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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云翼沉吟片刻:“無論怎樣,你們都要讀書,還有一年的時間呢,到明年年底再看,如果你們學的好,有那么一二分的把握,那就下場試試,要是不行的話,大后年再考也不遲,橫豎咱們年紀都小,人家七老八十的考秀才都不算晚呢。”說罷又向外屋說,“小益你也要好好學,如果將來學得好,也讓你下場考試。”
商益本來聽他們在里屋說前程,心里頭頗感委屈無助,想自己原來也是個衣食無憂的小少爺,如今賣身為奴,雖說穆云翼對他不錯,到底成了奴才,連科舉也不能了,從小讀的那些書,也全都白廢了。
他正自感傷,忽然聽穆云翼說將來讓他也下場考試,不禁把手一哆嗦,柴禾都掉在地上,趕緊邁進里屋,不敢置信地說:“師父,你剛才說什么?讓我也去考試?”見穆云翼點頭,他登時紅了眼圈,“師父您不知道么?賤籍是不能科舉的。”
“誰說你是賤籍了?”穆云翼鄭重地說,“當初立的只是私契,雖然有中人、保人,但卻沒有到官府入籍,說到底,還在于我,我若不把這契約拿出來追究,你就還是良民,如果你背我叛我,甚至害我,我把這契約拿出來,它才有用。”他語重心長地跟商益說,“我這些日子看過來,你也是個好孩子,是個知恩圖報的,我都給你打算好了,以后你就跟著我們一起讀書,如果真學得好,將來也一并下場考試,我把那賣身契還給你毀了,也就是了,其他的事情,你也不用擔心,雖說你從商家族譜上除了名,等到時候,就把你入到咱們家里,看看能不能過繼到以純哥的名下,呵呵,你也別不滿意,誰讓你輩分小呢,其他的事情,也不用你們操心,我到時候請范舉人幫忙找幾個秀才作擔保,肯定能讓你們都順利下場考試便了。”
商益聽完,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給穆云翼磕頭,穆云翼拉他他也不肯起來:“自從娘親過世,繼母入門,我就以為是泡進了黃蓮水里,沒有再悲慘的了,不想到后來她更要把我賣進窯子里去,當時我已經是萬念俱灰,要跳城墻了,幸好當初曾聽過師父您的幾段書,知道您是個仁義無雙的,就求著父親把我送來您這里當徒弟,當日您拒絕的時候,我已經打定主意,出門便要尋死了,后來賣給您當奴仆,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哪知您又對我這樣好,我真是……真是……”他哽咽著說,“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完您的恩情!”說完以頭頓地,磕得嘣嘣作響。
穆云翼趕緊把他拖起來:“別磕了別磕了。”看他額頭上已經要破了皮,趕緊跟他揉了揉,“我也不算什么好人,就像當日你爹把你帶來的時候,我一開始也沒打算收你,還要你爹把你賣給我當奴才。只是有一點是我的宗旨,誰對我好,我就對誰更好,別人給我十個好,我得給別人一百個好,你這些天端茶倒水地伺候我,我都看著呢,尤其是今天晚上,如果沒有你,我十有八九就真讓那狗咬死了,這也算是救命之恩了,我哪還能真把你當奴才看呢?以后你就是我正式的弟子,你快別哭了,待會把餃子端上來,咱們來個拜師儀式,趕明兒我就開始正式教你說書!”商益聽完更是驚喜感激,又要下跪,被穆云翼攔住,“待會一并再磕吧。”
說實話,穆云翼對于商益確實很感激,就算他當年做穆家二少的時候,也沒有人圍著他端茶倒水、鋪床疊被,給他洗內||褲、洗襪子,而且任勞任怨,臉上還總陪著小心,生怕哪下沒照顧到,惹他發火,更何況對方還是個十四歲的孩子,穆云翼心里不感激是不可能的,因此才有今天晚上這個決定,雖然讓商益讀書,不入賤籍也在既定的計劃當中,但也沒打算這么快,原本還想考察個一年兩年的,看看人品,再做決定呢。
餃子煮好了,端上炕桌,調好了醬油陳醋,香噴噴的讓人猛流口水,高以純在東側,高以清在炕里,穆云翼在西側,商益在炕沿上,圍桌而坐。
穆云翼拿了從城里帶回來的茶,讓商益沏了一壺,然后跪拜敬茶。
穆云翼說:“我會的東西不少,除去書畫繡樂不提,單是口頭上的功夫也有那么幾門。”他想了想,決定把單口相聲和評書歸到一起,“你是跟我學評書的,我就單教你評書,只是這個東西即是手藝又是學問,要想說書,先要看書、背書,把書里的情節人物全都弄清楚,再把主線支線都找出來,掰開了揉碎了,用大家愛聽的話講出來,評書評書,不但要有書,還得有評才行,你的評還的讓聽眾認可,這就更不容易了,以后我都會慢慢教你。至于咱們這一行,祖師爺……”穆云翼確實不知道評書的祖師爺是誰,“嗯,祖師爺有三位,兩男一女,各有各的風格,第一位叫做單田芳,專講長篇,跌宕起伏,引人入勝,第二位叫劉寶瑞,專講短篇,風趣幽默,膾炙人口,第三位叫劉蘭芳,是個女的,聲音清脆,擲地有聲,我的評書都是跟這位三位學的……”
商益都用心一一記下:“三位師爺都是哪里人士呢?將來見了,給他們磕頭問安方好。”
“呃……這個你就別想了,他們都不在這世上了。”穆云翼把能想到的簡單地說了一遍,然后接過商益的茶,一飲而盡,“咱們這門的規矩,徒弟進門,師父要賜字號,還要有信物,一塊醒木、一把折扇,一個手絹,現在也沒法準備,等過完年回到城里,我再給你置辦。另外入了這個門,每個人都要有一個藝名,我是云字輩的,你呢,就是……”穆云翼躊躇了下,“就是……就是鶴字輩吧,就叫鶴野,商鶴野,希望你以后能夠如閑云野鶴,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謝謝師父!謝謝師父!”商益激動地接連磕了九個頭,穆云翼讓他起來,上桌吃飯,拜師儀式就算圓滿落幕。
餃子是酸菜豬肉餡的,高以純知道穆云翼不喜歡吃太膩的,又添了牛肉在里邊,每個餃子里都是一個緊實的肉丸,咬一口,滿嘴噴香,這種餃子,就算是拿到縣城里去,也算是難得了。
高以純問穆云翼:“元寶,你教小益哥說書,他多久能開始像你那樣掙錢?”
商益趕緊說:“三叔,咱們差這輩分,您叫我小益就好了,這聲哥,我是不敢擔當的。”
穆云翼點點頭:“得看他的資質吧,一年學一部書,如果快的話,明年就可以開講了,不過能不能像我這樣掙錢就不好說了。”
高以純有點企盼地說:“那你看我的資質怎么樣?你也教我說書吧。”
穆云翼皺眉:“以純哥,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書讀好,你不用擔心錢的事情。”
高以純目光有些暗淡,低下頭夾餃子吃。
高以清說:“元寶哥哥,你教我吧,讓我哥用心讀書,我很有天賦的,你往日給我講的故事,我都能背下來,給邱小寶他們講,他們都可愛聽了。要不我也像小益那樣給你磕頭拜師啊。”
說著他就真的要在炕上跪起來,穆云翼趕緊把他止住,又湊過來隔著桌子抓住了高以純的手:“你們兩個,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去讀書,能讀書,讀得好,那就給我好好讀,錢的問題,不用你們操心,我現在一個月掙八九兩銀子,足夠咱們一家四口花銷了,不但你們,將來我也要去下場赴考的,如果實在不行,讀不成的,那時候再謀別的生路,都聽到沒?以純哥,你千萬不要有什么心理負擔,看你難過,我心里也不舒坦,以后咱們四個相依為命,可不能存了芥蒂,等將來,你如果實在不能進學,那時候你想掙錢,我非但不攔著你,還幫你想辦法,掙多多的錢,好不好?”
高以純點點頭,反過來攥住了他的手:“是我錯怪你了,元寶,對不起。”
穆云翼松了口氣,又把高以清和商益的手抓過來,昏黃的油光燈中,四只稚嫩的手緊緊地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