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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樣阿熙也高興,看到個新鮮玩意依然來問我,眼睛閃閃發亮,被我當頭潑冷水也不氣餒,如此樂此不疲。
他絕大多數的耐心用在我身上,我真的害怕某個下次他不問了,或者說耐心告罄,覺得有失尊嚴。
也許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愛我,這和我眼里只有他不一樣,因為我依賴他,可我沒有因此為他放棄什么,是我自作自受,我才是始作俑者,順帶著連累阿熙。
我牽住他手,小指勾住他的,就這樣保持我們間親昵的距離,每次搖晃都是拉鉤上吊,我在向他許諾我的一輩子,短促的也好。
口袋里的手機嗡嗡作響,他拿出手機一看備注直接拒絕,鈴聲鍥而不舍地催促,阿熙拒接了一個又一個電話,后來干脆關機。
阿熙的悲慟藏不住,我想安慰他。
他收起手機放回兜里的時候,我說:“我想吃棉花糖。”
阿熙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我重復一遍。
他如夢初醒,摸著錢包走到棉花糖攤,我指著樣式繁瑣,做工復雜,相應的色素
也多的一個圖案。
老板樂得瞇著眼,根本沒心思去想為什么來他攤前的不是男女情侶,或者父母兒子,偏偏是兩個男人,這些八卦沒掙錢重要。
我捧著巨大的棉花糖,老板說:“70。”
成本頂多五塊,他賣七十,大街上明晃晃搶錢,還贈我一個棉花糖是吧?
嘴到用時方覺笨,我罵他,但無奈詞窮,前前后后只能罵他黑心。
老板臉都黑了,跟他的心一樣黑。
阿熙笑著抽出一張紅的遞給他,說不用找,老板臉又紅了,喜滋滋收起紙幣。
“憑什么不要?”我提高音量,也不在乎多少人圍觀,“你不找錢我就去告你,你有營業執照嗎?”
變色龍老板臉色又綠了,嘟囔兩句聽不清,應該是罵我事多的話,將找的錢扔給我,一腳蹬上三輪子到別的地方擺攤。
我把錢塞到阿熙錢包,里面整整齊齊一沓紅色紙幣,三張藍色的顯得格格不入,我懷疑他每次都不需要找零。
“以后不許花錢大手大腳的,就你錢多是怎么著?”
阿熙哭笑不得,“是是是,以后錢都給你管。”
阿熙傻,付錢也開心。
時間太久遠,我忘記上一次吃棉花糖是什么時候,大概是五歲,還是六歲,記不清了。
撕下一塊塞進嘴里,糖絲在口腔里融化成糖水,甜得發膩。
旁邊幾個小孩羨煞地投來視線,吵著鬧著讓爸媽去買,沿路走下去聽到無數次請求的聲音,我的心情好一點。
阿熙一直默默觀察我,自然也能看得出來,從兜里掏出一包濕紙巾,他擦去我唇邊的糖。
我突發奇想問阿熙要不要吃。
阿熙不喜歡甜,我已經做好被拒絕的準備,就像他接受我冷漠的拒絕一樣,只不過比他更忐忑。
“好啊。”
但我忘了,阿熙從來不會拒絕我任何請求,哪怕他排斥,甚至非常厭惡。比如我喜歡窗邊,窗簾大敞,他渾身赤裸趴在玻璃窗上,代表他難堪的表現就是緊閉雙眼,輕聲喚我名字。
阿熙每天準時回家,為數不多的加班會給我發消息,有次早就過了下班時間,阿熙就算是走路回家也該到了。沒收到消息,我惴惴不安,盯著掛鐘大約過去兩個小時,秘書扛著醉醺醺的阿熙推門而入。
有個飯局,阿熙心里掛念我,喝了幾杯就想走,被幾人扣下,喝成一灘爛泥。我很生氣,進攻強勢,用盡狠勁變著法子折磨他。
他顫著手摸我的臉,喝醉之后眼神迷離,床頭開著一盞燈,映在他眼睛里是碎落的星星,漂亮得一塌糊涂,因為承受愈加狠厲的動作,身體止不住痙攣。
阿熙聲如細蚊,拇指拭去我眼尾的一滴汗,柔聲問:“吃飯了嗎,是不是餓了?我讓助理給你買了一份糕點,別餓著肚子。”
“抱歉,我回來晚了。”
那晚阿熙沒有快感,只有鋪天蓋地的疼痛,他被灌酒已經很難受了,我強加在他身上的痛苦是千倍萬倍。
他都沒有拒絕。
從來,任何。
他眼巴巴看著我把撕下來的棉花糖放進自己嘴里,嘆了口氣,委屈地罵我小沒良心的。
我突然湊近,噘著嘴將口中的棉花糖湊近他,阿熙怔愣片刻,小口小口吃著蓬松的棉花糖。我撅的嘴都累了,他才吃完,然后毫不猶豫地親上來,舌尖搜刮我口中融化的另一半,拉長的銀絲掛在他嘴邊,他舔舔唇,將糖混著口水吞進肚子里。
轉眼間到下午,太陽直射,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牽我的手放進兜里暖著,問我累不累,餓不餓。
我搖搖頭,主導兩人的方向,沿著湖邊漫無目的走。
他同我講些趣事,其實他是個古板無趣的人,講的故事也生硬,好笑的被他講出來一點都不好笑。阿熙以前泡在工作里,兩耳不聞窗外事,后來員工談什么他都要上去聽兩句,有的時候主動問,好講給悶在家里的我。
步子緩而慢,他的聲音如同泠泠風鈴,潺潺流進我的耳朵,一路向下,沖刷每一根神經。
即使得不到回應,他也孜孜不倦地講,突然我停下腳步,低頭看腳尖。
他問:“累了?”
湖邊的飛鳥振翅而飛,鉆入樹林銷聲匿跡。
我說:“去看醫生吧。”
阿熙繃緊下巴一聲不吭,許久才笑了出來,“沒病為什么要看醫生?”
這話說給我聽,同樣也在強調給自己,假裝我完整無缺,有時我都看不下去,試圖讓他清醒,不要再自欺欺人。
拿到診斷書的那一刻,阿熙編織了美好的夢境,困住他自己,在里面陪著他的是一個“正常”的人。
他時而清醒,時而犯迷糊。
我鼻子有些酸,努力擠出一個笑,“阿熙,我們去看醫生吧。”
阿熙后倚著欄桿,一手牽我,指尖捏著我的掌心,一手拿著手機打電話,眼尾漾出笑意,比棉花糖還要甜。
嘟嘟兩聲,那邊立馬接通,好像一直守在電話旁快急瘋了。
“嗯,是我,沒什么問題,等會過去。”
他簡短說了幾句掛斷。
來到姜醫生的個人住所,他有時在這里接待病人。阿熙出去等待,姜醫生閑聊似的問起我的病況,筆尖噌噌摩擦紙張,字跡潦草,鬼畫符一樣。
然后他從桌子里拿出樂高,說讓我拼個房子給他,隨后叫走了阿熙,阿熙走之前摸了下我的后腦勺。
我配合地擺弄兩下積木,給他們留出談話時間。
房間僅有一門之隔,起先兩人壓低聲音正常交流,后來聲音大了起來。
我拿著一塊小的零件拼在另一塊上,有兩塊貼合的緊,任憑我怎么掰都掰不開。
門開了一條縫,白貓探出頭來,橘色眼睛打量房間里的病人,不怕生地蹭到腳邊,爪子勾著褲筒靈活地跳上我膝頭。
我手里還在掰零件,稍一使勁,兩塊分開了。
“離開他吧,他的病癥會越來越嚴重,以后說不定還會出現自殘的行為,這倒沒什么。”
阿熙抬起頭,眉頭擰在一起。
“但是他會危害社會,精神狀態影響心理,這個病嚴重點激發報復社會的心理,拿著菜刀上街砍人不是沒可能,而且你經常待在他身邊,受害的可能更大。”
阿熙強壓下怒火,勾起嘴角,臉上掛著冰冷的笑,“恕我冒昧,諷刺病人也是你作為醫生職業操守中的一項嗎?”
“我是以你的角度考慮,你還有大好前程,不能毀在他的手里。”姜醫生語重心長,像在勸告誤入迷途的失足少年,“你難道一輩子都守著他嗎?”
“是,我守他一輩子。”
“我現在該懷疑是你腦子有病了,你告訴我為什么?”
“我愛他,這個理由夠嗎?”阿熙砰的一下站起身,惱怒地抓著外套往外走,“姜醫生,以后我們不會再來了,后會無期。”
我的腦中一陣嗡鳴,被一個念頭占據。
阿熙說他愛我……
我有的時候在想阿熙真可憐,他愛一個病人,還是腦子和心理殘缺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