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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昌帝別過頭去不敢看她,低聲道:“你不用擔心,上回把你醫好的那位華神醫,他當時就擔心你之前的心悸之癥會轉成胸痹,朕給他撥了一艘大船,讓他乘船出海去尋找幾味藥材,只要尋到了這幾味藥材,你身上的這些心疾便全都能醫好了。”
“真的有這么神奇的藥草嗎?”裴嫊心里卻是不信的,就算有這樣的藥草能治好她的什么心悸胸痹,但是能治好她心中昔年因為二哥所犯之錯,母親為已而死,如今又因為弘昌帝所受的那些心傷嗎?
都說心病仍需心藥醫,可是弘昌帝這一顆心,任她怎么琢磨都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若說他對她無情吧,明明又是放在手心里疼著寵著,生怕自己有個什么好歹。可是若當真有人要對她不利了,不管再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她害她,他卻仍是護著那個人。
難道這便是男子和女子的不同,女人的心里只能裝著一個人,那便是她的夫君,因為女子這一生多半只能嫁一個男人。而男子卻可以心里同時裝著兩個、三個甚至更多的女人,因為他們可以妻妾成群,一個正妻,無數個妾侍。
“朕相信華言,他說有就一定有,他說他正月之前一定會回來,只要再過幾個月,等他拿了藥回來,你就可以康復如初了。”
“從現在到正月,還有半年的時間哪,我能熬得到那個時候嗎?”裴嫊已經猜到自己這病怕是相當棘手,不是那么輕易就能好得了的。
“你若是熬不到那個時候,朕就把你們裴家所有人都殺了,讓他們下去陪你。”楊楨的口氣很不好。
裴嫊卻輕笑起來,“圣上討厭我們裴家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怕早想找個借口把裴家全滅了,為何偏要扯到我身上呢?讓我死都死了,還要擔一個惡名不成?”
“不許說死,只要你好好活著,便不會擔這個害死全族的罵名。”
不得不說弘昌帝的威脅確實很有那么點兒用處,裴嫊如他所愿的一直撐到了正月,但是那位神醫華言卻沒有如期而返。
弘昌帝十二年的第一場雪揚揚灑灑地從空中飄落的時候,裴嫊已經病得連從床上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幾乎已快到彌留之境,心痛發作的一次比一次頻繁,也一次比一次劇烈。
現在弘昌帝簡直是寸步不離的守著她,原本正月因著年節會半月不朝,弘昌帝索性在元日大朝后干脆放了臣子們一個月的大假。說得倒是冠冕堂皇,什么眾愛卿整日操勞國事,辛勞有加,給大家多放幾天假,大家也松快松快。
明面上的話說的好聽,可是誰不知道圣上這是在假公濟私,什么讓大臣們好好休養一番,其實他是為了能多些時間在他那位貴妃娘娘的病床前端湯送藥吧。
真真是女色誤國啊,不過就是一個小老婆嗎,連皇后都不是,圣上就為她荒廢朝政,甚至還把后宮其他所有的嬪妃全都攆出宮去,發落到報恩寺出家,說是為貴妃祈福。
弘昌帝的這一番作為,很是讓幾位御史大人看不過眼,很想不畏強權的犯顏直諫一番。可惜每回鼓起來的勇氣,被弘昌帝一臉怒意那么冷冷的一眼掃過,就全都一泄如注。
這些時日以來,圣上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壞,聽說住在同心殿的那位裴貴妃已經病得快死了,若當真在這個時候去戳圣上的痛腳,那可真是要以命相諫了。
其實這大冬天的能多歇上幾天不用去上朝,還是真心不錯的!至于那些被攆到報恩寺出家的嬪妃們,恩,為了一幫子皇家小妾哪值得自己把這條老命送掉呢。御史們最終一個字也沒敢說。
紅泥一臉討賞表情的把這些消息一一說給裴嫊聽,末了總會再加一句,“圣上對娘娘可真好!”作為總結陳詞。
這紅泥和綠蟻原是從小侍候她的婢女,她入宮時為她二人計便留在了衛國公府,當然她就是想把她們帶進宮,她嫡母也不答應。
衛國公被貶出京城時,楊楨特意將她這兩個舊婢找了來,如今送過來繼續服侍她。
裴嫊聽了卻是有些哭笑不得,讓那些女人去落發出家為她祈福,只怕她們只會咒她死得更快些。他楊楨若真有心,何必送出去那么多女人,只消把一個人送走就是了,可是如今六宮里都空蕩蕩的,只有冷宮里卻仍然還住著那位鄭家的才女。
自已都已是快要死的人了,怎么還在計較這些,裴嫊轉而又有些唾棄自己。知道鄭蘊秀一直就是害自己的幕后黑手,她一開始真是恨她恨得牙根癢癢,畢竟人都只有一條命,誰不惜命想好好活著呢?
不過如今她倒覺得雖然她就這樣英年早逝,早早的去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受那人世間無窮無盡的煎熬。自己曾經渴望過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在弘昌帝身上是實現不了的,自己的身子又,又是不能為他誕下子嗣的。
一想到將來便是活下來在他身邊也還要受的那些煎熬,裴嫊真心覺得便是那位華神醫帶不來治病的藥草也是不打緊的,她早些去了,還能早些去陪她的娘親。
“嫊嫊,我帶你出去看燈好不好。”昏昏沉沉之間,她隱約聽到一個聲音在她枕畔耳語道。“來,先將這枚丹藥含著。”溫熱的唇舌輕輕探入她的唇齒之間,送入一枚丸藥,入口甘芳,倒有些甜絲絲的感覺。
藥丸在她口中漸漸化開,她慢慢有了些精神,緩緩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被弘昌帝抱在懷里,正身處一抬暖轎之中。
這轎子比尋常軟轎要大的多,內里生了兩個暖爐,鋪滿了貂皮暖裘。最別致的是,暖轎的兩側各嵌了一塊琉璃,將內里的轎簾拉開,便能透過琉璃瞧見轎外的景物,一點風都不會吹進轎內。若是不想被外面的人看見,只消再將簾子拉上便是,設計的極是精巧。
“圣上這是要做什么?”她不解地問道。
“昨天你不是說想看上元節的燈火嗎。”弘昌帝替她攏了攏裹在她身上的避雪裘,“可覺得冷?”
裴嫊搖了搖頭,透過那兩扇琉璃窗子望出去,已能見到街市兩邊亮起了各色燈籠。盞盞燈籠下,各種攤子沿街一溜擺開,除了賣花燈煙火的,還有賣胭脂水粉、小吃雜貨、飾品玩物的,什么都有。
還有不少雜耍藝人就在街邊玩起了百戲雜技,有攀長竿的,還有在繩子上翻筋斗的,邊上還有敲鼓助興的,瞧著好不熱鬧。
但見窗外燈火闌珊,人聲喧嘩,夜空中還時不時的綻放開朵朵絢爛的煙花,此情此景,由不得裴嫊不心生恍惚,生出今夕何夕之感。
“咱們這是在宮外的朱雀大街上觀燈嗎?”也不怪她會生出這樣的疑問,實在是眼前所見的這些景物和她前年在朱雀大街上觀燈時幾乎一模一樣。
“你身子不好,我哪還敢帶你到宮外去,這是在宮里,我命人照著朱雀街上的燈市布置的,喜歡嗎?”他吻了吻她的額角。
說心里不喜歡,不感動是假的,但是更多涌上心頭的卻是心酸和難過。她在楊楨懷里蹭了蹭,“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圈住她身子的懷抱緊了緊,頭頂上傳來一聲呵斥,“不許胡說。”
她沒再說什么,心里卻明白如果不是自己大限已至,弘昌帝又怎么會為了她一句隨口說出來的話,勞師動眾又勞民傷財的在宮中布什么燈市?是因為她快死了,便想盡力滿足她的心愿嗎?
“維周,”她已經好久沒再這樣喊過他了,但是在這一刻,不知怎的,她忽然只想這樣喚他,“維周,你知不知道,我剛進宮的時候是很怕死的,那個時候我想無論用盡什么法子,我都要活下來。”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你答應過你生母,要好好活下去。”他的聲音低沉溫柔,聽在心里說不出的舒服受用,讓裴嫊忍不住想把一切都說出來,那些在她心底埋藏了那么多年,從來不曾啟齒,不曾說給人聽的隱秘。
“我娘是為了救我而死的,我一直都覺得是我害死了我娘。如果我沒有從小就和二哥玩在一起,還看了那些亂人心性的話本傳奇,那么后來二哥他不會對我生出那樣齷齪的心思,做出那樣不齒的事來,我就不會為了躲開他,跳進湖里,我娘也就不會為了救我而,……”暖轎內響起低低的抽泣聲。
“我一直都覺得我對不起我娘,雖然我一直很聽娘的話,娘說要我好好活著,我就好好活著。可是,可是在我心底里,我一直覺得我罪孽深重,不配活在這個世上,哥哥因為我遠離故土,跑到軍營里去受苦,母親為了救我而死,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如果我早早死了就再不會后來的那些傷心事。”
楊楨的聲音里忽然就帶上了些怒氣,“你何錯之有,錯的是你的兄長,是他不顧人倫,難道你只是生得美一些,便該受到自己兄長這樣的欺辱嗎?這是什么狗屁道理?”
這么些年來,她一直在心里自責,此刻終于有一個人對她說,她沒有錯,她才是最無辜的那一個。“可是我娘是為我而死的。”
楊楨輕輕拍打著她的背,問道:“你知道我娘是被人誣陷而死的,可是為什么她會被人栽贓嫁禍置于死地呢?”
他也不用裴嫊說什么,自己就說了下去,“我娘的死訊傳出來沒多久,我就聽到宮人在私底下議論,說是我娘之所以會惹禍上身,全都因為我,因為她生了一位皇子。都說這宮中母以子貴,可是有時候生的是個兒子反而會給生母帶來禍患。”
“聽到這些話的那一瞬間,我真是恨不得我從未出生在這個世上。我也時常在想如果我不是個皇子,只是一個公主,或者我娘從來就不曾生我,那么她也就不會慘死在深宮的傾軋里。”
“可是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沒有如果兩字,有些事情發生了那就是發生了。難道你娘不知道救你會有危險嗎?可她還是奮不顧身的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