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言廣威二年,仲夏之末。已是深夜,紫微城未央宮中卻燈火通明,亂作一團。此刻正值蕭皇后生產之時,產房中遲遲未聞嬰兒啼哭,等在門外的眾人心下皆了然:這一胎,兇多吉少。
焦急之色在各異的臉上浮現,唯有角落中蕭皇后的長子不似他人。沈墨即幼小的身體散發著與年齡不符的異常冷靜,默默觀察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父皇庸人自擾,李貴妃心中有鬼,孟淑妃則在幸災樂禍……
一旁宮人見年僅六歲的小皇子面孔板起,只當他是緊張害怕,便附身安慰道:“三殿下是喜歡妹妹還是弟弟?”
若有所思的神態過后,是突然揚起的燦爛笑容。小皇子對那婢女點頭稱都好,可他話雖如此,內心已是篤定。沈墨即仰首望向天際,見到弦月當空明朗,已是后半夜。而那星相正為南斗七殺入廟,他了然,低喃一句:“三妹?!?
少頃,房中果然更加嘈雜起來,丫鬟婆子七嘴八舌地叫著“生了生了”,然而久久不見嬰兒。直到皇帝發問,蕭皇后身邊的大宮女才抱著皇嗣走出產房,不敢賀喜,只顫抖著稟告:“圣上,是個公主……”
貴妃和淑妃明顯松下一口氣。尤其后者年初之時才剛剛誕下四皇子,若再讓皇后得了麟兒,地位就再不可撼動了。兩人整理完思緒,便擺出與皇帝同樣高興的表情,伸長了脖子去瞅那小公主。待眾人看清襁褓中是如何情景時,周圍宮婢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這剛出生的三公主,皇后嫡女,雙瞳竟是一片璀璨金黃!在大言朝,此乃不詳之兆!
先沉不住氣的自然是那淑妃,她立即驚呼出聲:“圣上,這……這公主,莫非是妖孽轉世?”被皇帝狠狠瞪了一眼,淑妃趕忙閉上嘴。
李貴妃暗罵這人愚蠢,面對皇帝時語氣充滿擔憂:“公主是圣上血肉,怎么會是妖孽?妾以為,或許小公主只是得了什么病,也是有可能的啊?!?
除了這兩名妃子之外,其余宮人皆沒有資格發話。眼見皇帝臉色愈發難看,處在猶疑中不下決策,未央宮內氣氛凝固。唯有新生的公主,不哭也不鬧,用她那不詳的金瞳好奇地四處打量。
跟在沈墨即身邊的宮女想帶三皇子悄悄退下,可怎么也拉不動對方。望著丫鬟懷里的嬰兒,他突然想起阿娘初孕時,自己曾藏于屏風后,聽到蕭家人帶來有關蕭皇后子嗣的占卜。
長子紫微坐命,將來位登大寶,君臨天下。長女則為殺破狼,可成兄長助力,也可以是……兇煞。
自此刻起,那些事相正在被一一印證。
沈墨即雙拳握起,比皇帝更早下定決心。他快步上前跪地,直視著當今天子,一字一句道:“父皇,我要妹妹?!?
沉默良久,皇帝終于長嘆一口氣,正欲發話,卻聽見正殿里傳來蕭皇后微弱的呼喚聲。宮人未能阻攔圣上進入血腥的產房,仍舊跪在院內等待旨意。而沈墨即同樣沒有起身。
等到皇帝自正殿走出,他的神情恢復了往日的喜怒不形于色,淡淡下令:“三皇女賜名沈夙陽,著太醫署全力診治。若是沒法治好朝平公主,便叫他們全都告老還鄉去?!闭f罷,轉身離開了未央宮。
這一番話,令貴妃和淑妃以及眾宮婢大駭,還是沈墨即起的頭,恭送了他的父皇。她倆對視一眼,也先后離開了這里。長夜漫漫,這兩人實在按不下波瀾起伏的心緒,回宮也睡不著了。
公主封號向來在及笄之時,再不濟也要等滿三歲體質穩固,否則萬一早早夭折,那豈不是……
再看“朝平”二字,前者對應了三皇女名字中的“陽”,乃初旭之意,后者則為平安喜樂的祝愿。合而為一,又成了保佑我朝日日海晏河清,萬象升平。
此封號,可以說是自言朝開國以來的無上榮寵。后宮向來是母憑子貴,不過蕭皇后是否有命見她兩個孩子承歡膝下,還未可知。
不出十五日,三皇女的金瞳便完全褪去。太醫署令稱,朝平公主實際只是小兒黃疸而已。帝聞言大悅,又下令不許任何人提有關公主出生時的異相,違者一律重罰。
小公主已然痊愈,且日益活潑成長??墒捇屎髤s因難產變得極度虛弱,月余便撒手人寰。得此噩耗,帝悲痛萬分,施行國喪三月,禁一切婚嫁宴樂。
蕭皇后二子尚且年幼,需要母親撫育,于是就被抱養給了現今后宮,除題目外仍是空白,一筆未動——這正是國子監入學的試題。
言太祖景帝設立宮學,統一教育所有年滿八歲的宗室子女,并在官家貴族中挑選伴讀。又襲康制,由國子監轄六學,為言朝最高教育管理機構。這里面的六類學院分別接收十四歲上各品級的官僚子弟,所授課業不同,師資力量亦有不同。
原本,國子學只收三品以上官員后代,而宮學生自然也是會直升其中的。這些貴族子弟雖無需幫襯農忙,亦不必來回奔波,卻有著和民間相同的田假和授衣假,直到六月才開學。就在前一段時日,吏部的蕭尚書突然提議,國子學不以出身論資格,而是廣開門路,設入學測試,令庶人也可就讀。
啟奏之初,朝中大臣
半數贊同,半數反對。就在今日早朝,圣上終于壓下種種聲音,同意此事。然而因著時間緊迫,政策無法惠及全國,只在京中試行。
“所以阿兄是附議的吧?這是好事?!鄙蛸黻柌恢螘r來到案邊,看到奏書上朱批,已將情況了解大概。
沈墨即頷首:“附議是自然的,但好事……倒不見得?!彼烈髌蹋峁P在那卷文書上補了些見解。
“怎會?”小朝平眨眨雙眼。
“同樣是讀書,你可知為什么宮學里的貴爵子孫整天都在玩樂,而阿兄帶你出宮常去的茶館家郎君,便如此刻苦?”
“這我明白。”沈夙陽立刻答道,嗓音軟軟的,“無論學問讀得如何,那些人總能靠祖蔭得個一官半職。行商坐賈的縱家底再殷實,也都是不入流的行當?!?
“若能在國子學完成學業,得到祭酒推薦,便無需層層科舉,直接成為貢士?!币蛔忠痪渫鲁鍪录P竅,沈墨即目光漸凝,“你又可知這其中具體如何運作?本該給自家子孫的利益會被那些庶人奪去,哪個官員會同意?”
再往深里去的更多猜測,他就不便讓沈夙陽理解了。如今大言,朝中勢力多為幾大姓把控,此項政策要是繼續發展,是絕對會動搖士族根本地位的。
而那提議的吏部尚書又非他人,正是先皇后的生父祿國公,三皇子和朝平公主的外祖。
沈墨即參政后,不知是否有意避嫌,蕭尚書一直未曾與他往來。雖沒有過實際接觸,但此人城府之深,權勢之大,沈墨即向來是有耳聞的。國子監一事不可能只為恩惠庶民,背后一定有更大的謀劃。
“這樣的情況,阿兄將來能改變嗎?”朝平突然問道。
她畢竟年幼,想不透其中彎彎繞繞,卻也明白當前的大言,并非是子民皆安樂的盛世。
“……阿兄不敢向你保證。”沈墨即微微吸氣,沉肅的神色舒展開來,發出一聲輕笑,“但我自當盡力,你也同樣?!?
“是?!?
二人說話之間,沈墨即貼身的宦官端著茶上來了。這內侍名叫崔慎,較之他還小兩歲,卻是已經跟了沈墨即六載。小慎子長得靈巧討喜,行事也伶俐圓滑,懂察言觀色。他放下熱茶,低頭磨了會墨,聽出交談將盡,便含笑著退下行禮。
“三郎君務政學業向來不喜被人打擾,公主便隨奴婢來吧?!?
除了內侍兩次送茶水點心來順手會做一些雜務,就連磨松液這樣的事,沈墨即獨自研習時也是親力親為的。知道阿兄的習慣,沈夙陽朝他點點頭,就跟著小慎子離開了。
提筆望向未動的文章,沈墨即本對此興致缺缺,打算敷衍了事。然而就在方才,他決定拿出幾分認真來,看此次朝中各方勢力要如何籌謀。
他的字跡如人,行云流水之間透出未礪的棱角來。盡管多次勸告阿妹斂鍔,可沈墨即自己又何嘗不是鋒芒難掩,銳意逼人呢?
四月一過,端陽自是不遠了。
這日天光和煦,正是踏青的好時節。辰時已半,沈墨即出現在重華殿院內,并不攜帶隨侍。蒔花的宮婢見他到來,行禮之后還未進去通報,屋中人就先一步踏過了門檻。
“阿兄!”
沈夙陽手提裙擺飛奔出內殿,徑直撲進了兄長懷里。她滿頭烏發披散頸肩,顯然是尚無梳妝便急著來見沈墨即。在小朝平的身后,碧荷手持釵環也匆匆追了出來,叫她慢點跑。
摟住妹妹以免對方摔著,沈墨即低頭朝她笑問:“這些日子可好些了?”他牽起沈夙陽的手往重華殿內走回,將其帶去鏡臺前坐下,招手讓婢女替妹妹打扮。能看到那張俊俏的小臉氣色不錯,沈墨即已經放心許多。
“早就好啦。所以阿兄答應我今日出宮玩,可不能變卦。”朝平認真道。
“那是自然的。”沈墨即點頭,伸手入寬袖之中,“看看阿兄給你帶了什么?”
說罷,他也不賣關子,在沈夙陽期盼的目光下取出兩件物品來,先是一枚填了艾葉和菖蒲的香囊。非絲線繡緞而成,卻是以銀雕作鏤空球形。上刻蝴蝶花卉,下接幾片水滴狀墜飾,極其精巧玲瓏。這使其不僅能驅蟲熏香,亦可作禁步使用。
沈墨即屈身,將它系在妹妹腰間:“來,把手也給我。”
另一件東西便是五色絲,與香囊同樣有著辟瘟邪的作用,沈墨即自然是不會落下的。這本該是端陽清晨父母為幼童做的,數十頁的大經罰抄,卻因脫離政務瑣事,反倒不再忙碌。少年性情本就散漫,此時更不急不躁,落了個清閑日子。
翌日隅中,少陽院外有個小黃門前來,說是給三殿下傳話,請去馬球場一觀。沈墨即正在撫琴,聽聞后便饒有興致放下東西,前往禁苑了。
他趕到之時,球賽已然泰半,正激烈火熱著。
十余女子于場上縱馬飛馳,你來我往爭奪空中飛旋的彩球,雖只為娛樂,亦毫不相讓。從衣著來看,一邊乃呼榮使團的女侍,而我方為首的,正是大公主沈思榆。她一改平日里端莊淑雅的儀態,自由揮灑著汗水,眨眼間又進了一籌
。
昔年太祖舉兵開國,故言朝尚武之風盛行。世家貴女不說人人習武,可都有一手好騎術,擊鞠自然也不在話下。
比分領先,沈思榆揮桿向場外示意,掩不住滿臉喜悅。圍觀的則多是教坊樂工,見到此景也都歡呼喝彩起來。而人群之外,另處在球場正北席上靜立著的,自然便與他們身份不同了。
沈墨即眼見呼榮世子與朝平相談甚歡——雖然是單方面——反倒晾著一旁的郡主獨自看擊鞠看得入迷,心下思量百轉千回,又對郁承光有了幾分猜疑。
他干脆提步上前,插入二人的談話,替妹妹解了圍。
“阿兄……!”“三殿下。”
一直沉默板臉的小朝平總算綻出點笑來,意識到旁邊還有別人,又迅速斂了回去,恢復了冷冰冰的樣子躲到沈墨即身側。她顯是對郁承光抱有敵意的。
呼榮世子微微頷首:“公主性子與三殿下全然不同,倒是有趣?!?
這般調侃甚為不知分寸,叫小朝平倍覺驚訝,頓時睜大了眼睛。僅一個時辰的交談,可不會讓阿兄就與人如此親近,何況他們只是利益結盟而已。
沈墨即覺出她的詫異來,將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以示安撫,而對郁承光的話并無回應。他反問道:“世子覺得這場球賽如何?”
“頗為精彩。原以為言朝女子困居深閨,是我小覷?!?
“那便請世子好好觀看了。”閑閑與對方說著場面話,沈墨即狀似心不在焉。交流的內容并非要點,郁承光的反應才是。
他的目光緊隨賽場中那抹深翠倩影,依那或追逐或舉杖的動作露出欣賞的神色,久久不曾轉移。這番對沈思榆的關注,似是太過明顯了。
隨著場邊計時的線香不斷燃盡,球賽情況膠著,雙方都已經各進了快十籌。對于一場僅為娛樂與外交的擊鞠來說,輸贏也該分曉,最后決勝的關鍵一桿,自然就是兩邊爭奪的對象。
一名呼榮女侍搶到了漆球,卻被對手團團包圍,絲毫破不開言朝隊伍的防守之勢。她無奈之下月杖擊出,索性就于原地射門。即便不成,也有機會將球傳給隊友。
因著距離過遠,這一桿揮得極為大力,又在空中遭遇攔截。幾番碰撞過后,馬球以所有人未曾設想的軌跡劃過空中,飛速砸向觀賞席。
“當心!”“殿下!”
驚呼乍響,此刻再躲已然有些來不及了。沈墨即早已攬著妹妹撤出數步,承春郡主身材幼小倒也無危險。惟余呼榮世子首當其沖,眼看就避不過那顆撞來的木球,更是不知該往何處躲。
雙腿一夾馬腹,沈思榆甩鞭縱躍,良駒幾個大步追上彩球,險之又險才用月杖夠到,使得軌跡走偏,幾乎是擦著郁承光的頭頂而過。
盡管千鈞一發,所幸呼榮世子并無大礙。
沈思榆立即翻身下馬,領著一眾宮人趕到席前施禮,搶在那發球的女侍之前道:“妾有罪,還請世子責罰?!?
其余眾人皆默不出聲,等著呼榮世子發落。
“公主及時出手化解危機,在下感激不盡,又何罪之有?”剛剛經歷事故,郁承光似乎半點不惱,只朝對方笑笑,“要說有罪,也是打球的人魯莽冒失,過于不長眼了?!?
依此言判,郁承光決計不會讓公主擔責,那么自然是奴婢們受罰。故他話還未完,那隊呼榮女侍立刻齊齊跪倒了一片。
聞言沈思榆也暗覺不妙,定了定神復而開口:“妾是場上唯一的主子,理應擔起此責,宮人之過自然也是妾的錯誤。若世子認為諸位有罪,妾自當一道受罰?!?
她嗓音軟和,態度卻異常堅決,不容辯駁。
沈墨即亦聽出言辭里幾分冷酷,正思忖如何幫助長姐為那些宮人求情,不料呼榮世子未予他機會,已經發話。
“……既然公主執意,我便也不追究了?!庇舫泄飧┥硖摲鲆话?,還未直起,又似是只說給她獨自聽一般,低聲道,“公主好魄力?!?
這主意改得太快,意圖也顯而易見。對于久居深宮的桃李少女,這樣的攻勢已經太過直白猛烈,打得沈思榆措手不及。
“多謝世子?!鄙陨员荛_肢體觸碰,沈思榆退出半步站定,已有了幾分臉熱。除卻羞赧,還有為剛才沖動求情的難以平靜。
經此一事,馬球賽自然無法再進行,幾人各自散去,回了宮歇息。
“這呼榮世子舉止輕浮孟浪,也不知是本性還是偽裝?!毙〕侥慷昧巳?,終于忍不住出聲,“誰叫他非要不躲,真被球砸了也是活該。”她向來聰慧,哪能看不出這是怎么一回事。
盛夏炎熱,兩人漫步過重重綠蔭,卻也適意。
沈墨即點頭應道:“郁承光屢次蓄意為之,看來是有謀劃的。左不過是要多取得一些支持罷了,對你我不會有害?!笨珊魳s世子如何能從一個不受寵的公主身上獲利,他便不忍告訴妹妹了。
“也就是長姐心軟單純,才會給他騙了去?!鄙蛸黻栞p哼。
“郁承光心思好猜,那呼榮郡主倒是個悶不作聲的。你平日
里覺著她如何?”
小朝平訝異道:“阿兄怎知我常見她?”
“昨日不是你去時言語暗示,告訴我郡主總在長姐身邊的么?!鄙蚰吹皖^朝她淺笑,“若不是你,阿兄還不曉得她與長姐如此親近,謝謝你告知?!?
被哥哥鼓勵和夸獎,沈夙陽語氣也雀躍幾分:“唔,我覺得郡主確是喜歡長姐,才整日跑去她那里的。只不過有沒有世子授意,倒也難說?!?
又聊幾句有關呼榮的閑話,行至宮中岔路,該是兩人分手的時候。沈墨即停下腳步,止住了此項話題。他看著只長到自己胸口高度的妹妹,憶起些別的事來。
“這些多談也無益,問題總歸是他們的,與你我暫且無關。這幾日皇后在忙著準備宮宴,想來是因你生辰快到了,想要阿兄送你什么?”
一說起這個,沈夙陽松快的表情便再度冷淡起來:“……那是朝平公主的生辰,才不是我的?!?
再受寵的皇女也不過是政治籌碼而已。圣上賞罰升貶的名義,朝臣妃子勾結交易的掩護,這才是公主生辰的本來作用。
“既如此,我能見到阿兄借宮宴破了皇后的計,將此局贏得漂亮,就足夠了。”
“那是自然的?!鄙蚰绰勓詭追终?,不想妹妹是這般回答。最終他也只是垂眼,唇角勾起一點笑來,“只不過往后再有什么事,不必操心阿兄,只先考慮自己便是。”
他步步為營萬事籌謀,為的就是沈夙陽能在深宮中多些自由。妹妹到底是女子,稍有不慎未來就會輕易斷送在了一方又一方牢籠之中。
這話終于讓小朝平神色舒展,方認真思考起哥哥的問題。片刻后,她靈動鳳眸里露出一點狡黠的笑:“若說旁的東西,我是從來不缺的。只有一樣——”
沈墨即看向妹妹期許的目光,靜靜待她繼續。
“阿兄就再多教我些武藝嘛,我實在想學。”不等對方駁回,小朝平急急補充,“我會把身體養好的,不會叫阿兄操心。先前我學得可好了,對不對?”說罷拉住哥哥的手晃晃,抬頭巴望著沈墨即。
實在是面對阿妹心軟,也不愿她一身才華埋沒,沈墨即終是應了下來,溫聲道:“好,除去弓箭,你想要學什么?”
“阿兄是使劍的,我自然也要學這個!”小朝平早已想過此事,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沈墨即大笑:“原來是在這樣等著我?!?
小朝平連連點頭:“既是跟著阿兄,自然就要學阿兄最好的本事。”
“你倒是聰明?!鄙蚰摧p嘆,卻也并不否認,面上笑意不減。他于劍術一技上頗具天賦,十四歲的年紀已小有所成,確實有著足夠的資本自傲,“也罷,待何時教導我劍術的陸師游歷歸來,請他再到宮中指點。在此之前,阿兄先教你些基本功。”
說來不巧,他師從的是江湖上劍術名門大家,而非朝堂中某位武將。
有了哥哥的允諾,沈夙陽總算真心實意地高興起來。她看看天色,道:“約摸也要到晌午了,阿兄不若去我處用飯吧。我將那些抄好的書文給你,其余的午后我們便一塊寫了?!?
沈墨即點頭:“自是可以的。”
“那阿兄把琴也帶上吧?!毙〕接盅?,“如今有了空,我也好久沒聽阿兄彈奏了?!彼獣愿绺鐝膩聿粫芙^自己的要求。
“行,都依你。”沈墨即吩咐崔慎去取琴,跟著阿妹走向另一條路。
圣上最寵愛的小公主過生辰,宮宴的規格自然也是極盛的,比之端陽都不差多少。
論起內廷禮儀庶務,李后向來打理得井井有條,斷然無出錯的可能。與她一直不對付的淑妃也挑不到什么毛病,只隨口刺了幾句,又念著外賓在場,也就很快作罷。
殿中樂舞綺華靡麗,奏聲悠揚婉轉,不知不覺已持續了大半個時辰。
沈墨即飲下半杯果酒,眼見對席的阿妹也正巧朝自己望過來,便寬慰地對她笑笑。這場宮宴名義上的主角早已意興闌珊,其他人也多是有些無聊了,卻還是遲遲不見結束的跡象。
畢竟今日的重頭戲,才剛剛開始。
“原不知朝平公主生辰一事,不曾備下賀禮,是我等疏忽了?!庇舫泄馄鹕碜^o,舉杯朗聲道,“待來日歸國,呼榮必獻良駒千匹于大言?!?
此言出,本竊竊私語聊著閑話的眾人皆是靜了,竟是如此貴重的賀禮!因著水土、技術的問題,中原總難量產好馬,要靠他國貿易進口。郁承光贈予的一千之數算不上多,馬匹本身也不重要,關鍵便在于呼榮借此機會,表達的是對大言的歸屬稱臣之心。
“世子此番誠意,便已足夠?!?
廣威帝頷首發言,得此示好自然是龍顏大悅,微微露出滿意的神色。隨父皇開口,沈夙陽亦朝著郁承光欠身一禮。
“往后鄙國與大言往來,便多蒙圣上照拂。前些日子關市沖突不斷,呼榮已著手整治。此地界到底屬于大言,還請圣上早日管理,以免再生事端?!?
適才謙卑多禮,這一句卻顯得僭越挑釁。想來郁承光
仍有幾分試探,若今日不能及時給出答復,只怕將來呼榮會再生異心。且說蒼霄城本就是關口要道,西南各國商隊入言定要經此處,必當嚴加管理。然而圣上雖早有想法,眾臣卻遲遲商議不出完善的政策來。
思及此處,廣威帝忽而想起前些日子正收到過這樣一份奏章,出自他的三皇子之手。是時他忙于處理更要緊的政務,只粗略掃過兩眼,未曾給予批復,就暫且擱置在一旁。更是因為沈墨即先前的頑固執拗,不等他自行服軟,廣威帝是絕不會主動緩和的。
不過圣上也早就知曉,那奏疏中所擬之策,確有許多獨到優異的方略。再加之過去各位官員提議不少,二者相合,倒是可行之舉。
“你速去紫宸殿書案上,尋小狐的文章過來?!?
于是廣威帝身邊宦官領命離席。
小狐正是沈墨即乳名,卻許久未聞何人喚過了。父皇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此稱呼自己,一來確是心情舒暢,今日既得了呼榮臣服,亦向其展現宗主大國威嚴之風;二來也為先前之事找了臺階下,終是打算將父子關系重修于好,才出言提醒。
既然目的將要達成,沈墨即可不能再這般“不識抬舉”了。他但笑不語,只靜觀眼下如何發展。
內侍奉上奏疏,廣威帝語調不疾不徐:“蒼霄民市物價魚龍混雜,更有走私、假冒等惡劣行徑層出不窮,早該管制。”
從呼榮世子處細致了解過邊市內情,沈墨即列出了數項關鍵,如官方把控物價度量,不得私售茶葉絲綢等。他照此擬定了互市律法,各條各目,頗為詳實。除卻吸引屬國商貿往來,以振邊關經濟,也牢牢把控住大言利益。
“我朝自有萬全之策以應,世子以為如何?”
廣威帝肅聲反問,態度分明:既是言朝轄事,呼榮身為屬國便無資格干涉。所呈奏疏為證大言確有其能,但也僅此而已,斷不會借宮宴公開新政。到底如何施行,自然是由圣上決斷。
邊關要事代表著言朝威信,絕無可能有半步退讓。郁承光收了輕慢之態,整衣斂容起身復拜,真正表現出些許敬意。
“方才貪杯多飲,一時腦熱說了玩笑話。圣上寬宏仁厚,想必不會怪罪?!焙魳s世子恭謹認真道。
他既如此說話,廣威帝也順勢而為,只擺手一笑置之:“兩國將修累世之好,細枝末節之事無需在意。世子許諾贈與大言良馬,朕倒是在想以何物回之,才足證你我邦交往來?!?
此話正是在詢問呼榮世子意下如何。既得到應允,郁承光終是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臣請圣上賜公主下嫁,與呼榮和親?!?
廣威帝略一沉吟:“可?!?
以姻親鞏固關系再正常不過,郁承光又極有可能是呼榮未來大君,此番和親既是兩國交好象征,更有不小的實際利益可圖。于情于理,廣威帝都沒有理由拒絕。
然而此刻郁承光復又補充:“臣意欲求娶,大言嫡親公主?!?
一時之間,廣威帝默然無話。
原來后手是留在此處。
宴席終是散場。
沈墨即立于殿外,待晚風拂去最后幾分酒意,身邊唯有崔慎在守著。一名宦官快步前來,不卑不亢道:“三殿下,圣人有請?!?
跟隨前往父皇處,沈墨即步伐稍緩,仍在思索宮宴一事。歷來和親之儀更重表面名號,言朝國力不弱,本不會以真公主和親。但呼榮畢竟地理位置特殊,從各方條件來看都理應且不得不拉攏,相較之下,郁承光的要求也不算過分。
反而代表了另一重意味:將來公主生下子嗣,未來世代呼榮大君都會有言朝皇室血脈,才是真正的“累世稱臣”。
單論政治角度而言,應下呼榮和親毋庸置疑,但——
偏殿門外,宦官示意沈墨即稍等片刻,不一會就見大公主走出。察覺到她神情鄭重,里面談了何事便不難猜測。
“長姐深明大義,弟弟欽佩。”沈墨即本欲再說些什么,話到舌尖卻是滯澀,最終也只施了一禮。
“不必?!鄙蛩加軐λ崛嵋恍Γ罢疹櫤贸??!闭f罷轉身款步走入夏夜之中。望著她的背影,沈墨即微微垂眸,無言地隨宦官跨進大門。
與長姐的態度截然相反,殿中氣氛更為肅然沉寂。沈墨即已然整理好了心緒,神色絲毫沒有異樣,平靜如常道:“見過父皇,兒前來請罪?!?
廣威帝面無表情,亦看不出喜怒。他并未提自己主動召見,反問道:“所為何事?”
“先前幼稚糊涂,非要與父親斗氣做出錯事,竟連學習和庶務都不顧了。如今總算明悟父親良苦用心,故請父親寬恕?!?
連同稱呼也一并換過,沈墨即字字誠懇真切,更是將問題重心轉移到自身任性妄為,而掩下了與李后明爭暗斗的部分。
“你知道孰輕孰重便是了,往后專心政事,莫要再犯?!睆V威帝微微點頭,話鋒又是一轉,“你與呼榮世子,可是有來往結交?”
“父皇明鑒?!鄙蚰刺谷粦?。宮中是瞞不住消息的,自那次他
與郁承光以品茶之名私談,二人有任何事都掌握在幾個上位者手中。
眼神漸厲,語氣下壓,廣威帝冰冷道:“故今日世子所為,也有你參與謀劃?!?
沈墨即抬眸,迎著父皇質問泰然回答:“閑時往來確有其事,卻不過淺交而已。兒還不值得世子如此費心拉攏。”
宮宴上郁承光的行為確實有許多出乎沈墨即意料,此人表面輕浮荒唐,實則頗有心機,非他所能擺布。尤其和親一項,若當初自己不應郁承光的示好,這就是他的退路。而現在提出,則是錦上添花更勝一籌。無論如何,都能讓郁承光牢牢把握住世子之位。
早知對方有這一步打算,沈墨即也未曾想郁承光會在今日就直接提出,否則他必然要設法阻止。且不說其她女子會受和親之苦,一旦開了嫡親公主下嫁的先例,來日朝平的命運可就難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