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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即提前知會過崔慎,非但不必接自己回宮,也無需送來飯食。他原只是好奇,國子監都供些什么給學子,剛剛倒生出些旁的想法來。
三皇子的到來叫掌饌嚇了一跳,連連向其請罪,要為沈墨即另起爐灶,再做幾樣菜式。因是在午間,原本的飯食中是沒有備肉類的,到晚餐才會有葷腥。這樣的東西拿來給殿下用,實在是過于怠慢了。
“倒也不必,原有的那些便足夠。”得到沈墨即婉言拒絕,掌饌反而更加忐忑。
夏季炎熱,今日一碗米粥是已經放涼的,配了小碟的菠薐菜和烹葵1,與葵葉也一道炒了。額外還有兩顆李子,全部的午食就都在這里。
到底不習慣簡陋清淡的菜式,沈墨即也懶得計較。他既已經說過如此便可,斷不會輕易改口。再者一頓飯罷了,哪有什么吃不進的道理。
相比之下,五更晨起參朝帶來的困意更占上風。用過午飯后,沈墨即想著尋個避人的地方小憩,一躍攀上了國子學后院某棵槐樹,臥于橫枝枕臂闔眼,打算睡去。六月里喬木生得枝繁葉茂,綠蔭如蓋,正適合遮擋暑氣。再加之大片的槐花香味淺淡干凈,尤為怡人。
縱然環境舒適,他仍是醒著。
畢竟也沒有誰在旁人注視的情況下,還能夠安心入夢。
沈墨即早就察覺到來自遠處的腳步,刻意放輕放緩了,只在草叢中擦出細碎的響動,也沒逃過他的耳目。最后,那人于樹下立定。
“方才在課上,還沒有看夠嗎?”
對方語調平穩,溫聲道:“是我失禮,三殿下見諒。”
總算情愿睜開眼,沈墨即翻身坐起,下視來人仔細打量。如他所料,正是坐在自己右側,唯一通過測試進入國子學的少年。
“我名墨鎏鋈,字懷德,江南人。”
簡潔明了地報上身份,墨鎏鋈亦是舉目,認真地望向這位三皇子。龍章鳳姿,鐘靈毓秀,尤一雙多情的眼眸生輝,撒了葉隙之間驕陽的點點碎金,實在好看得緊。偏偏他瞳中漫著的幾分笑,狡黠又輕狂,俯瞰自己時總有些不善的意味。
“揚州——”沈墨即一頓,“畫云墨氏。”
“不錯。”
自中宇時期始,士族門閥逐漸繁榮,至今已攢下數百年基業,皆是無比的輝煌。唯獨畫云墨氏,在康朝晚期一次政變中站錯了隊,遭到打壓,飛速沒落了下去。
曾經的簪纓門程,可供他暫時抑止思維的混亂,把雜亂的喧鬧的斑斕的全部叫停,整齊且安全地收納進沈墨即腦中。
他討厭的是人。人類的情緒豐沛且不定,時時刻刻都在膨脹涌動。分明是虛幻的,卻總擠得沈墨即透不過氣來。
多數時候他只能堵起五感逃避,戴著耳機裝作無法察覺外界的一切。然而沈墨即做不到離群索居,便總會有人將自己強行拉回危險的現實,暴露在尖銳的環境。
“沈哥,在看什么呢。”
肩上猛地一沉,幾個友人湊到沈墨即跟前與他搭腔。過剩的熱情有些難以承受,不過他早已習慣,輕巧地掩蓋了過去。
“哦——不會是在跟昨天那個跟你要聯系方式的學姐聊天吧。”
沈墨即笑笑:“人家是來問物理題的。”
學生們的隊伍行至一幅巨大的古畫前,《秦王對弈圖》幾個字標在下角,將內容敘述得明白。昔年還未登基的熙承天子曾到過江南,與他相伴一生的臣子、知己度過一小段閑散時光。便有名家據此想象,作出這幅畫來。
導游開始親切地哄小孩:“言太宗武帝大家都知道吧?”
玉瑪古代史上公認的三位千古一帝,分別稱作麟狐狼,這屬于常識中的常識。康孝王首開先河,一統天下;言太宗盛世昭昭,萬國朝拜;翡文帝女主登臨,開疆拓土。他們三人無一不是建立了累累輝煌的功績,為玉瑪的史書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拿這個來問初中生,多少有點侮辱智商了。
“何止知道啊,人就在這呢!”
人群內突然冒出一句話,接下來全班都開始跟著起哄。沈墨即就這樣被推了出去。他差點一個踉蹌,對當前的狀態還有些困惑。
噪音如泡沫一般增殖,碰到皮膚就怎么都甩不掉了。
班主任也笑,跟導游解釋了名字的事情。后者顯得更加興奮,非要拉著沈墨即不放:“你們看他是不是還真的有點像啊?同學,你也差不多到言太宗當時那個年齡了,你的墨令公是哪個哇?”
哪里像了?沈墨即在轟鳴的空氣中勉強捕捉到一點信息,無言地回頭望過一眼,開始覺得胃中有什么東西正在抽搐躁動。
“這里這里!”
隔壁班的學生也開始喧鬧,很快就有另一位男孩子走出其中。他到沈墨即面前站定,微笑道:“你好,我叫墨鎏鋈。”
世上事或許真就如此巧合。塵緣因果如藕絲,易斷,但不知何時就會沾上那么些許。既盡人事,前程便不該問。
沈墨即是常處群體中心受到關注的人,卻至今還未習慣
目光的聚焦凝視。事情便糟糕在這里。沒有人抱有惡意,就已經讓沈墨即渾身都不舒服。他感到無比惡心,當然是吐不出來的。周遭的一切變得朦朧又恍惚,更叫人想脫離此處。
“……同學,你們可一千多年沒見了吧?”
導游的話混在雜質之中難以辨析,還是被沈墨即聽到了,但他寧愿徹底屏蔽掉。對方的常識已經不足以用爛來形容了,實在不該來博物館做解說。
這個數字大錯特錯。一千年?何止呢。
歷史長河浩瀚如煙,回望眼又不過短短一瞬。無數凄煌與繁榮曾在這片土地上更迭交替,當下皆是塵埃。自言朝始,距今已過兩千一百七十年。
空空茫茫,如同回聲般混沌的話語又響了起來。
無暇思考身邊人在說什么,沈墨即只能將視線投向地面瓷磚。還好,總有東西還存在規律。黑、白、黃、黑,三角、方形、三角。他默數滿地幾何圖形,完全沒注意到有人正打量著自己。
從破碎解離的角落而看去,墨鎏鋈便再難移開目光。
歷史界對于墨相少年時為何背離吏部尚書,轉而投向秦王有著眾多猜測,但或許答案就如此簡單。有些人只需望過第一眼,往后此生自然都會明朗。
盡管對方完全不樂意搭理自己,墨鎏鋈心中毫無芥蒂,反倒更有了興致與好奇。
集體活動很快就被解散,臨走前班主任還半開玩笑地特意問了沈墨即一句:“你倆要不然就現在相認一下吧。”
“誰?”他的反應早就開始遲鈍了,一時間真的無法理解話題。
老師耐心道:“隔壁班那個……墨鎏鋈。他是這學期才轉來的,不然以前就讓你們認識了。”
“為什么?”沈墨即倍感莫名。因為有著一樣的名字,仿佛前世今生的偶然就必須要捆綁在一塊嗎?
見他不樂意,班主任也沒有強求,只是說:“不過,你們應該很快就會再遇到了。”
“……嗯。”沈墨即應了一聲。感官的持續過載讓他困意尤甚,沉沉地閉上了雙眸。
再睜眼,一晃又是十五年。
才夢見初中的事,還未完全清醒就看見墨鎏鋈坐在自己身側,沈墨即低聲抱怨了一句,伸手推了推對方:“唔,怎么又是你……”
最近他總是多夢,這一覺到底不算好。盡管時長充足,疲憊感還是沒有完全消解。大約是因為實在太忙,精神壓力也跟著倍增。
“除了我還能是誰,阿即在想別人嗎?”墨鎏鋈笑著湊過來,“快九點了,真的該起床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