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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風俗,從小年這天開始,就算開始過年了,一直到明年正月十五,家家戶戶開始張燈結彩,穆云翼提前置辦了四分年貨,當日計寶根他們回村的時候,給牛、馬、計、邱四家一并捎帶回去。這回又拿出銀子給自家置辦起來。
首先是從上到下的衣裳,穆云翼、高以純各自做了一套款式相同的衣裳,仍是從里面的褻褲襪子到外頭的棉靴氅衣都有,只不過穆云翼的仍是金紅兩色,高以純是銀綠兩色罷了。上面有穆云翼的手藝,自己那套輔以金線繡的桑木,領口有葉紋,中衣的袖口,襪子的踝處等地也都繡著或是幾片桑葉,或是一條桑枝。高以純的則是水紋,對應的地方繡著泉眼、小溪。
另外小五、商益還有墨香三人也是一人一套,從里到外都有,跟穆云翼兩人是同樣料子,只是沒有穆云翼的繡工。又給高學紅做了一套外面穿的衣裳,算是高以純給表弟和老姑置辦的。
除了他們之外,剩下的都是奴仆,只有一件中衣和兩雙襪子是細棉布做的,外頭的皆是精麻做的衣裳,按照慣例,奴仆不能穿得太好,就算是趙員外那樣的大家,也只有幾個管家能穿棉的,其他小廝仍要穿麻的,若是敢穿上絲綢,那邊是要反了天了,跟吃人差不多了。
不過就算這樣,幾人也都感恩戴德,尤其是云婆子母子,特地趕著給穆云翼磕頭拜謝,只說主子恩重如山,在沒有這樣厚待下人的了。
這云婆子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原來給富家公子做奶媽,算是見過世面的,他是真真覺穆云翼是個肯替下人用心的主子,就從那細棉布的中衣和兩雙襪子就能看得出來,旁的主子,哪肯把奴才方半點在心里頭呢?即便原來在王公府里,吃得好住得好,但也時時小心,動輒被主子大罵,說是狗奴才,實際上也跟狗真的差不多了,穆云翼卻從不朝打暮罵的,又因為是他收得奴才,更很少往火鍋店這邊來,高以純也很少管教,所以這些天過得極為舒心滋潤,眼見著有自己的房間,伙食跟高以清那樣的主子少爺都一樣,又攤上穆云翼這樣一個宅心仁厚的,以后的日子多少也有些盼頭。
對于云婆子,穆云翼也很看重,這老婆子女紅、廚藝、茶道、藥膳、調香、園藝……凡是這個時代女人應該掌握的功夫,十八般武藝幾乎是樣樣精通,又因為見過世面,對于上流社會的各種門道更是了如指掌,為人又勤快,不多言不多事,跟當初被高學解指使上門,做出來的那副囂張樣子時候簡直判若兩人,連高以純也來向她請教廚藝,高學紅也跟她請教女紅,上上下下這些衣裳全是她一個人在幾天之內趕出來的,針腳精細,人人合身,毫無粗制濫造之感,穆云翼本讓他二十八之前做出來,她竟然二十二就做出來了!
第136章 回家過年
穆云翼見云婆子點燈熬油地不容易,怕她熬壞了眼睛,特地把高以純給他配的清心明目茶包了兩包給她帶過去,頓時把她感動的不行,又來火鍋店磕頭謝恩,回去跟躺在床上的兒子說:“雙喜啊,我看咱們這位小先生是個心地慈善的,我活了這么大歲數,主家也換了四五處了,卻還從沒有見過這樣替下人考慮的主子呢!要是從小服侍過的也還罷了,咱們先前還幫著別人謀奪過他房產家業的,現在不過連夜趕了幾件衣裳,他就送了養眼的茶來,真真是再好不過了,不怪人家都說他是仁義無雙小先生呢,我先前伺候的那位蓉哥兒,可是我從小奶到大的,等到打發咱們的時候,可不見他替咱們說一句話。”
李雙喜道:“咱們做奴才的,自然是跟了哪個主子,就忠于哪個主子罷了。”
云婆子道:“俗話說人敬咱們一尺,咱們就敬人一丈,雖然說做奴才的,天生就身不由己,但主子好了,咱們盡心服侍,凡事多替主家考量,該節省的節省,該著眼的著眼,若是主子不好,便懈怠一些,那也是人之常情,現如今攤上這樣一個好主子,便是菩薩保佑了,可要用心服侍著,可不能像府里原來的那起子混賬羔子,主子越是好性,他們越偷奸耍滑,你要記著那樣的人將來都不會有好下場,人家對咱們好,咱么也得對人家好,不能屬鄉窩頭的,總自己這一頭大,老是想著占便宜,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便宜可占?便宜占多了,好日子也就到頭了。你趕緊把傷養起來,總不能總在炕上躺著,當奴才的,可不能吃主子的閑飯。”
這云婆子精通廚藝,在廚藝里頭又最擅長做糕點,雖說家里頭工具不全,材料也配不齊整,但便是這樣,做出來的芝麻栗子糕、九層山楂糕、雙色馬蹄糕,以及核桃酪、翠玉糕、水晶糕等也是美味無比,很多都是市面上買不到的,邱掌柜店鋪里的大廚都沒聽說過,據說她會做幾百種糕點,每日挑兩樣做了,頭一份裝上匣子送到火鍋店來給穆云翼和高以純吃,第二份給“三少爺”高以清和“表少爺”墨香,以及“小少爺”商益,還有“姑奶奶”高學紅,大伙被她叫得直起雞皮疙瘩,直說了幾次才終于使她改口,不過仍然是守著大家里頭的規矩,對這幾位“主子”恭敬無比,說話做事,半點毛病也挑不出來。
高以清只吃了兩次,就云大娘、云大娘地叫開了,他也是個知道念好感恩的,和墨香商量著拿錢給云婆子買了個刻著云紋的銀戒指,把云婆子感動的不行。要說在過去,別說銀戒指,就算是金釵玉簪的,她也不知有過多少,只不過被賣出來時,東西都被主家收回去了,她感動得不是這個戒指本身,而是孩子的這份心意。
她年紀大了,不像年輕人那樣追求富貴,想要攀高枝的,尤其是經過這一場劫難之后,她只想找個慈善的主子人家安靜地養老,能有吃有喝,不朝打暮罵的,就阿彌陀佛了。她原來在王公府里,從小奶大的公子,也不拿她當回事,何曾正經給過他東西?高以清不過吃了她幾日糕點,本錢還都是公里出的,就這樣答謝她,這份真心,著實讓她感動不已,當場就磕頭謝恩,把高以清嚇了一跳,隨即紅著臉趕緊把她攙扶起來:“云大娘不可這樣,不值什么的。”
年關將近,人人都回家過年,店里的生意開始少了下來,穆云翼和高以純也正好歇歇,這一年的奮斗,把他倆都累得不行,一年四季都在勞心費力,腳打后腦勺地忙活,這回倒是可以享享福了,茶樓和火鍋店相繼歇業,一切事物,又有手底下人打理,他倆只動動嘴就行了。
年貨也買了一大堆,雞鴨魚肉都敞開了手去買,可不用像去年那樣精打細算,他和高以純都穿得齊整,各自抱著一個手爐,只管付錢,買了東西,自然有清明和寒露兩個提著,倒也真有點富家公子哥的派頭了,而別人家的公子哥都是承祖輩的福蔭,他們倆這公子哥,卻是自己勞動拼搏而得,這其中的意味又是大不相同,歷來是自己做的飯最香,花著自己掙得錢,跟花父母的錢,感覺可真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臘月二十八那天,高以純帶著高以清回村里給父母上墳,穆云翼則又用紅紙寫了對聯,除了茶樓飯店,加上自家的大宅之外,仍像去年一樣,給幾家相熟的送去,和商益提著對聯,站在門口喊:“掌柜的,福到了!你到底要不要啊?”他長得好,又是這般作為,就仿佛是觀世音菩薩座下的善財童子一樣,而且名氣也比去年不同,送福上門,誰能不要呢?各家掌柜的都親自出來,把他迎進去喝茶,臨走的時候,再拿一個銀元寶給他。
穆云翼卻不肯要銀子:“我現在也不像去年那樣缺錢,指著這些過年,來送春聯,不過是圖個喜慶,大過年的,朋友們熱鬧熱鬧,咱們還是按照舊年的例,只給一串錢吧。”
因他去年送春聯小賺了一筆,有不少人學樣,從小年開始就挨家送,大多像穆云翼這樣站在門口,大聲說福到了,問人家要不要,只是東施效顰,不得人心,唯有幾家心巧的,專門找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來送對聯,如今已經成了望城縣一景,大家都管這個叫“送福童子”,而穆云翼又是其中的“送福金童”,人們都傳,只有得了他送的對聯,就能在接下來的一年里幸福長壽,所以有不少人都慕名來求,還問明年能不能給自家也送,穆云翼挨個都給寫了,每副都只收一百文錢,對于小門小戶的是天價,對于那些來討吉利的商戶則是毛毛雨了。
年三十這日,中午時穆云翼先到茶樓去,跟幾個伙計吃了一頓,下午到火鍋店,又一直吃喝到傍晚,然后讓清明他們四個留下看店,他和高以純回到松林街大宅去守歲。
云婆子早把炕燒得熱熱乎乎的,被子也都漿洗干凈,單拿出兩床新的來,在里屋炕上,又擺出自己做的二十四樣糕點干果,全用小碟子裝了,擺在大桌上。
穆云翼讓擺了炕桌,把人都叫到一起玩了小半夜的三國殺,他平日睡得早,天黑之后再看一會書就睡覺,因此這時也熬不得夜,到了亥時就困得不行,高以清因為有去年的例子,雖然也是極困,也不敢去睡,生怕一覺睡去,睜開眼睛又到了第二天早上了,兩個人連喝了好幾碗濃茶,好容易堅持了下來。
到了子時,大家伙都集合到院子里來,院子正中間擺著供桌,前頭放著三清畫像,仍是穆云翼去年畫的那三張,搬家的時候也都帶了過來,高以純做了三個木匣,將畫貼在里頭,平時上了蓋子,誰也不知道里頭是啥,祭拜的時候把蓋子抽出來,立在哪里,就成了一個神龕。
穆云翼作為家主站在最中央,左邊是高以純,右邊是高以清,帶頭跪拜,第二排是商益和墨香,他倆一個是穆云翼的徒弟,一個是高以純的表弟,都屬于客人,本來是不能參與拜神的,不過穆云翼沒有那么多講究,連高學紅,甚至云婆子都叫來一起拜:“圣人無私,眾生平等,哪會區分男人女人,家人客人,主子奴才呢?在他們那里,俱是一樣的人,只要誠心去拜,都是一樣的。”又把云婆子感動夠嗆,像這樣拜神祭祖的大事,她這輩子都沒有參與過,能跟主子一起參加,可真是莫大的榮耀了,更代表主子信任她,把她當成一家人了。
穆云翼親自上了鮮花、清水,一碟榛子、一碟核桃、一碟松子:“圣人都是仙人,比神還要尊貴,只愛自然之道,不用凡人做的煙火吃食,只這些就夠了,若是用別的牲畜做出來的東西去拜,反倒更是褻瀆了!”在這個家里,他就是老大,他說怎么拜就怎么拜,別人也不能說啥。
拜完了神,開始放鞭炮,一種是飛上天的煙花,一種是扔到火盆里,噼啪炸響,又狂噴火焰的,既好玩又好看,只不過都是高以純和商益動手放的,穆云翼想去親自燃放,高以清也躍躍欲試,都被高以純止住,怕他倆燒了炸了:“等你倆漲到和我們一樣高了再準你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