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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錦書一身碧青色梅花暗紋的對襟睡衣，頭發(fā)松松的用一支薄荷綠簪子挽了個家常髻，倚著水綠色的千禧同春大迎枕柔聲道：“媽媽，今日許姨娘送我的那幾方娟帕里那方藍(lán)色的上有雪大少奶奶常用的蘭花香。”

張媽媽一聽蹙眉道：“這小蹄子也是個心思不安分的。”

喬錦書聽了搖搖頭道：“這還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這蘭花香中含有麝香，但這蘭花香不是爺賞用的，卻是威信侯秦府送來的。”

張媽媽聽了道：“老奴以前在京里學(xué)士府見過聽過的這樣的事多了，那至親骨肉為了些利益互相殘害，性命相搏不在少數(shù)，這蘭花香既然能送上許多年想來也是得了秦府家主默許的，咱們大少爺又睜眼閉眼的，看來瑞雪閣的那位主子只怕早已無法生育了。”

喬錦書聽了笑道：“這做香的手段極高，麝香分量并不重，若是停了再調(diào)理個幾年也未可說。”

張媽媽聽了急忙道：“姑娘，你萬萬不可有這樣的心思。”

看著張媽媽焦急的模樣，喬錦書安撫的笑道：“媽媽，當(dāng)日她想害我不成，便要取谷雨的性命，我還沒愚笨到要以德報怨的地步呢。”

張媽媽安心的點(diǎn)頭道：“這才是正理，只是許氏的心思極重老奴倒要好好打聽一下才是。”

喬錦書聽了從箱籠里取了包銀子遞給張媽媽道：“我也正是這樣想的，爺不是個多情心軟的，伺候過的丫鬟凡幾，卻只有她留了下來，還抬了姨娘，可見是個不簡單的，我原本并不在意，只是她既上門送禮，我也該好好招呼才是。”

張媽媽接了銀子頷首。

顧瀚揚(yáng)回養(yǎng)拙齋沐浴換了身衣服方信步往漣漪軒來，小丫頭子看見顧瀚揚(yáng)往西廂房這邊來，高興得什么也顧不得奔進(jìn)房里報信，許姨娘聽了扔了手里的東西扶著綠玉忙亂的迎了出來，怯生生的蹲下行禮，歡喜得噙了淚道：“婢妾不知道爺來了，迎得遲了，爺莫怪。”

顧瀚揚(yáng)虛扶一把道：“起來吧。”說著起身往里間走去，許氏忙起身跟了上去，吩咐綠玉泡云霧茶來。

許氏接過茶親手放在炕桌上，又恭謹(jǐn)?shù)氖塘⒃诳贿叄欏珦P(yáng)端起茶啜了一口，星眉微蹙，許氏見了忙道：“這還是去年盧媽媽送來的，婢妾用竹盒細(xì)細(xì)的收了，只怕還是有些走味。”

顧瀚揚(yáng)聽了并不說話，只低頭喝茶，許氏盯著那俊逸無匹的側(cè)臉，恍如夢中，這個男人竟真的成了自己一生的依靠，許氏松蕊思緒萬千，自從十三歲便跟了他，多少年了，可是每每見了還是如初見般心慌意亂。

看了一眼恭謹(jǐn)?shù)氖塘⒃诳贿叺脑S氏，顧瀚揚(yáng)放了茶盞道：“說了多少次你不必站著，去坐下吧。”

許氏應(yīng)了搬了個杌子在炕邊上坐了，顧瀚揚(yáng)打量了她一眼道：“你身上這件胭脂紅的小襖還是去年過生日養(yǎng)拙齋送過來的吧，怎么也不見做件新的，可是沒有好的衣料。”

許氏聽了心里一動忙恭謹(jǐn)?shù)牡溃骸把┐笊倌棠糖靶┤兆淤p了一匹杭緞，那杭緞是極好的，婢妾舍不得制衣，前幾日裁了繡了幾塊娟帕孝敬了雪大少奶奶和錦大少奶奶。”

顧瀚揚(yáng)聽了溫聲道：“既是賞你的，你就自己裁衣便是，孝敬的東西不拘什么料子，只要心意到就好，這幾日你不必去請安了，先給爺趕制幾雙鞋子出來吧，爺養(yǎng)拙齋還有事要處理，說完起身要走。”

許氏忙起身跪在顧瀚揚(yáng)腳邊抬起那張清新如三月野花的臉柔聲道：“爺，這些日子天氣寒涼，您這腳要格外當(dāng)心才是。”

看著腳邊的女人，顧瀚揚(yáng)嘆了口氣沉聲道：“爺既留了你，你這一生都是爺?shù)呐耍愫米詾橹！?

看著已經(jīng)走出屋子的男人，許氏臉上亦喜亦悲，不辨歡喜，綠玉忙進(jìn)來扶起許氏道：“姨娘的法子果然好，爺看見那娟帕就想起姨娘了。”

許氏微微頷首道：“我累了，伺候我歇了吧。”

清風(fēng)進(jìn)來躬身回稟道：“爺，盧媽媽在外面。顧瀚揚(yáng)在案幾后抬起頭，揉揉眼道：讓她進(jìn)來吧。”

盧媽媽進(jìn)來一板一眼的行禮如儀，顧瀚揚(yáng)笑道：“媽媽坐吧。”盧媽媽道謝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道：“大少爺如今養(yǎng)拙齋只有素蕊一個伺候，老奴看著二等里的染菊不錯，要不升了上來伺候。”

顧瀚揚(yáng)忖了片刻道：“媽媽，以后這養(yǎng)拙齋值夜就由清風(fēng)、明月來吧，前些日子許莊頭也說起這事，不如就趁年前把素蕊打發(fā)了出去，只是別虧待了便是。”

盧媽媽應(yīng)了，顧瀚揚(yáng)又道：“轉(zhuǎn)過年錦兒就及笄了，等她及笄了清揚(yáng)園的藥便都停了吧。”盧媽媽聽了那古板臉上抑制不住喜悅，巍顫顫的站了起來道：“大少爺，您終于選定小主子的母親的人了嗎，老奴每日里煎著那些藥，心里都是揪著疼啊，您都快而立之年了，膝下猶虛。”

顧瀚揚(yáng)忙走過去扶了盧媽媽坐下道：“我的心思媽媽都是知道的，只是今日許氏送了幾塊娟帕去錦繡閣，有一塊有蘭花香，那許氏也算爺虧欠了她，只要她安分這一生的安穩(wěn)日子總有的，如今我讓她做鞋且把她困在屋里了。”

盧媽媽聽了面色凝重道：“這許氏平日里是個沒聲沒響的，老奴倒疏忽了，這幾日老奴便把錦繡閣的人再梳理一遍，讓那些東西一絲也進(jìn)不去。”

素蕊打量著這間自己住了幾年的小屋，窗邊兩張簡單的架子床，兩個床頭矮柜，對面兩個紅漆木箱搭著便是梳妝臺了，當(dāng)年幾個小女孩揣著滿心的秘密住了這養(yǎng)拙齋，芙蓉、牡丹、芍藥，素蕊、松蕊、連蕊，六個姑娘性子各異，卻都是花一般鮮活妍麗，如今都如浮云流散了。

掩了內(nèi)心的酸澀，素蕊拿起盧媽媽給的那個荷包轉(zhuǎn)身去了漣漪軒。

漣漪軒西廂房，冬日的陽關(guān)透過窗欞打在許姨娘的身上，那影子落在空蕩蕩的屋里，顯得特別單調(diào)。

看著自己的堂姐松蕊穿了件墨綠色暗紋繡球小襖，下面是煙灰色素緞棉裙，頭上挽了個飛星髻，插著那支幾年前爺賞的海棠花樣的玉簪，低了頭正納鞋底，那烏鴉鴉青絲落在細(xì)長白凈的脖頸邊，襯得纖細(xì)的脖子越發(fā)的瓷白，更顯得瘦弱了，素蕊有些心疼，走了上前道：“堂姐。”

許姨娘抬起頭，看見是自己的堂妹，臉上露出幾分真心的笑容，放了手里的針線忙道：“好多日子你都不來了，以為你生我的氣呢，快坐呀，昨日得了盤綠豆糕想著你愛吃，給你收著呢。”

說著也不喚人，自己起身去屋里拿了盤綠豆糕出來，又泡了茶巴巴的端到炕桌上，笑盈盈的看著素蕊。

素蕊鼻子有些發(fā)酸，拈了快綠豆糕又放下遲疑了下道：“麥苗姐姐，豆芽要走了。”

聽著自己的堂妹用著進(jìn)府以前的名字，許姨娘的心沉甸甸的，臉色陰了下來道：“怎么，你要出府了？”

素蕊點(diǎn)點(diǎn)頭道：“爹求了爺，趁著府里年前放人便把我也打發(fā)了出去，正好回家過年，我都好些年沒和爹娘一起過年了。”

許姨娘聽了冷冷一笑道：“叔叔怎么會求爺打發(fā)你，他巴不得我們一輩子跟著爺他才體面，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

知道瞞不過自己這個玲瓏剔透姐姐，素蕊點(diǎn)頭道：“是，是我?guī)徘蟮牡！?

許姨娘瞪著雙眼的抓住素蕊的手，指甲都掐進(jìn)素蕊的肉里狠狠的道：“我們當(dāng)日說好了要一起留下來伺候爺一輩子的，你怎么忘了，現(xiàn)在想留我一個人在這里嗎？”

素蕊滿臉苦笑道：“姐，現(xiàn)在和以前不同了，爺心里有了錦繡閣的那位主子。”

“那又怎樣，不過是爺圖新鮮罷了，等過些日子，爺又會變得和以前一樣的，若不然只要她沒了也是一樣。”許姨娘陰沉沉的道。

看著變得令自己都有些害怕的堂姐，素蕊掙脫了手懇求道：“姐姐收了手罷，牡丹出事的前天晚上，我看見一個穿著墨綠比甲身形有些像綠玉的人在背人處和牡丹說話，你明知道盧媽媽自從出了你的事越發(fā)的仔細(xì)，你還教牡丹用你當(dāng)年用過的法子，不是要她的命嗎？”

許氏松蕊冷笑道：“我當(dāng)年能瞞過盧媽媽，她怎么不行，不過是她自己笨，怪不的別人。”

看著越發(fā)陰沉的堂姐，素蕊沉默了片刻道：“我也想過做爺?shù)呐耍惠呑邮刂鵂敚晌胰缃窀牧酥饕猓也幌胂蠼憬氵@樣守著這華麗的屋子，形單影只的過一輩子，我只想做田頭山野的豆芽，守著爹娘安分的過活，爺就當(dāng)是我心里的一個夢吧。”

“麥苗姐姐，你既已嘗了心愿就守著這屋子安分的過日子吧，豆芽要走了，這一百兩銀子是爺賞的，你留著用吧”說完拿出盧媽媽給的荷包放在炕桌上，轉(zhuǎn)身要出去。

看著自己相依為命的妹妹就要離開，許姨娘變得有些無措，壓低了聲音狠狠的道：“素蕊，你若真要出府，我便把你當(dāng)年幫我的事告訴爺和盧媽媽。”

素蕊轉(zhuǎn)過身苦笑著道：“許姨娘，你若果真想要素蕊的命，便拿去吧。”說著蹲下去深深一福，轉(zhuǎn)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