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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福早已將林貞摟著拍背心兒安撫,正要說話。柳初夏立起兩個眼睛罵道:“搗你娘的腸子!大早的沖老娘大聲小氣,你罵誰來?賤胚奴婢,還抖起來了!我是狗攘的,你是誰攘的!”
林貞往年病魔纏身,家上下皆知她秉氣虛弱。柳初夏分明就是故意的!不岔她幫著玉娘爭寵,想一舉害了她的性命。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早好了,且又不是土生土長的小丫頭。在現代時,雖不愛看鬼片,還不至于被一個鬼故事嚇死。只是柳初夏其心可誅!既如此,那便如了她的意!想罷,頭一歪,全身卸力。雙福不妨,竟眼睜睜見林貞直直跌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三多見狀,氣的化作一頭牛,對著柳初夏的肚子狠狠一撞,把她掀翻在地。九如等丫頭也趕上前去,你揪我踹!打死你打死你!平日里沒少受賤|婦的氣,今日驚著姐兒,打死都是有功的!不打白不打!一時間連素日無仇的都上前過個手癮。慌的柳初夏奪路而逃。
雙福冷著臉道:“四喜!出去告訴爹一聲兒,叫請庵里的趙姑子來,與姐兒收驚!”
林俊正在外頭指揮:“泰和開門!興隆你去報官!永昌去請太醫!再一個,請個姑子來。我不信拿起虔婆,偏你們大娘信,叫來……”
話未說完,就見四喜跌跌撞撞的跑來,在耳邊細訴一番。只把林俊氣的頭發都著火一般。咬牙切齒的喝道:“姓于的,不弄死你全家我不姓林!!”
玉娘乃一時驚心暈倒在地,并非因甚沉疴,是以太醫未至之時業已醒轉。林貞聽見動靜,也裝模作樣的爬起來——以免太醫上門時丟丑。只是方才為了求真,不管不顧的往地上撞去,想來身上青紫不少。也罷,有傷便好!隨即苦笑,為這個小老婆,常常要使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式,也真能干!
林貞還在胡思亂想,常年被她坑的蕭太醫來了!蕭太醫乃太醫院的醫士,十年前派遣至廣寧行醫——此乃朝廷一大德政,凡有太醫生,皆派與全國各地治病救人。若十個病人治好了十個,便是“十全”,準調回京城。若是十個治死十個!說不得,只往更遠的地方去罷!雖是為京城甄選醫士,然則畢竟福利了庶民,也當得賢明了。
蕭太醫十年前胸懷大志,誓要凱旋而歸,不想命里碰著個煞星,年年往鬼門關游玩幾遭,拖的他怎底也回不去。若說林貞天生癆病鬼,太醫治病不治命,哪個又知從京里來個太醫竟給治好了!蕭太醫方知自己造詣不深,把家人都接到身旁,死了回京的一條心,只沉心攻讀醫書并行醫積德為要。
時間長了,也有些許臉面,常在大戶人家走動。先時聽見林恭人不好,也不甚慌,慢慢行來。哪知到半路,又聽見林家小姐也不好,驚的把藥箱扔給藥童,疾步飛奔。他多年不得合格,全賴林貞年年要死不活,萬一他不巧,趕上林貞咽氣,林俊潑皮非活拆了他的骨頭不可!
不想到了林家,大口喘氣間,見母女兩個都好端端的坐在廳上,才把方才提的那口氣放下。張口笑道:“我的小姐兒,你又捉弄我?叫爺爺瞧瞧,若是得了不肯上學的懶病,我可不包庇!”
林貞見蕭太醫一身大汗,又想起多年連累,十分過意不去。訕笑道:“方才吃了一嚇,如今好了。叫您老白走一趟。”
蕭太醫道:“嚇著了?恭人也是?”
玉娘羞慚慚的道:“都是她爹大驚小怪!”
蕭太醫肅容道:“我且把把脈,嚇著可不是玩的!”林家門口吊死個穿孝的活人,早已傳道街頭巷尾各家皆知。蕭太醫便猜到緣故,認真看診。
看完一回,母女倆果然皆有些驚。又有母女兩個都跌倒過,不免淤青,安神藥物之外還開了寫化瘀活血之物。
玉娘見他清涼的天氣里走了一身的汗,便叫人拿了個上封,包了四錢銀子,對蕭太醫道:“多有勞煩!”
蕭太醫作揖道:“生受。”
林貞與蕭太醫也算熟人了,忙完正事,笑問:“好久不見蕭爺爺,家里人可好?”
粉團一般的小女娃兒,哪個不愛?便是被連累的頗凄慘,也被她一聲爺爺叫化了心。摸著胡子笑道:“你不揉搓我,便都好了。”
林貞臉一紅,道:“改日叫爹爹送個匾給爺爺。”
蕭太醫揮手道:“很不用,橫豎我在廣寧安家了。日后都是街坊,還有勞貴府照應哩。”
林貞認真的說:“要送的。”
蕭太醫也不執意推辭,幾人又說笑幾句,方告辭出門。
林俊在外頭,聞得妻女無事,且顧不上收拾柳初夏。先叫人一卷破席裹了那尸體,栓在馬后,吩咐家下人道:“你且拖著淫|婦的尸首去問她爹!既不愿做小,又不愿還我家聘禮,吊死在我家門口意欲為何?”
正忙亂,周慶澤一路奔來。見面作揖道:“見過哥哥,都是兄弟的不是,叫王八沖撞了貴宅。嫂子和姐兒還好?”
林俊有些不滿:“太醫都回了,一大早請你,怎么說不在家?”
周慶澤指天賭事的道:“真個不在,往城外廟里頭跪經去了,才回來,聽到哥家有事,忙走過來。”
林俊奇道:“你跪經?”
周慶澤苦著臉道:“我媽立逼著去!”又道,“既是我做不好事兒,此事還須我去跑一趟!”
林俊見他上道,便對小廝道:“你們跟著周大爹去吧!我好賴也是個官,竟叫人生生欺道頭上!且叫書童寫封狀子報與陳指揮使知道!你們也不妨告訴于家人,老爺我要告他們一個‘拐帶逃奴、憑尸訛詐’!”
第29章 判案
林俊長到三十多歲,除卻爹爹剛死,年幼無知時被人欺負之外,再沒人敢如此消遣他!說來此事他真個冤枉,不就是買個小老婆么?礙著誰了?又不曾使甚巧取豪奪的手段,正經請了媒人、抬了銀子、得了于家按手印的回執來的!哪知于家竟跑了,叫他在廣寧衛丟個大丑。皆因諸事繁忙,顧不上!誰料才回來,還沒來得及收拾,于大姐倒好!一身重孝吊死在他家大門口,引來無數的人瞧熱鬧!還把妻女都驚著了!林俊不報復,那也不是廣寧地痞之霸了!
早有丹陽機靈的寫了狀子,趁機遞到林俊手中。林俊贊賞的看了他一眼,他便回了個無限風情,倒叫林俊的心情好了一絲。閑言少敘,林俊一面拿著狀子,一面袖了個禮單,帶著人打馬找陳指揮使去。
指揮使乃正二品,堂堂正正的高官,便是在京城也不是哪個想得罪便得罪的。與林家干親楊都督乃姻親,□□桿子一拐,大家也算親戚。朝廷有制,凡是軍事重鎮,皆以“衛”稱呼,長官也非縣令郡守之職,而是武官指揮使統籌。連帶民生、審案,都與文官不相干。也算是一大奇景。
林俊與陳指揮使也算熟悉,投了拜帖,不多時已對坐喝茶。林俊開門見山的道:“不瞞指揮使,下官年逾三十,膝下唯一子一女。前日犬子落水,內子欲尋好生養之婦,乃為子嗣計。媒婆與下官說了于家大姐兒,下官看著滿意,便給了二十兩聘禮。他家許了擇日完婚,下官還當是個爽快人家。不想于家有所隱瞞,那大姐兒早與他人勾搭上,不愿嫁我,攛掇一家跑了。至后歸來,下官不過尋他家退回聘禮,不曾想……”說著一邊嘆一邊搖頭道,“何苦來,不愿便不愿,分明是他于家家務,如今倒像下官仗勢欺人、逼死人命了!還望指揮使與下官做主!”
陳指揮使一臉同情,調戲一二良家婦女,本不是大事。誰料竟有這等貞潔烈女,若兩人不對付,少不得問朝廷請封個牌坊,光宗耀祖福澤相鄰。不過大家都是楊都督之親,當齊心協力。便故意怒道:“刁民可恨!林千戶無須著慌,本官忝為廣寧父母,必還君一個公道!”
林俊忙從袖里拿出禮單遞上,自古求人辦事便要花點錢財。鬧出人命,不拘有理還是無理,想要揭過此頁,少不得出點血。待風頭過后……林俊暗自冷笑:再弄死他家命根!
那陳指揮使打開禮單一瞧,上書:白米五十擔、四盒羹果茶餅、四匹湖綢并一些林林總總,也值一百多兩銀子。內里早樂開了花,只盼著日日有人命案才好。面上卻不帶出一絲兒來。待林俊走后,方翻出禮單,摸著那白米五十擔的字樣嘆道:可惜了,四品以上不得從商,不然與林俊那小子聯手,何須稀罕這干巴巴兒的五十兩?當官的苦也!
拿人錢財,□□。陳指揮使等著林家悄悄送的禮物核對完畢,便發簽鎖拿于家剩下的四口。
這廂已判定,那廂于家都快一家齊上吊了。清早起來,總尋不見女兒,只當她不爽快出去走走。哪知有人報自家女兒在林家門口吊死了!于老爹驚的話都說不出來,屎尿并做一處,流的滿屋皆是。于媽媽拍著腿在大門口嚎:“我做了什么孽喲!養了這么個孽障!誰家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偏不聽,還到老爺家去鬧事!這是要逼死我等一家老小啊!啊啊!我苦命的二姐啊、苦命的大哥啊!你們沒投的好胎,叫跟那掃把星做姊妹,沒活路啊!”
于家哥兒皺眉道:“媽媽你又說甚?那林俊本不是是什么好東西?大姐已經沒了,你少說兩句吧。”
于媽媽怒道:“你懂個p!都是你們慣的她!一個賤胚子,當自己是小姐了!不愿與人做妾?她也不想想,我是她親娘,還能害她不成?多少人求不來呢!正頭夫妻?你有個p錢與你姐姐嫁個正經人家!”
于家哥兒還待理論,忽殺出一行官兵來。二話不說,將于家四口統統鎖拿歸案。
朝廷有律,士人有一妻一妾。然誰家真個只有兩個老婆?如林家這等流油般的富戶,三四房都算少的。上表朝廷時,自然只有一妻一妾,余者皆無正經名分,不過空喊著好聽罷了。于家大姐也是這等,說是嫁了林家,除非生個帶把兒的,否則甚都不算。文書自然也是買良充賤,不然朝廷也不說“妾乃賤籍、妾通買賣”的話了。正經的二房,誰個無事賣來?
是以,陳指揮使也不問賣妾還是買婢,只當于家大姐做逃奴算。本朝規定,逃奴打死不論!于家確有逃跑經歷,街坊都親見的!便是知他官官相護,也說不出甚來。于家父母,分明賣了女兒,又逃了。一個拐帶罪名少不了。陳指揮使立著眼睛一拍驚堂木,正欲判決,忽見于家哥兒生的唇紅齒白,心下一癢,硬生生轉了話頭,喝道:“大膽刁民!以長女詐騙朝廷命官在前,憑尸訛詐在后!原要判你一百大板并長流。念你年老,本朝有老人減免之法,板子省了吧,只叫你兒子替你長流盡孝便是!”
晴天霹靂!于家二老只得一根獨苗,霎時便覺得天都塌了!于老爹死命叩首:“老爺開恩!老爺開恩!此系小民一人所為,小民愿長流,老爺放過我家小子吧!”
圍觀眾人暗道:此官好手段,打著孝道的名號,做那斷人子孫的惡事,偏還叫人說不出話來。也有人厭惡于家臨門反悔的,暗道:若不是惹了權勢人家,叫人報復,只管騙了街坊鄉親,誰能耐他何?也不是甚好鳥!且看他們兩家狗咬狗一嘴毛!倒叫我們有不要錢的好戲看!
原來陳指揮使最好南風,此人比林俊還壞十倍,手段也更高。不經他眼還罷,經了她的眼,豈肯放過?不把你弄走,怎底好改頭換面圈在后院?便裝著個鐵面無私的模樣,高喝一聲:“退堂!”
于家四口十指相扣,哭的難舍難分。到底叫人拉開,余下三口人抱頭痛哭。被官差趕出衙門口,只得跌跌撞撞回到家,卻見自家已被夷為平地,一時呆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