起來,屋外已是雪止風停,一地銀裝素裹。
她也不帶上云香、云珍,獨自一人拿了個水波紋白釉藍彩陶罐,并銀花小剪放入籃中,便朝前幾日發現的假山后那處梅塢行去。
踏雪尋梅這等風雅之事,果然還是眾樂樂不如獨樂樂。
裴嫊鉆進假山,到得梅塢之中,果然那株小葉墨梅已然含芳吐蕊,全數綻放,先時的玉色花苞此時花開六瓣,其色如淡墨,中間一點嫩白雪蕊,濃淡錯落有致,說不出的秀雅清逸。其香異韻幽幽、清冷難言,較之別種梅香更多了一種纏綿凜冽、直中人心。
沒見到這株墨梅之前,若是能采摘到幾朵金錢綠萼梅,對裴嫊來說已是心滿意足。如今有了墨梅這等仙花佳品,那三株金錢綠萼自然就靠邊站了。
裴嫊好生賞玩了一番,這才取出花剪,將墨梅一朵朵從枝頭剪下,連帶著上面的白雪,小小翼翼地放入白釉藍彩陶罐之中。
如此異品奇花,才綻放不足半日,就被她如此摧殘,裴嫊心里也有些忐忑難過。只得自我安慰道,這些墨梅便是不被她辣手摧花,最多到了明日也便隨著雪化而調零泥土之中。因為帝京氣候一向并不甚冷,便是下雪,也極難存留得久,最多一天半日,便都消散了。
裴嫊回到幽篁館時,已經到午膳時分,她這日起得太早,又勞作了一個早上,累極倦極,用了飯便臥在榻上好生睡了一覺。再醒來時,已到了晚膳時分,今晚是上元佳節,宮中在太極殿設宴,后宮一應妃嬪才人,俱是要前往赴宴的。
裴嫊已經錯過了兩次除夕家宴,這一次上元節宴不好再稱病不去。再說她也好久沒看宮內女人們上演的爭寵戲碼了,急忙換上才人的宮裝禮服,帶了云香、云珍往太極殿而去。
裴嫊的席位在右側第七位,比起從前不知下降了幾個位次。不過她自己倒是對她如今的座次非常滿意,和殿上的弘昌帝,太后及德妃等人都保持了相當的距離,是個看戲的好位置又不用擔心被波及到。
只可惜,今晚這場讓裴嫊期待已久的大戲,大幕剛剛拉開,沒演幾下子,就匆匆謝幕了。
雖說這類宮斗戲,主要是女人們之間明里暗里的眼神廝殺,口舌之爭,沒弘昌帝這個男人什么事,但是卻萬萬不能少了他的存在。
弘昌帝一向都是相當樂意看著一眾花容月貌、百媚千紅的美人兒們為他爭風吃醋的。之前觀看過幾場的裴嫊不但堅定的這樣認為,還獨具慧眼的發現很多時候弘昌帝簡直就是故意在這些女人中添油加醋,煽風點火。一會跟這個眉目傳情,一會兒跟那個甜言蜜語,生怕這些女人的妒火不夠旺,戰斗力不夠強,廝殺的不夠激烈。
但是今天,弘昌帝卻異常的沉默。
以前總是似笑非笑的一張俊顏,今天卻罕見的不茍言笑,濃眉緊蹙,薄唇緊抿,黑著一張臉,悶悶不樂的掃視著眾人,倒像在座的人都欠他十萬貫錢似的。
他周身散發的隱隱怒意迫得離他最近的德妃都有些抵受不住,卻并不敢多嘴一句。便連最愛在弘昌帝面前撒嬌賣癡的裴嬿也聰明的閉緊了嘴。
這是個什么情況?
所有人都不知道弘昌帝今晚的怒火從何而來,但大家不約而同都有些小心翼翼。
除了裴嫊,弘昌帝的冷臉她早就看慣了,比黑著一張臉更可怕的時候她也見識過,此時他便是再心情不好,臉黑的鍋底一樣又與她何干?她只是有些遺憾這戲多半是看不起來了。
既然沒得戲看,那就好生享用面前的盛宴佳肴吧。雖然裴嫊平日并不怎么喜歡吃肉,多喜素菜,但也不得不承認,在經過幾個月肉量減少,肉種單一的清淡飲食之后,她再看著擺在她眼前的牛肉索餅、糯米子鵝、炙鹿肉、鱸魚羹等一干犖菜,頭一次覺得這些肥甘厚味比起什么秋葵綠韭、胡芹蘿卜之類看起來可口多了。
尤其那一盆七寶羊肉湯,光是聞聞味就勾得人肚子里的饞蟲大動。
于是裴嫊的食指也忍不住大動起來,正吃的歡快,冷不防覺得頭皮有些發涼,抬頭一看,卻見坐在殿中龍椅上的弘昌帝正一臉陰沉的盯著她。
裴嫊萬分的不解,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吃東西而已,連跟旁邊的鄭才人都一句話沒顧得上說,就這樣也能惹著這位皇帝大人?
不管再怎么匪夷所思,察言觀色,弘昌帝確實是一臉怒氣地瞪著她,根據裴嫊以往的經驗,皇帝大人生氣了,后果很嚴重。
也不怪裴嫊有些驚弓之鳥,以最壞的惡意來忖度弘昌帝。實在是之前幾次她都是栽在弘昌帝硬栽給她的欲加之罪上,她在心里哀嘆一聲,開始想最壞的結果,這次弘昌帝是要再給她降降位份呢還是再給她挪挪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