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初一年級的春游地點被定在歷史博物館。
沈墨即不是不喜歡這個地方,正相反,此處是少有能讓他感到放松的場所。信息與舊物從來自有一套章程,可供他暫時抑止思維的混亂,把雜亂的喧鬧的斑斕的全部叫停,整齊且安全地收納進沈墨即腦中。
他討厭的是人。人類的情緒豐沛且不定,時時刻刻都在膨脹涌動。分明是虛幻的,卻總擠得沈墨即透不過氣來。
多數時候他只能堵起五感逃避,戴著耳機裝作無法察覺外界的一切。然而沈墨即做不到離群索居,便總會有人將自己強行拉回危險的現實,暴露在尖銳的環境。
“沈哥,在看什么呢。”
肩上猛地一沉,幾個友人湊到沈墨即跟前與他搭腔。過剩的熱情有些難以承受,不過他早已習慣,輕巧地掩蓋了過去。
“哦——不會是在跟昨天那個跟你要聯系方式的學姐聊天吧。”
沈墨即笑笑:“人家是來問物理題的。”
學生們的隊伍行至一幅巨大的古畫前,《秦王對弈圖》幾個字標在下角,將內容敘述得明白。昔年還未登基的熙承天子曾到過江南,與他相伴一生的臣子、知己度過一小段閑散時光。便有名家據此想象,作出這幅畫來。
導游開始親切地哄小孩:“言太宗武帝大家都知道吧?”
玉瑪古代史上公認的三位千古一帝,分別稱作麟狐狼,這屬于常識中的常識。康孝王首開先河,一統天下;言太宗盛世昭昭,萬國朝拜;翡文帝女主登臨,開疆拓土。他們三人無一不是建立了累累輝煌的功績,為玉瑪的史書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拿這個來問初中生,多少有點侮辱智商了。
“何止知道啊,人就在這呢!”
人群內突然冒出一句話,接下來全班都開始跟著起哄。沈墨即就這樣被推了出去。他差點一個踉蹌,對當前的狀態還有些困惑。
噪音如泡沫一般增殖,碰到皮膚就怎么都甩不掉了。
班主任也笑,跟導游解釋了名字的事情。后者顯得更加興奮,非要拉著沈墨即不放:“你們看他是不是還真的有點像啊?同學,你也差不多到言太宗當時那個年齡了,你的墨令公是哪個哇?”
哪里像了?沈墨即在轟鳴的空氣中勉強捕捉到一點信息,無言地回頭望過一眼,開始覺得胃中有什么東西正在抽搐躁動。
“這里這里!”
隔壁班的學生也開始喧鬧,很快就有另一位男孩子走出其中。他到沈墨即面前站定,微笑道:“你好,我叫墨鎏鋈。”
世上事或許真就如此巧合。塵緣因果如藕絲,易斷,但不知何時就會沾上那么些許。既盡人事,前程便不該問。
沈墨即是常處群體中心受到關注的人,卻至今還未習慣目光的聚焦凝視。事情便糟糕在這里。沒有人抱有惡意,就已經讓沈墨即渾身都不舒服。他感到無比惡心,當然是吐不出來的。周遭的一切變得朦朧又恍惚,更叫人想脫離此處。
“……同學,你們可一千多年沒見了吧?”
導游的話混在雜質之中難以辨析,還是被沈墨即聽到了,但他寧愿徹底屏蔽掉。對方的常識已經不足以用爛來形容了,實在不該來博物館做解說。
這個數字大錯特錯。一千年?何止呢。
歷史長河浩瀚如煙,回望眼又不過短短一瞬。無數凄煌與繁榮曾在這片土地上更迭交替,當下皆是塵埃。自言朝始,距今已過兩千一百七十年。
空空茫茫,如同回聲般混沌的話語又響了起來。
無暇思考身邊人在說什么,沈墨即只能將視線投向地面瓷磚。還好,總有東西還存在規律。黑、白、黃、黑,三角、方形、三角。他默數滿地幾何圖形,完全沒注意到有人正打量著自己。
從破碎解離的角落而看去,墨鎏鋈便再難移開目光。
歷史界對于墨相少年時為何背離吏部尚書,轉而投向秦王有著眾多猜測,但或許答案就如此簡單。有些人只需望過第一眼,往后此生自然都會明朗。
盡管對方完全不樂意搭理自己,墨鎏鋈心中毫無芥蒂,反倒更有了興致與好奇。
集體活動很快就被解散,臨走前班主任還半開玩笑地特意問了沈墨即一句:“你倆要不然就現在相認一下吧。”
“誰?”他的反應早就開始遲鈍了,一時間真的無法理解話題。
老師耐心道:“隔壁班那個……墨鎏鋈。他是這學期才轉來的,不然以前就讓你們認識了。”
“為什么?”沈墨即倍感莫名。因為有著一樣的名字,仿佛前世今生的偶然就必須要捆綁在一塊嗎?
見他不樂意,班主任也沒有強求,只是說:“不過,你們應該很快就會再遇到了。”
“……嗯。”沈墨即應了一聲。感官的持續過載讓他困意尤甚,沉沉地閉上了雙眸。
再睜眼,一晃又是十五年。
才夢見初中的事,還未完全清醒就看見墨鎏鋈坐在自己身側,沈墨即低聲抱怨了一句,伸
手推了推對方:“唔,怎么又是你……”
最近他總是多夢,這一覺到底不算好。盡管時長充足,疲憊感還是沒有完全消解。大約是因為實在太忙,精神壓力也跟著倍增。
“除了我還能是誰,阿即在想別人嗎?”墨鎏鋈笑著湊過來,“快九點了,真的該起床上班了。”
“……你怎么不去?”
“下周期末考試,我已經結課了。”
沈墨即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
“阿即。”墨鎏鋈俯下身來親他,被閉著眼的沈墨即一把擋住了臉,“我跟你一起去上班,好嗎?”
“不要,看見你放寒假就來火。你跟他們說我今天不去公司。”
墨鎏鋈剛要答應,想了想又道:“不是說最近在趕新項目嗎?”他也知道戀人工作辛苦,但一直拖延也不是辦法。
短暫的沉默。
“好煩啊。”沈墨即坐起來,接過墨鎏鋈遞來的衣服,“我一上班就想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