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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聽不到裴晉在說什么,但余燈卻從任蕓蕓的側臉看出來,她經歷了震驚——喜悅——期待的情緒變化。
這震驚極有可能是對謝倚瀾秘密的反應。
謝倚瀾在他死之后,做了什么事,讓任蕓蕓露出這么又驚又嘆的表情?
余燈對任蕓蕓非常熟悉,能清楚地看出,任蕓蕓一開始聽到這件事時,完全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仿佛根本想不到會有那樣的事情,在震驚過渡向喜悅的時候,還夾雜著一點疑惑。大概是對謝倚瀾的疑惑。
好奇心焦灼地煎熬著余燈,當事人謝倚瀾卻不肯多說一句話。余燈見謝倚瀾決心當鋸嘴葫蘆,便有點不高興了。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謝倚瀾八成是為他做了什么大事。但他明明不想再跟謝倚瀾有牽扯,更不想欠他人情。
他這次問都沒問冬凌,更不想看謝倚瀾,就把注意力轉向了戲臺上的戲劇。
雖然是從半道聽的,但有冬凌的補充,他很快就知道了他們所唱的故事內容。
大概就是書生與鄰家妹妹青梅竹馬,互有情意,兩家人關系不錯,很快就定了親。但等鄰家妹妹及笄之時,書生卻救了一個遇到山匪、流落到此的大家小姐。救命之恩以身相許,書生雖然拒絕了,卻并未與小姐拉開距離,因為心疼她一個千金小姐流落此地,一邊幫她聯系家人,一邊把人照顧得妥妥帖帖。
鄰家妹妹自然很快就發現他們倆有些曖昧,卻每每在去尋找書生時,被小姐陷害,導致書生認為妹妹是個嫉妒心太重、對小姐抱有惡意之人。如此幾次,書生便忘了過去的情誼,覺得不能娶這樣一個惡毒的妒婦,便想著退婚。
家人自然不可能同意。于是書生就趁著帶小姐去尋找親人的時候離開了家鄉。之后,他保護著小姐順利回到了家。此時小姐再次提出以身相許,書生的回答便開始模棱兩可,于是便被小姐留了下來,當她的上門女婿。
這時他卻無意中偷聽到,小姐原來早就與情郎私訂終身,未婚生子,卻被拋棄。如今看他老實好掌控,便瞞著他想讓他戴了這頂綠帽子,屬實是欺負人。他想到在這府里處處別扭的生活,想到這里的下人看他時鄙夷而同情的眼神,又生氣又后悔,便悄悄回了家。
回家之后,又從父母那里得知,從前都是他被小姐誤導,誤會了鄰家妹妹,想去道歉,又被告知,兩人已經退了婚,再不可單獨見面,私相授受。
書生后悔不已,想起妹妹的直爽和單純,覺得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于是痛心疾首,求父母再幫忙去說親。
他還學起了話本里追人的手段,今日送她一束花,明日送她一盒水晶糕,如此堅持了許久,才軟化了妹妹的態度。
臺上的戲就剛好演到這里。
任蕓蕓知曉余燈的確會復生之后,放松了許多,也看了這戲。雖然不知道前面的劇情,但也從他們的臺詞中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見此不由得道:“為什么非要失去了才回頭追啊,沒腦子是吧?要是不知道被小姐騙了,是不是還不愿意回來呢?”
裴晉點頭:“的確不太聰明。”
謝倚瀾本就覺得這出戲好像在暗戳戳地諷刺自己,再聽見前面兩人的對話,一時僵住了身體,只想趕快離開這里。
但余燈卻不想走。他看了一眼渾身不自在的謝倚瀾,有點兒幸災樂禍,打定主意要把戲看完。
前面的任蕓蕓看到鄰家妹妹軟化了態度,有些生氣:“天底下沒有別的男人了是吧?這就忘了之前被書生欺負的事情了?干嘛非要跟他在一起?”
裴晉安慰她:“只是故事,人家隨便寫的。”
終于,在書生為了救妹妹被小流氓打傷之后,妹妹答應了跟他重修舊好。
任蕓蕓:“……”
裴晉見她一副要上臺去罵人的樣子,連忙把她拉出了戲園子。余燈和謝倚瀾看完了戲,也跟著出了門。沒走幾步,沉思了半天的謝倚瀾突然回過神,讓余燈先回客棧。
余燈懶得多說,問也不問,直接走了。
冬凌經過之前的幫倒忙事件,已經不敢隨便為謝倚瀾說話,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回到客棧,卻見楚若空竟然站在他的房門前等著他,余燈有些吃驚,心里也有了不好的預感,但看到段聞先不在,還是沒有給謝倚瀾發消息。
“道友找我有事?”
正在神游天外的楚若空被突然出聲的余燈嚇了一跳。
“哦我、我是找你有事。”
楚若空很快鎮定下來,說:“我有件事想告訴裴道友,只是希望你聽完不要生氣……我真的沒有其他意思,請你相信我。”
余燈見他糾結的樣子,又對他的武力值做了一個估算,便大方請人進門:“這里人多眼雜,我們進去說。”
冬凌曾經告訴他,楚若空在話本中,始終是個被段聞先欺負的可憐人,且無論被段聞先如何對待,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做過傷害別人的事,聽得余燈多少對他都有點惻隱之心。如今也很容易就對他減少了防備。
楚若空進了屋子,坐在椅子上,卻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足足喝了一杯水,才艱難開口:“裴道友應該記得時常跟我在一起的那個人吧?”
余燈點頭:“記得,他好像是你的道侶?”
楚若空卻搖頭:“他并非將我視為道侶。說來十分羞愧,我與他本是好友,卻……卻莫名發展成了如今的關系,看似道侶,他卻并未說過喜歡我的話,也沒有想與我合籍結下道侶之契……當然,我此番前來,不是向你發牢騷,而是,我覺得,裴道友可能需要小心一些,注意一下我這位朋友。”
余燈下意識猜測是不是段聞先對他的身份有了懷疑,但怎么想都想不出來是在哪里露出了破綻。于是問:“為何?”
楚若空深吸了一口氣,果斷道:“我剛剛才發現……他可能把我當作了某個人的替代品。前天,我聽到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說你比我更像‘他’。我不知道他到底覺得我們像誰,但是他既然誘騙我和他變成了這樣的關系,也許也會用同樣的手段對你……我怕他也騙你,所以想了很久,還是忍不住來提醒你,希望你不會覺得我多事。”
余燈沒想到段聞先竟然真的能從自己身上看出曾經的影子,同時也確定了楚若空的確被段聞先當作替身的事,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是如何騙你的?”最后,余燈只能再旁敲側擊出更多段聞先的事。
但楚若空卻明顯不想談論這個話題,也許是覺得被人騙了很丟人,他垂下眼睛,簡單道:“虛情假意與你做朋友,再尋時機發生點什么……我原本很相信他的,但是這么多年……一百多年了吧,再笨的人也能看出點什么了。”
余燈想起他們之前別扭的氣氛,了然道:“你想離開他?”
“是。”楚若空很坦然,“但是他不會放我走,我也不明白,只是一個替代品而已……為什么不能讓我走,他心中的那個人就這么重要嗎?重要得連一個替代品他都舍不得。”
余燈有點心虛,但是又覺得自己實在無辜,便沒有和他討論段聞先心中的人,而是嘆道:“你是個好人。”
余燈的夸贊樸實又突然,楚若空差點以為他說自己是個傻子。他笑了笑,說:“我并非好人,道友看錯了。”
“如果他對我誘騙成功,也許你就能得到想要的自由了,但你卻先來提醒了我。無論如何,我都感謝你。”這樣道心穩固的好苗子怎么會落在段聞先手里被如此折磨?真是沒有天理。
楚若空笑得溫和:“我是想離開,但這不能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我的父母從我小的時候就告訴我,為人行事要無愧于心、無愧于父母、無愧于天地。若是知道了我放任別人替我受苦,會瞧不起我的。”
余燈嘆氣。
“令尊令堂也是君子。不知他們……”
“他們已經去世了。”
余燈見他平淡的樣子,覺得他的父母大概不是段聞先所殺,或者是,楚若空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被他所殺。
“怎會如此?”
“說起來這件事,段聞先還瞞了我許久。”楚若空的神態悲傷,提起段聞先時卻沒有仇恨,“我們一同在外游歷之時,父母被人所害,段聞先攔截了送給我的消息,瞞了我很久,說怕我難過。可我后來知曉此事時也仍舊難過,我不明白,他一開始為何要瞞我。”
余燈也想到了謝倚瀾剛才的隱瞞,深有同感:“的確,說著為人著想的理由,卻根本沒有意義。”
楚若空想到段聞先就覺得無力,但他的人生卻已經被對方占據。
“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慢慢地才發現,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
余燈卻在關注另一個問題:“殺害你父母的兇手是誰?”
楚若空慚愧道:“我不知道。”
他被這慚愧和無能為力的挫敗感折磨了上百年,本來還算開朗的人,如今,秀麗的眉眼中卻總是帶著抑郁之色:“快一百年了,這些年來我從未放棄尋找蛛絲馬跡,可是卻怎么都找不到殺人兇手的痕跡,我太弱了,什么都做不好,修為又差……我枉為人子。”
冬凌已經忍不住在余燈識海里叫了起來:你沒有錯啊只是被大壞蛋騙了嗚嗚嗚我們小楚怎么這么可憐……段聞先你不得好死!
余燈問它:“你確定,在話本劇情如此改變的今日,仍舊還是段聞先殺了楚若空的父母?”
冬凌的哭聲戛然而止:……我不確定。
余燈早就知道它不靠譜,所以也沒有如何失望,用心安慰鼓勵了楚若空之后,就把人送走了。
只是段聞先究竟知不知道楚若空來提醒他,又知不知道他們的談話,就不得而知了。
謝倚瀾回來的時候很巧,剛好在余燈送走楚若空,將要關門的時候。余燈還在想著和楚若空的對話,察覺到面前來了人,一抬頭,就見謝倚瀾正低頭看著自己。
兩個人一外一內,站在余燈房間門口愣愣地對視了幾秒。
余燈回過神便要關門,卻被謝倚瀾擋住。余燈弄
不過他,不高興道:“放開。”
謝倚瀾卻突然不知從哪兒拿出了一大束花,姹紫嫣紅,多得像是把誰家花園里的花都搶來了似的,簡直瞬間占滿了余燈的視野。
余燈吃驚地看了看花,又疑惑地看了看謝倚瀾:“你在干什么?”
“送你。”
余燈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送我干什么?”
謝倚瀾垂著眼睛,抿了抿嘴唇,又抬眼看他:“請求你的原諒。”
余燈聞言,卻并不覺得感動或者釋懷,反而覺得心里憋著的氣更加嚴重了。
“你在說什么?”余燈露出了讓謝倚瀾無措的客氣笑容,“我們之間已經兩清了,談不上原不原諒。你突然送花給我,沒有任何用處,我不想要,也不會收。我不想欠你什么。”
“對不起。”謝倚瀾還沒完全弄懂他為什么更生氣了,但道歉的話已經順利出了口,“我不是想用花讓你回報我什么……我只是……只是想送花給你。”
他們聽的戲里面,書生明明也是這么做的,為何另一位主角會愿意收下花,余燈卻不愿意?
余燈靜靜看了他幾秒,沉聲道:“讓開。”
門“砰”地關上。
謝倚瀾抱著滿懷的鮮花,一同被遺棄在了門外。
門里,冬凌也不明白余燈為什么這么生氣,它小心翼翼地問:你怎么這么生氣呀?
余燈沒有說話,在床榻上坐下來,回想著過去的事。
對于謝倚瀾來說,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是對于他來說,還在不久前。
在出發去余新鎮附近之前,余燈特意去找過謝倚瀾,希望這一次也能一起結伴下山。但是卻在半山腰遇到了寧檸,他手里拿著一束花,余燈仔細看了,發現那是他們偶爾會用來驅趕蚊蟲的藥草,但因為這藥草開的花很漂亮,所以有的修士會摘下來送給喜歡的人。
寧檸說:“是我師兄給我的花。”
“他今天去山下給我找東西去了,不在峰上。”
“我們已經說好了,要去最近剛開的小秘境。”
“對不起啊,余師兄。”
余燈根本不相信謝倚瀾會突然開竅送寧檸花,八成是寧檸哄過來的東西,但他知道寧檸不敢在外出歷練的事情上說謊,他說他們約好了,那八成就是約好了,不會輕易更改。畢竟謝倚瀾是個一根筋的人,干不出反悔的事,從他被寧檸這個救命恩人纏上的時候,余燈就深深體會到了。
余燈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
再與謝倚瀾見面時,便已經是生死相隔的三百年后。
余燈不知道謝倚瀾跟寧檸有沒有發生過什么,現在為何兩個人又分開了,這么久了寧檸也沒有再來攪和。他今天看見謝倚瀾懷里那一抱花,只覺得可笑。
謝倚瀾知道送花是什么意思嗎?
余燈想,他應該知道的。
他們今天剛剛聽了戲,主角不就是用花和其他小東西慢慢追回心上人的么?
謝倚瀾是什么意思?
難道真的在發現他死亡之后才開竅反悔?
多可笑啊,要是他不是話本的主角,要是這個世界不讓他復生,那謝倚瀾會怎么辦呢?后悔有什么用?遲來的喜歡有什么用?
余燈越想越氣。
最氣的是自己仍舊無法平靜下來的內心。
過往被壓抑的嫉妒和怨念輕易就被那束鮮花勾了出來,余燈不想再看見謝倚瀾,害怕自己會失態,會將曾經的委屈和憤怒一口氣發泄出來——他不能這樣。謝倚瀾跟他本來就只是師兄弟的關系,他沒有資格向對方發泄,也不想讓謝倚瀾通過他的失態看出來,自己還沒有真的放下。
若是在這三百年里他也有意識就好了,這么長的時間,足夠消磨掉他對謝倚瀾的所有感情,他就不用因為假裝無情而壓抑自己,也不用在謝倚瀾面前表現得如此奇怪。
余燈在房間內亂七八糟想了一夜,謝倚瀾也惆悵著在門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余燈打開房門的時候嚇了一跳,根本沒料到謝倚瀾還在他房門外。他畢竟沒什么修為,熬了一夜后臉色不太好,看見站了一夜動作都有些發僵的謝倚瀾,面色便更差了。
“你站在這里干什么?”
謝倚瀾愣愣地抬起眼眸看他,透過遮掩容貌的法術,余燈隱約看出了一點茫然和委屈來。
他小聲問:“你……你不喜歡花嗎?”
余燈想對他說,不關花的事,是不喜歡送花的人。但這違心的話怎么都說不出口,只好承認:“對,我不喜歡。”
送過別人的東西,不要拿來送他。
……雖然他知道之前大概只是寧檸在誤導自己。
謝倚瀾收起了懷里仍舊新鮮的花,又拿出了一根玉簪——完全是在向戲曲里的書生學習。
余燈覺得他這個樣子真的很傻,明明還在生氣,卻又有點想笑。
“這是我做的簪子,里面有我的一道劍意,可以抵過一次化
神期修士的全力攻擊。”謝倚瀾的語氣比冬凌還要小心翼翼,“你收下吧,萬一遇到什么意外我來不及保護你,這個能給你拖延一些時間。”
余燈倒是挺想收下的,這種有功能作用的物件沒有鮮花曖昧,以后要還人情也比較簡單。但是他之前剛剛拒絕了謝倚瀾的鮮花,現在卻又要收人家的簪子,總覺得看起來像是自己有點挑三揀四,略顯做作。
謝倚瀾見他不動也不說話,心里更覺冰涼,頗有些泄氣地低下了頭。
“師兄,”他說,“就當做是師弟的心意吧。”
余燈聽到他叫自己“師兄”,都有點驚住了。
這是謝倚瀾第一次叫他師兄。
余燈其實記不得謝倚瀾是怎么拜入九霄仙宗的,只記得在他記憶的初始,謝倚瀾就一直存在。
他想不起來小時候的事,據說他是作為孤兒被路過海邊小鎮的師尊收養的,誰也不知道他身世如何,父母又是什么人。后來上了山生了一場大病,就忘記了很多事——大概謝倚瀾拜師的事情也是因為這樣而忘記的。
就因為他的記憶開始于謝倚瀾之后,所以謝倚瀾也從來沒有把他當作大師兄對待,在一開始,他們這一輩很長時間里都只有他和謝倚瀾兩個人,他們是彼此第一個、也是最要好的朋友,自然在稱呼上就隨意很多。
后來,謝倚瀾的師尊給他收了個師妹,正是編排他們的程珂。程珂問過,為什么謝倚瀾可以不用叫師兄,那時候還不像之后那么話少的小朋友謝倚瀾回答她:“因為余燈的名字是我取的。”
余燈一點兒都不信。
去問師尊,師尊尷尬道:“為師不擅長取名。”余燈想到她給佩劍取名小藍,給白貓取名小白,對謝倚瀾給自己取名這件事信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雖然他也不覺得自己師父能取出余燈這個名字,但萬一是別的長輩取的呢?
否則他作為師兄,名字卻是師弟取的,這多奇怪啊。而且后來入門的師弟給先入門的師兄取名字,這時間順序對嗎?
后來,九霄仙宗上的小孩越來越多,余燈漸漸地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謝倚瀾身上。他有了新的朋友,后來,還有了更加親近的師弟師妹。
等余燈回過神來,謝倚瀾已經變成了不愛與人交際,寡言少語的樣子。
但是不論如何,謝倚瀾在他心里總是特殊的。他總會多關注謝倚瀾一點,多看幾眼,看著看著,就覺得謝倚瀾哪里都好,不知怎么地就喜歡上了。
直到寧檸突然變了性格纏上謝倚瀾,余燈才發現,謝倚瀾也是有缺點的。
……想遠了。
總之,余燈跟謝倚瀾認識了這么多年,的的確確是第一次聽見謝倚瀾喊自己師兄。
他心情復雜,不知道自己應該松一口氣還是應該難過他們特殊情誼的結束,于是接過了謝倚瀾手中的玉簪,換下了師尊給自己的簪子。
“好了。”余燈說,“昨日你回來之前,段聞先身邊那個楚若空來找我說過話,你進來我們細談。”
說到正事,兩個人很快收拾好情緒,坐在桌邊討論起來。
說到楚若空的提醒,余燈有點羞恥,覺得在謝倚瀾面前說其他人可能覬覦自己怪怪的,他沒有抬頭,也就沒有注意到謝倚瀾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
“他怎么能做出如此無恥之事?”謝倚瀾的重點很快就歪了,“誰都代替不了你。”
余燈被他說得更加羞恥:“你不要打岔。”
等余燈將一切說明白,謝倚瀾突然問:“楚若空是東海碧海鎮的人?”
余燈仔細回想了一下,在后面他安慰楚若空的時候,他好像的確說過自己的故鄉在碧海鎮。
謝倚瀾得到肯定的回答,用復雜的眼神看了余燈一眼。
“就算段聞先不是尸傀師,我們也應該幫楚若空離開他。”
余燈也有這個想法,但卻沒想到謝倚瀾會比他更早提出來。
“為什么?”
謝倚瀾垂了垂眼睛:“我跟碧海鎮楚家的人有約定,會幫忙照看。”
余燈下意識問:“什么時候約定的?”
謝倚瀾像是嘆了口氣,他說:“很久……很久了。”
謝倚瀾對于更多的信息,依舊選擇了毫無掩飾的隱瞞。
在兩個人僵滯的氣氛中,東海秘境終于開了。
也許是靈氣波動太大,沼澤外面的海面上甚至出現了一大片綿延不絕的海市蜃樓,映射出秘境內高大的樹木和聳立的高山,壯觀的山巒仿佛漂浮在水面上,引得眾人都不由自主將視線投過去。
按照往常的慣例,一般是大宗門弟子先依次組隊進去,最后才輪到散修。謝倚瀾為了保護余燈,沒有跟九霄仙宗的人相認,只是跟余燈遠遠站在后面,看著任蕓蕓和裴晉他們先行御劍飛進了入口。
為了防止秘境將兩人分開,謝倚瀾隔著衣袖握住了余燈的手腕。余燈被他隔著布料觸碰,心里有一種奇怪的不適感,但他知道謝以瀾完全是為了保護自己,
便忍耐著沒有避開。
謝以瀾暗自松了口氣。
果不其然,他們落地后就發現,原本與他們一同進來的修士并未與他們落在一處,反倒是幾個一開始就進來了的大宗門弟子正路過旁邊。
余燈跟其中一人相識,不過也僅僅是相識,并不值得去打個招呼。況且他現在的身份也不適合去打招呼,便各自找了個方向離開了。
走了幾步,余燈才發現謝倚瀾竟然還拉著自己的手腕,連忙掙開。
謝倚瀾手里一空,心里也跟著一空。他看了一眼余燈,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還是什么都沒說。
秘境時常變化,沒有標準地圖,他們便朝著最高的一座山峰走過去。
路上遇到妖獸攻擊,余燈還沒反應過來,危險就已經被謝倚瀾消除。如此反復幾次,余燈漸漸放松了警惕,覺得現在自己根本不像在秘境探險,而是在春游。
這么一放松,余燈就中招了——一眨眼,緊緊跟在他身邊的謝倚瀾突然不見了蹤影。
余燈一頓,前后左右看了看,到處都還是剛剛的樣子,沒有任何可疑的痕跡。但謝倚瀾一個大活人卻確確實實憑空消失了。他不覺得謝倚瀾會一聲不吭丟下自己,謝以瀾堂堂一個化神期巔峰也不可能悄無聲息地被人擄走,余燈自己作為被這個化神期巔峰處處照看的人也不可能在謝倚瀾的眼皮子底下輕易被人拐走,那么就只有一個可能:他可能進入了自己的幻境。
早就聽說東海秘境有一個問心幻境,專門用來攻破心境不穩的修士,余燈還以為在謝倚瀾的小心保護之下他不會中招,沒想到這個問心幻境比他們想的要厲害得多。
問心幻境,會重復修士最痛苦的記憶或者最不可能得到的渴求,激發心魔,摧毀道心。余燈想了想,自己之前那短短二十多年,最痛苦的是在最后祭陣自殺,最求不得的是謝倚瀾。
但他已經死而復生,再來一次大概不會再那么害怕。謝倚瀾這個人,他也已經決定放手。這么一想,倒還有些期待這個幻境會給他帶來什么。
似乎是意識到他做好了準備,幻境終于變了樣子。
腥咸的海風從不遠處吹來,將余燈的衣服吹起。腳下是一片帶著潮意的沙灘。陽光下,蔚藍的海水風平浪靜,反射著太陽的光芒,波光粼粼。
余燈站在海灘上,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小了,低頭看了看,忽然就被人摸了摸頭。
“燃燃,發什么呆?”
余燈聽見了熟悉的聲音,他抬起頭,看見自己的師尊余歲安蹲下來看著他:“師尊帶你回家,你還不高興么?”
家?
他是個孤兒,哪里有家?
身體比余燈的意識更快做出了回應:“師尊,我很高興的!”
女子直起身哈哈大笑幾聲,破壞了滿身的仙氣。
余歲安牽著“燃燃”的手,帶著他往海邊的小鎮走去。
這一幕是余燈記憶中完全沒有出現過的。
雖然余歲安說過是在海邊小鎮撿到的他,但他一點兒都沒有印象。他的記憶開始于九霄仙宗,開始于師尊和謝倚瀾,從來沒有什么海邊小鎮,他也沒去過海邊。
而且師尊叫他“燃燃”,這很奇怪,“燃”這個名字從未出現在他記憶中,“燃燃”究竟是自己還是別人?謝倚瀾幫他取假名時用了這個字,是巧合還是故意?
……還是只是同音字?
余燈開始思考:這是問心幻境編出來的虛假場景,還是……他遺失的那部分童年記憶?
可如果這真是他失去的記憶,師尊之后為什么會騙他?為什么所有人都說他是孤兒,沒人知道他的身世?為什么會給他新取了名字,好像要把他跟過往徹底分開?
余燈保持著懷疑,跟著余歲安進了鎮子。
路過許多面目模糊的人,余燈感覺這個孩子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了,他們才在一處院子前停了下來。余歲安上前敲了敲院門,揚聲道:“岑師姐,我帶燃燃回來看你們了。”
門內一片寂靜。
余歲安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按住了隨身的佩劍,繃緊了神經。
余燈這才遲鈍地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
另一邊,謝倚瀾看著閉著眼睛安靜站立的余燈,時不時就要探一探他身體的靈力,確認他沒有大礙。
在余燈突然停下腳步時,謝倚瀾抓住了一點問心幻境的尾巴,但他沒辦法立刻把它破壞將余燈拉出來,只是很快掙脫了自己的幻境,就這么守在了余燈身邊。
他也想過去余燈的識海看看幻境,但是問心問心,本就是考驗修士本人的心境,他這個外人進去了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只好在這里焦急地等待。
等待。
他已經很習慣做這件事了。畢竟他之前,已經等了三百年。
只是看著余燈緊閉的雙眼,還是有點沉不住氣。
而在余燈的識海深處,現在已經是一片血紅。
余燈不知道其他人的幻
境是否也會如此,聞到血腥味后,他其實已經做好了最佳的心理準備,卻在余歲安推開門后,突然感覺到這個小小的身體開始崩潰。
這種崩潰是精神上的崩潰,余燈感覺自己好像什么都沒看到,又好像什么都看到了。眼睛里一片血紅,鼻腔疼痛,腦袋里閃動著令人頭暈的無意義的片狀光芒,什么都感覺不到,看什么都是血紅。
余歲安在叫他的名字,他聽不到。地上躺著的人,他也看不到。世界閃爍著變成了黑白的畫,唯有眼前的院子一片刺眼的紅。
令人作嘔的血液,四散的殘肢,被啃咬后的肉塊,無神的眼珠,裸露著內臟的尸體。
不止一個人。不止是大人。
余燈感覺自己陷入了錯亂的噩夢。
等他回過神時,已經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他看見了熟悉的房間和擺設,知道自己正坐在九霄仙宗自己的房間里。
粉雕玉琢的小孩正擔憂地看著他:“……燃燃?”
余燈感覺喉嚨滯澀,說不出話來。胸腔里滿是血腥味,好像一開口就會嘔出內臟。
“你不要怕,”謝倚瀾明明也還是個小孩,卻努力安慰他,“你師尊去給你報仇去了,壞人不會再來害你了,我會陪著你的。”
小小的謝倚瀾伸出右手,模仿長輩安撫他們的樣子,試著又慢又輕地摸了摸余燈的頭,動作間都是小心和溫柔。
腦袋里還渾渾噩噩的余燈突然想起,這只手,剛剛還隔著薄薄的布料,握住了自己的左手手腕。雖然最后被他不給面子地掙開了,但不可否認,在被他拉住手時,余燈心里是有一種安定感的。
他驀地清醒了過來。
一睜眼看到的還是謝倚瀾。
長大后變得寡言少語、冷淡的謝倚瀾。
但此時,平日里波瀾不驚的臉上卻因為見他平安醒來而生出驚喜之色,將謝倚瀾近乎完美的臉染上了動人的顏色。
余燈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我進了問心幻境。”余燈主動開口,“看到了一些沒見過的事情。”實際上看到幻境里的謝倚瀾后,他已經確定,那就是他失去的記憶。
“沒見過?”謝倚瀾心里慌了一下,“問心幻境不是不作假么?”
“對。”余燈凝視著他的眼睛,“所以,你除了裴晉說的事、楚若空的事,是不是還瞞了我其他事情?我失去的記憶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你們是不是聯合起來騙了我?為什么要騙我?”
謝倚瀾當然不會這么輕易地就交代出來:“現在我不能告訴你……你只要記住,我不會傷害你。”
余燈聞言更不高興,話里都帶著刺:“你以前也沒想過要傷害我,但事實卻是,因為你的疏忽,我死了。”
這句話狠狠地扎在了謝倚瀾心窩上,后悔和內疚壓得他感覺到了窒息,全身的肌肉都僵了,卻不知道該怎么辦,只能低著頭愧疚又無力地道歉:“對不起。”
謝倚瀾以前從未在誰面前低三下四過,這大概是第一次。
他的聲音很低:“對不起……都是我的錯。等一切事情解決,你想怎么報復我都可以,只是在你修為沒恢復之前,不要趕我走。”
余燈卻不放過他:“怎么,你又想幫寧檸攬責任了?”
“我沒有!”謝倚瀾有點委屈,但又毫無辦法,只能沒什么底氣地解釋,“我不知道他對我……我不知道他故意做了那些,是我太笨了……對不起。”
余燈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脫口而出的質問貌似帶著酸味,幸好謝倚瀾這個遲鈍的木頭沒聽出來。他生硬地轉了個話題:“你也進了問心幻境吧,你看見了什么?”
這一點他是真的很好奇。
謝倚瀾答道:“沒看清。”反正肯定是當初在余新鎮知曉余燈祭陣而死的場景,但他一心想著趕快挽回,道心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問心才開始就結束了。
余燈:“……”
余燈無話可說,謝倚瀾卻又問:“你在幻境看到了什么?”
余燈就笑:“你什么都不告訴我,我又為什么要告訴你?”
“……時機到了你會知道的。”謝倚瀾情緒也有些低落。
“那時機什么時候到?”
謝倚瀾也不確定,于是又陷入了沉默。
余燈對他這沉默寡言的樣子真是受不了,他都奇怪自己以前怎么從來不嫌棄謝倚瀾話少沒反應——也許是話本的設定控制了他。
以前覺得他話少很酷,是穩重和篤定。現在卻覺得煩躁,恨不得跟他打一架。
可惜他現在無法修煉,根本打不了。
兩個人在更加凝滯的氣氛中繼續探索。
秘境的時間過得很快。
在謝倚瀾的保護下,余燈全程沒怎么動過手,當然,就算他動手也幫不上什么忙。在這種忙著做正事的情況下,兩個人的氛圍自然地緩和了下來。只是看著謝倚瀾大殺四方的颯爽模樣,余燈手也癢,心也癢。
全身的筋骨都叫囂著想要上去和
謝倚瀾并肩作戰,但尚未恢復的修為卻讓他只能當一個不甘心的觀眾。
另一方面,無論如何,謝倚瀾就是特別符合他的審美,尤其是在與其他修士對招時,動作漂亮有力,身姿瀟灑帥氣,眼神凜冽銳利,總是讓人看得目不轉睛。怪不得縱使他時常冷著臉,也有無數修士暗暗仰慕。
幸好現在掩去了容貌,否則怕是又要引來麻煩。
在他們進入秘境第五日的子時,千絲玉蘭開花了。
清幽的香味一瞬間從開花的地方飄散到秘境各處,引誘著修士向它靠近。不夠謹慎、不知道千絲玉蘭伴生妖獸是什么的修士大多就這么成了第一波送死的人。
巨大卻靈巧的狼型妖獸氣勢磅礴地立在千絲玉蘭旁邊,它的額頭正中長著一個巨大懾人的黑角,尾巴上長有無數倒刺,像巨大化無數倍的荊棘。加上鋒銳有力的爪子和一口好牙,對付起修士簡直所向披靡。戰斗力不夠強的修士沒過幾招就淪為妖獸的腹中餐,吞下幾人后,妖獸更是氣勢暴漲,以一己之身攔住了一大批想要得到千絲玉蘭的修士。
余燈和謝倚瀾在人群后靜靜觀望。
“他的弱點在腹部。”這很容易看出來,相信也有不少修士已經發現了這一點,只是暫時沒找到最好的方法下手。
謝倚瀾點頭,贊同余燈的話。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現在想當黃雀的不少,兩個人暗暗觀察了一會兒,確定萬無一失,謝倚瀾才出了手。
謝倚瀾雖然不是在場修為最高的,但卻是綜合實力最強的,總而言之,就是很能打,很會打。不過即使如此,還是打得很辛苦,余燈隱約察覺到謝倚瀾有可能受了傷,但看他那樣子又好像剛剛根本沒有被妖獸的尾巴碰到,動作流暢地將妖獸打倒在地。
本來一切應該像這樣順順利利地結束,他們如愿以償地搶到千絲玉蘭,頂著路人臉安全撤退,結果謝倚瀾弄死妖獸,還沒來得及去拿千絲玉蘭,就被人認出了他已經很低調的折嵐劍:“是折嵐劍……謝倚瀾!”
更不巧的是,任蕓蕓和裴晉剛好湊熱鬧跑來了這里,理所當然地也認出了謝倚瀾……的劍。
謝倚瀾被叫破身份,愣了一下,然后就立刻回神,跟沖上來搶寶貝的修士快速過了幾招,閃身過去,眼看就要拿到千絲玉蘭,卻不知從哪冒出一個灰衣人,用極快的速度,搶了花就跑。
若是謝倚瀾拿到花,大家可能會心服口服就此作罷。但被這突然出現的人輕松做了得利的漁翁,大家都很不滿,于是都御劍浩浩蕩蕩地追了上去。
謝倚瀾不可能放著余燈一個人待在這,于是飛速奔向余燈的位置,跟搶人似的一把撈起對方就走。
任蕓蕓覺得謝倚瀾藏頭遮臉極其可疑,又見他與陌生人動作親昵,頓時心生怒火,也馬上御劍追去。
裴晉:“……”
裴晉也只好隨波逐流地跟了上去。
以任蕓蕓目前的修為,是追不上謝倚瀾的。不過幸好,以謝倚瀾的修為,可以追上那位灰衣人。
余燈被謝倚瀾挾持似的緊緊抱在懷里,身體歪扭著感覺哪里都不舒服,但眼前形勢又沒用機會讓他表達自己的不適,只好放松身體攬住了謝倚瀾的脖頸。
追到后來,灰衣人漸漸支撐不住慢下了速度,后面堅持著追過來的修士已經很少,沖在最前面的謝倚瀾一把將人按在地上:“交出千絲玉蘭。”
灰衣人抬起頭,是個俊俏的少年。
“我就不!”
好像是個叛逆期的孩子,余燈想。
謝倚瀾先禮后兵,見他不聽話,干脆肉對肉地把人揍了一頓,如愿以償拿到了千絲玉蘭。
余燈活動了一下被謝倚瀾勒得發痛的腰,走過去看了看。這位少年修為不高,身姿卻靈巧,非常擅長逃跑,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會來搶千絲玉蘭。
“你是什么人?為何要搶千絲玉蘭?”
少年躺在地上,痛得起不來,一開口就罵用拳頭揍人的謝倚瀾,就是不回答余燈的話。
余燈也不強求。
我知道他是誰!許久沒有出聲的冬凌突然說,他叫莫拾一,是一個魔族!他跟岑熙有點來往,所以岑熙才被人懷疑與魔族勾結的。
余燈悄悄探查了一下少年,又讓謝倚瀾也確認了一遍,并未在對方身上發現魔氣。
啊?怎么會這樣?莫拾一就是個魔族啊,怎么身上沒有魔氣了?……難道這里還能轉職業嗎?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冬凌被這么一問也不確定了:不會吧?
余燈便不再糾結。
兩個人在原地檢查了一下千絲玉蘭,打算在這兒休息一下。沒想到持之以恒的任蕓蕓竟然很快追了上來,謝倚瀾下意識又做了之前的動作——撈起余燈就跑。
任蕓蕓見好不容易追上的人又跑沒影了,氣得快要吐血。
甩開任蕓蕓后,謝倚瀾找了個地方落了下來。
余燈終于從他懷里解脫出來,他下意識揉了揉被勒得發痛
的皮膚:“你剛剛跑什么?”
謝倚瀾一愣。
他跑什么?
……他不想讓別人認出余燈。
謝倚瀾抿了抿唇:“我怕你被認出來。”畢竟曾經,有謝倚瀾的地方就有余燈……直到他們被人刻意分開。
……被寧檸分開。
謝倚瀾后知后覺地,突然對這個記憶中不甚清晰的小師弟產生了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恨意。
余燈想起任蕓蕓的表情,知道她大概又是在為了自己生氣,有些悵然:“也是,蕓蕓應該會認出來。”
任蕓蕓是余歲安收的最后一個徒弟,第一次見面時,余燈就覺得這個小姑娘嘰嘰喳喳的,跟自己有點像。
他本來就性格好,跟誰都能聊兩句,對這個小師妹也非常好,當哥又當爹的,到了任蕓蕓長大之后,他們之間,說一句情同兄妹也不為過。
但此時謝倚瀾聽了他的話,卻無端覺得胸悶。
蕓蕓。
余燈都沒有叫過他的小名。
謝倚瀾跟誰都不太交好,尤其跟任蕓蕓特別難交流。謝倚瀾潛意識里認為,余燈最初跟他大幅度減少來往的緣由,就是這位突然上山拜師在余歲安門下小師妹。而任蕓蕓則是覺得余燈瞎了眼才看上謝倚瀾,對方愛答不理的樣子簡直是不識好歹。
謝倚瀾本就不愛笑,經常一副面無表情的臉,在面對任蕓蕓時,更是如同冰山一般,冷得仿佛連周圍的氣溫都會下降幾分,搞得以前的余燈特別不理解,覺得這么可愛的師妹,是個人都會喜歡,為什么謝倚瀾不喜歡呢?
也許是嫌她吵吧。余燈最后猜測。
此刻,謝倚瀾聽見余燈喊出溫柔的“蕓蕓”,語氣篤定親近,表情懷念又帶著一點悲傷,只覺得心臟整個都像泡進了醋里,感覺一開口,那酸溜溜的東西就會從嘴巴里冒出來。
謝倚瀾緊緊閉著嘴巴,將千絲玉蘭交給余燈,然后就默默開始面壁,試圖自己把酸味壓下去。
他又想到,以前被寧檸挑撥的時候,余燈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情緒?身體里裝不下這滿溢的負面情感,潮水一般地涌上來,逼上來,卻只能拼命壓下去。如同洪水沖擊著水壩,腦海里水聲轟鳴,心臟也壓抑得脹痛。
余燈奇怪地看著背對自己的謝倚瀾:“你怎么了?”
謝倚瀾沒說話,依舊背對著他,搖了搖頭。
余燈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
這不應該。
“你是不是受傷了?”
余燈聞得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只是不知道這血是謝倚瀾的還是別人的。他上前去給謝倚瀾檢查,卻被他拒絕:“我沒事。”
“沒事”而不是“沒受傷”。
余燈瞪他:“哪里傷了?”
謝倚瀾只好乖乖指了指自己的左側肩胛骨。那里之前被頭發擋住了,以至于他背對著余燈,余燈都沒看出來。
余燈強硬地給他不淺的傷口上了藥。
謝倚瀾盤腿坐在地上任他處理,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驚于之前自己下意識的念頭。
——他不想別人認出余燈。
這僅僅是因為會給余燈惹來麻煩嗎?
不是的。
他心底有一絲邪念,他希望余燈永遠恢復不了,永遠只能依賴他的保護,永遠無法對曾經的師弟師妹說出自己的身份。
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余燈的身份,只有他一個人陪在余燈身邊。
余燈只有他。誰也不能再次從他這里搶走余燈的注意,誰也不能讓余燈離開他。
謝倚瀾一邊沉浸在邪念的滿足里,一邊又對自己的想法充滿自責和厭惡。
他閉上眼睛,默念靜心咒。
可是余燈還在給他包扎著傷口,溫暖的手觸摸著他的皮膚,呼吸的氣流拂過他的后頸,謝倚瀾閉上了眼,也能清晰地在腦海里想象出余燈的樣子。
甚至身體上還殘留著剛剛緊抱余燈的觸感。
比他稍微纖細一些的身體,新生的皮膚光滑細膩,摟過的腰勁瘦有力,細而柔韌,令人留念。
好想永遠把他抱在懷里,好想徹徹底底占有他。
余燈給他處理好傷口后,就見他閉著眼睛一副快要入定的樣子。他有些奇怪,但想了想,只是當他累了,便也靠在一旁的樹上觀察起千絲玉蘭。他不知道謝倚瀾在拼命壓抑著靠近他的欲望,看了一會兒花,就湊過去問:“這東西放在儲物袋里會不會凋謝?”
身體猛地失重,余燈被一把拉入謝倚瀾懷中,坐在他的腿上,身體被對方緊緊禁錮,處處緊密依偎,猶如熱戀的情侶。
余燈震驚得差點以為謝倚瀾走火入魔了。
“你干什么?”余燈被他抱在懷里動彈不得,“放開我。”
謝倚瀾卻掐著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了頭。余燈毫無防備地撞進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片壓抑的洶涌的欲色。他被謝倚瀾這陌生的樣子嚇了一跳,認真考慮起對方走火入魔的可能性。
謝倚瀾卻吻了下來。
余燈開始怕了。對方氣勢洶洶地低頭,一副要把他吃掉的樣子,但在兩個人的唇瓣快要貼合的時候,謝倚瀾突然停住了動作,余燈眨了一下眼睛,就被他在唇角親了一下。
很輕的一個吻,輕得像是羽毛拂過,柔軟又溫柔,跟他強硬的禁錮完全是兩個極端。
余燈的心跳突然亂了幾拍。
……可惡!被撩到了!
謝倚瀾看著他慢慢泛起紅暈的臉,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么,連忙放開了被自己冒犯的師兄,紅著耳根跑了。
完全不知道對方躲去了哪里的余燈:?
謝倚瀾不敢看余燈了。
修煉的心法白學了,念的圣賢書也白念了,修行的道心都快要亂了。
從看到余燈裸露的漂亮身體開始,欲念便像樹木一樣悄悄發芽,隨著兩個人的接觸、碰撞,越來越高,越來越大,等到他忍不住吻了余燈時,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
過去不曾了解、也不曾有過的情和欲都在那個時刻猛然爆發。現在的余燈,對于謝倚瀾來說如同春藥、如同勾魂奪魄的寶物本身,多看一眼,占有的欲望就會無限增加。再觸摸一次,就會忍不住把他揉進身體里,任他怎么求饒都不放過。
……可是不行。
不可以。
謝倚瀾不斷在心中默念靜心咒。
他悄悄跟著余燈,即使被發現了也依舊躲著,盡力跟余燈保持著距離。
兩個人只在出秘境時離得近了一些。
而余燈這邊,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謝倚瀾親完就跑是什么意思,被人刻意避著,連找人算賬的機會都沒有。
把他當消遣呢?
被撩到的心情逐漸轉化成了壓抑的怒火。
新仇舊恨加起來,余燈氣得直接給余歲安寫信,問她為什么要讓謝倚瀾來保護他,能不能換個人,以及現在謝倚瀾欺負了他,師尊會不會來幫他撐腰。
余歲安回:“仍在閉關,有所突破。自己解決。”
連冬凌都覺得無語。
不過我覺得他就是喜歡你呀。
“喜歡?喜歡就能親完就跑沒有交代?”
冬凌想了想:也許他是覺得占了你便宜,對你愧疚?
“你愧疚會躲著人家而不是去道歉?”
冬凌如果有實體,現在一定是哭喪著臉:我怎么知道……他怎么變得如此別扭了!要不你還是直接去問他吧……可他又躲著你……
越說余燈越鬼火。
不過他傳給馮子疾的信也有了回應。
“千絲玉蘭可以放在你的體內養著,互相熟悉之后,以后升級也方便。”
下一封信是一些雜七雜八的話。
馮子疾八卦了一堆余燈和謝倚瀾的事情后,總算輸出了一點有用的信息:“聽聞在你們之間挖墻腳的師弟已經失蹤許久,或許這就是惡有惡報?”
余燈覺得寧檸倒也沒有到惡人的地步,只是有些心機罷了。他又與馮子疾你來我往交流了半天,才得知,在他祭陣后,宗門處罰了謝倚瀾和寧檸,罰他們去執法堂受了二十鞭,又帶傷在思過崖關了五十年禁閉。謝倚瀾刑罰結束后在碧清峰治療了很久才痊愈,之后就開始到處跑——大概是在找鎮心玉的消息。
而寧檸出了思過崖后,修為廢了,道心也差點毀了,趁著碧清峰的人給謝倚瀾治療,不知為何就偷偷離開了。
之后宗門一直在找他,但兩百多年過去,也沒有任何他的消息,很多人都覺得他應該已經死了。
余燈有些唏噓。
房門忽然被敲響,余燈打開門,看見謝倚瀾站在外面,卻微微側身,沒有看向余燈。余燈順著他的視線往走廊另一邊看,什么都沒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段聞先離開了。”
余燈一愣:“去哪了?”
“不知道。”
兩個人面面相覷。
“他們什么時候走的?”
謝倚瀾道:“他們沒有去秘境,我問了客棧掌柜,說他們兩個人好像吵架了,前天就走了。走的時候都冷著臉,但其中一個一直被另一個拽著手。不知道是為什么吵架。”
“……情侶總會吵架的。”余燈隨口道。
雖然楚若空不肯承認,但能看出來他是喜歡段聞先的。只是如果段聞先依舊像話本里那樣……那他們倆怕是很難有好結果。
還沒來得及在他們身上留點什么可以追蹤的東西,就跟丟了,這實在沒辦法。
現在暫時查不了段聞先,千絲玉蘭已經拿到,他們也可以離開了。
兩個人隔著門不冷不熱地討論了幾句,決定先去找確定的東西——南疆鯤靈珠。從游濟島到南疆的路上會經過很多地方,其中就有之前謝倚瀾得到的其他鎮心玉的消息所在,說不定能順便拿到那么一兩個。
余燈現在只有三個。
冬凌對此倒是一點都不擔心:千絲玉蘭提前開花都
是因為天道給你行方便,鎮心玉一定也不會很難找的,不論如何,先把確定位置的東西都找到吧。
于是在又變得凝滯的氣氛中,兩個人再次出發。
一路上,謝倚瀾總是小心地跟余燈保持距離,余燈還以為他后悔了、不想再陪自己到處找東西,但謝倚瀾又把余燈這個幾乎沒有修為的人照顧得很好,一日三餐變著花樣吃,余燈都還沒有喊停就提前休息,一路上幾乎遇到好玩的城鎮就停下來。
余燈是真的搞不懂謝倚瀾在想什么了。
難道真是冬凌說的,因為愧疚?
再加上害羞,似乎也不是沒有可能。
回到大陸上不久,余燈就收到之前結交的朋友傳來的消息,說他們附近一個小鎮出現了大規模魔氣泄露。兩個人對視一眼就確定了去向,繞了點路,在幾天后到達了蜀逸鎮。
一進入這個小鎮,余燈就恍然覺得自己好像重新站在了當初的余新鎮,街道與房屋風格當然完全不同,但人們臉上疲憊的恐慌卻很熟悉。余燈上前打聽,竟然沒人愿意搭理他,見了外人,匆匆就走。
余燈只好拿出修仙者的身份溫和勸說,這才讓一個年輕男子開了口:“是魔氣!我不知道我們這里為什么會有魔氣……仙長,仙長,求求你們,救救蜀逸鎮的人!”
他精神過度緊張,說了好幾次也沒說到重點,余燈只好讓他把他們帶去最開始出現問題的地方。
但卻沒有看到魔氣。
余燈和謝倚瀾又去看了看被魔氣侵染的人,其中一個老婆婆已經魔化過度,站都站不起來,只能躺在自己破敗的屋子里等死。
余燈跟老人說了幾句話,對方也是顛三倒四。謝倚瀾見他說話,便出門探了探,結果才出了院子,就察覺到不對勁。
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突然起身,迅速將余燈打暈。輕微的聲響引起了謝倚瀾的懷疑,他剛要進門查看,就被之前帶路的年輕男子砸了眾多符箓擋住。等他解決完這一堆攻擊進門時,屋子里已經空無一人。
上當了。
但,是誰?
從余燈復生到現在,接觸過的所有人中,最有可能的人莫過于段聞先。但一方面他們無法確認段聞先究竟是不是尸傀師、對余燈有沒有愛慕之情;另一方面,段聞先應該無法確定他們會來蜀逸鎮,畢竟出現問題的凡人村鎮很多,并非每個修士都會繞路去幫忙,除非段聞先知道鎮心玉的成因,也知道他們在找鎮心玉。
謝倚瀾一邊思考,一邊根據他送給余燈的那根簪子,循著上面他設下的術法追去。
竟然沒有追上。
對方移動得很快,很少有人能這么快,這倒是讓謝倚瀾無端想起了一個之前見過的人。
那個在秘境里搶千絲玉蘭,后來又被余燈懷疑是魔族的少年。
余燈醒來的時候,覺得全身都在痛。
他剛坐起身,還沒看清自己在哪,就喉頭一陣腥甜,吐出了一口血。
你感覺怎么樣?!冬凌十分著急,你被人綁架了,我觀察了一下,好像是魔族的人,他們在你昏迷的時候搜了你全身,像在找什么東西,后來因為找不到,就給你喂了毒藥!
余燈咳了兩聲,這才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屋子。他在一間廢棄許久的屋子里,身下坐著的是薄薄的硬床板,到處可見灰塵和蜘蛛網,門窗都關得緊緊的,不時有些流光閃爍——屋子被術法封閉起來了,這里已經成了一個單人監獄。
“這是哪?”
游濟島!
余燈多少從窗子的花樣和梁柱的雕花看出了一點跡象,對于這個回答倒是并不吃驚。
游濟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