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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的時間過得很快。

在謝倚瀾的保護下,余燈全程沒怎么動過手,當然,就算他動手也幫不上什么忙。在這種忙著做正事的情況下,兩個人的氛圍自然地緩和了下來。只是看著謝倚瀾大殺四方的颯爽模樣,余燈手也癢,心也癢。

全身的筋骨都叫囂著想要上去和謝倚瀾并肩作戰,但尚未恢復的修為卻讓他只能當一個不甘心的觀眾。

另一方面,無論如何,謝倚瀾就是特別符合他的審美,尤其是在與其他修士對招時,動作漂亮有力,身姿瀟灑帥氣,眼神凜冽銳利,總是讓人看得目不轉睛。怪不得縱使他時常冷著臉,也有無數修士暗暗仰慕。

幸好現在掩去了容貌,否則怕是又要引來麻煩。

在他們進入秘境第五日的子時,千絲玉蘭開花了。

清幽的香味一瞬間從開花的地方飄散到秘境各處,引誘著修士向它靠近。不夠謹慎、不知道千絲玉蘭伴生妖獸是什么的修士大多就這么成了第一波送死的人。

巨大卻靈巧的狼型妖獸氣勢磅礴地立在千絲玉蘭旁邊,它的額頭正中長著一個巨大懾人的黑角,尾巴上長有無數倒刺,像巨大化無數倍的荊棘。加上鋒銳有力的爪子和一口好牙,對付起修士簡直所向披靡。戰斗力不夠強的修士沒過幾招就淪為妖獸的腹中餐,吞下幾人后,妖獸更是氣勢暴漲,以一己之身攔住了一大批想要得到千絲玉蘭的修士。

余燈和謝倚瀾在人群后靜靜觀望。

“他的弱點在腹部。”這很容易看出來,相信也有不少修士已經發現了這一點,只是暫時沒找到最好的方法下手。

謝倚瀾點頭,贊同余燈的話。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現在想當黃雀的不少,兩個人暗暗觀察了一會兒,確定萬無一失,謝倚瀾才出了手。

謝倚瀾雖然不是在場修為最高的,但卻是綜合實力最強的,總而言之,就是很能打,很會打。不過即使如此,還是打得很辛苦,余燈隱約察覺到謝倚瀾有可能受了傷,但看他那樣子又好像剛剛根本沒有被妖獸的尾巴碰到,動作流暢地將妖獸打倒在地。

本來一切應該像這樣順順利利地結束,他們如愿以償地搶到千絲玉蘭,頂著路人臉安全撤退,結果謝倚瀾弄死妖獸,還沒來得及去拿千絲玉蘭,就被人認出了他已經很低調的折嵐劍:“是折嵐劍……謝倚瀾!”

更不巧的是,任蕓蕓和裴晉剛好湊熱鬧跑來了這里,理所當然地也認出了謝倚瀾……的劍。

謝倚瀾被叫破身份,愣了一下,然后就立刻回神,跟沖上來搶寶貝的修士快速過了幾招,閃身過去,眼看就要拿到千絲玉蘭,卻不知從哪冒出一個灰衣人,用極快的速度,搶了花就跑。

若是謝倚瀾拿到花,大家可能會心服口服就此作罷。但被這突然出現的人輕松做了得利的漁翁,大家都很不滿,于是都御劍浩浩蕩蕩地追了上去。

謝倚瀾不可能放著余燈一個人待在這,于是飛速奔向余燈的位置,跟搶人似的一把撈起對方就走。

任蕓蕓覺得謝倚瀾藏頭遮臉極其可疑,又見他與陌生人動作親昵,頓時心生怒火,也馬上御劍追去。

裴晉:“……”

裴晉也只好隨波逐流地跟了上去。

以任蕓蕓目前的修為,是追不上謝倚瀾的。不過幸好,以謝倚瀾的修為,可以追上那位灰衣人。

余燈被謝倚瀾挾持似的緊緊抱在懷里,身體歪扭著感覺哪里都不舒服,但眼前形勢又沒用機會讓他表達自己的不適,只好放松身體攬住了謝倚瀾的脖頸。

追到后來,灰衣人漸漸支撐不住慢下了速度,后面堅持著追過來的修士已經很少,沖在最前面的謝倚瀾一把將人按在地上:“交出千絲玉蘭。”

灰衣人抬起頭,是個俊俏的少年。

“我就不!”

好像是個叛逆期的孩子,余燈想。

謝倚瀾先禮后兵,見他不聽話,干脆肉對肉地把人揍了一頓,如愿以償拿到了千絲玉蘭。

余燈活動了一下被謝倚瀾勒得發痛的腰,走過去看了看。這位少年修為不高,身姿卻靈巧,非常擅長逃跑,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會來搶千絲玉蘭。

“你是什么人?為何要搶千絲玉蘭?”

少年躺在地上,痛得起不來,一開口就罵用拳頭揍人的謝倚瀾,就是不回答余燈的話。

余燈也不強求。

我知道他是誰!許久沒有出聲的冬凌突然說,他叫莫拾一,是一個魔族!他跟岑熙有點來往,所以岑熙才被人懷疑與魔族勾結的。

余燈悄悄探查了一下少年,又讓謝倚瀾也確認了一遍,并未在對方身上發現魔氣。

啊?怎么會這樣?莫拾一就是個魔族啊,怎么身上沒有魔氣了?……難道這里還能轉職業嗎?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冬凌被這么一問也不確定了:不會吧?

余燈便不再糾結。

兩個人在原地檢查了一下千絲玉蘭,打算在這兒休息一下。沒想

到持之以恒的任蕓蕓竟然很快追了上來,謝倚瀾下意識又做了之前的動作——撈起余燈就跑。

任蕓蕓見好不容易追上的人又跑沒影了,氣得快要吐血。

甩開任蕓蕓后,謝倚瀾找了個地方落了下來。

余燈終于從他懷里解脫出來,他下意識揉了揉被勒得發痛的皮膚:“你剛剛跑什么?”

謝倚瀾一愣。

他跑什么?

……他不想讓別人認出余燈。

謝倚瀾抿了抿唇:“我怕你被認出來。”畢竟曾經,有謝倚瀾的地方就有余燈……直到他們被人刻意分開。

……被寧檸分開。

謝倚瀾后知后覺地,突然對這個記憶中不甚清晰的小師弟產生了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恨意。

余燈想起任蕓蕓的表情,知道她大概又是在為了自己生氣,有些悵然:“也是,蕓蕓應該會認出來。”

任蕓蕓是余歲安收的最后一個徒弟,第一次見面時,余燈就覺得這個小姑娘嘰嘰喳喳的,跟自己有點像。

他本來就性格好,跟誰都能聊兩句,對這個小師妹也非常好,當哥又當爹的,到了任蕓蕓長大之后,他們之間,說一句情同兄妹也不為過。

但此時謝倚瀾聽了他的話,卻無端覺得胸悶。

蕓蕓。

余燈都沒有叫過他的小名。

謝倚瀾跟誰都不太交好,尤其跟任蕓蕓特別難交流。謝倚瀾潛意識里認為,余燈最初跟他大幅度減少來往的緣由,就是這位突然上山拜師在余歲安門下小師妹。而任蕓蕓則是覺得余燈瞎了眼才看上謝倚瀾,對方愛答不理的樣子簡直是不識好歹。

謝倚瀾本就不愛笑,經常一副面無表情的臉,在面對任蕓蕓時,更是如同冰山一般,冷得仿佛連周圍的氣溫都會下降幾分,搞得以前的余燈特別不理解,覺得這么可愛的師妹,是個人都會喜歡,為什么謝倚瀾不喜歡呢?

也許是嫌她吵吧。余燈最后猜測。

此刻,謝倚瀾聽見余燈喊出溫柔的“蕓蕓”,語氣篤定親近,表情懷念又帶著一點悲傷,只覺得心臟整個都像泡進了醋里,感覺一開口,那酸溜溜的東西就會從嘴巴里冒出來。

謝倚瀾緊緊閉著嘴巴,將千絲玉蘭交給余燈,然后就默默開始面壁,試圖自己把酸味壓下去。

他又想到,以前被寧檸挑撥的時候,余燈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情緒?身體里裝不下這滿溢的負面情感,潮水一般地涌上來,逼上來,卻只能拼命壓下去。如同洪水沖擊著水壩,腦海里水聲轟鳴,心臟也壓抑得脹痛。

余燈奇怪地看著背對自己的謝倚瀾:“你怎么了?”

謝倚瀾沒說話,依舊背對著他,搖了搖頭。

余燈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

這不應該。

“你是不是受傷了?”

余燈聞得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只是不知道這血是謝倚瀾的還是別人的。他上前去給謝倚瀾檢查,卻被他拒絕:“我沒事。”

“沒事”而不是“沒受傷”。

余燈瞪他:“哪里傷了?”

謝倚瀾只好乖乖指了指自己的左側肩胛骨。那里之前被頭發擋住了,以至于他背對著余燈,余燈都沒看出來。

余燈強硬地給他不淺的傷口上了藥。

謝倚瀾盤腿坐在地上任他處理,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驚于之前自己下意識的念頭。

——他不想別人認出余燈。

這僅僅是因為會給余燈惹來麻煩嗎?

不是的。

他心底有一絲邪念,他希望余燈永遠恢復不了,永遠只能依賴他的保護,永遠無法對曾經的師弟師妹說出自己的身份。

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余燈的身份,只有他一個人陪在余燈身邊。

余燈只有他。誰也不能再次從他這里搶走余燈的注意,誰也不能讓余燈離開他。

謝倚瀾一邊沉浸在邪念的滿足里,一邊又對自己的想法充滿自責和厭惡。

他閉上眼睛,默念靜心咒。

可是余燈還在給他包扎著傷口,溫暖的手觸摸著他的皮膚,呼吸的氣流拂過他的后頸,謝倚瀾閉上了眼,也能清晰地在腦海里想象出余燈的樣子。

甚至身體上還殘留著剛剛緊抱余燈的觸感。

比他稍微纖細一些的身體,新生的皮膚光滑細膩,摟過的腰勁瘦有力,細而柔韌,令人留念。

好想永遠把他抱在懷里,好想徹徹底底占有他。

余燈給他處理好傷口后,就見他閉著眼睛一副快要入定的樣子。他有些奇怪,但想了想,只是當他累了,便也靠在一旁的樹上觀察起千絲玉蘭。他不知道謝倚瀾在拼命壓抑著靠近他的欲望,看了一會兒花,就湊過去問:“這東西放在儲物袋里會不會凋謝?”

身體猛地失重,余燈被一把拉入謝倚瀾懷中,坐在他的腿上,身體被對方緊緊禁錮,處處緊密依偎,猶如熱戀的情侶。

余燈震驚得差

點以為謝倚瀾走火入魔了。

“你干什么?”余燈被他抱在懷里動彈不得,“放開我。”

謝倚瀾卻掐著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了頭。余燈毫無防備地撞進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片壓抑的洶涌的欲色。他被謝倚瀾這陌生的樣子嚇了一跳,認真考慮起對方走火入魔的可能性。

謝倚瀾卻吻了下來。

余燈開始怕了。對方氣勢洶洶地低頭,一副要把他吃掉的樣子,但在兩個人的唇瓣快要貼合的時候,謝倚瀾突然停住了動作,余燈眨了一下眼睛,就被他在唇角親了一下。

很輕的一個吻,輕得像是羽毛拂過,柔軟又溫柔,跟他強硬的禁錮完全是兩個極端。

余燈的心跳突然亂了幾拍。

……可惡!被撩到了!

謝倚瀾看著他慢慢泛起紅暈的臉,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么,連忙放開了被自己冒犯的師兄,紅著耳根跑了。

完全不知道對方躲去了哪里的余燈:?

謝倚瀾不敢看余燈了。

修煉的心法白學了,念的圣賢書也白念了,修行的道心都快要亂了。

從看到余燈裸露的漂亮身體開始,欲念便像樹木一樣悄悄發芽,隨著兩個人的接觸、碰撞,越來越高,越來越大,等到他忍不住吻了余燈時,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

過去不曾了解、也不曾有過的情和欲都在那個時刻猛然爆發。現在的余燈,對于謝倚瀾來說如同春藥、如同勾魂奪魄的寶物本身,多看一眼,占有的欲望就會無限增加。再觸摸一次,就會忍不住把他揉進身體里,任他怎么求饒都不放過。

……可是不行。

不可以。

謝倚瀾不斷在心中默念靜心咒。

他悄悄跟著余燈,即使被發現了也依舊躲著,盡力跟余燈保持著距離。

兩個人只在出秘境時離得近了一些。

而余燈這邊,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謝倚瀾親完就跑是什么意思,被人刻意避著,連找人算賬的機會都沒有。

把他當消遣呢?

被撩到的心情逐漸轉化成了壓抑的怒火。

新仇舊恨加起來,余燈氣得直接給余歲安寫信,問她為什么要讓謝倚瀾來保護他,能不能換個人,以及現在謝倚瀾欺負了他,師尊會不會來幫他撐腰。

余歲安回:“仍在閉關,有所突破。自己解決。”

連冬凌都覺得無語。

不過我覺得他就是喜歡你呀。

“喜歡?喜歡就能親完就跑沒有交代?”

冬凌想了想:也許他是覺得占了你便宜,對你愧疚?

“你愧疚會躲著人家而不是去道歉?”

冬凌如果有實體,現在一定是哭喪著臉:我怎么知道……他怎么變得如此別扭了!要不你還是直接去問他吧……可他又躲著你……

越說余燈越鬼火。

不過他傳給馮子疾的信也有了回應。

“千絲玉蘭可以放在你的體內養著,互相熟悉之后,以后升級也方便。”

下一封信是一些雜七雜八的話。

馮子疾八卦了一堆余燈和謝倚瀾的事情后,總算輸出了一點有用的信息:“聽聞在你們之間挖墻腳的師弟已經失蹤許久,或許這就是惡有惡報?”

余燈覺得寧檸倒也沒有到惡人的地步,只是有些心機罷了。他又與馮子疾你來我往交流了半天,才得知,在他祭陣后,宗門處罰了謝倚瀾和寧檸,罰他們去執法堂受了二十鞭,又帶傷在思過崖關了五十年禁閉。謝倚瀾刑罰結束后在碧清峰治療了很久才痊愈,之后就開始到處跑——大概是在找鎮心玉的消息。

而寧檸出了思過崖后,修為廢了,道心也差點毀了,趁著碧清峰的人給謝倚瀾治療,不知為何就偷偷離開了。

之后宗門一直在找他,但兩百多年過去,也沒有任何他的消息,很多人都覺得他應該已經死了。

余燈有些唏噓。

房門忽然被敲響,余燈打開門,看見謝倚瀾站在外面,卻微微側身,沒有看向余燈。余燈順著他的視線往走廊另一邊看,什么都沒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段聞先離開了。”

余燈一愣:“去哪了?”

“不知道。”

兩個人面面相覷。

“他們什么時候走的?”

謝倚瀾道:“他們沒有去秘境,我問了客棧掌柜,說他們兩個人好像吵架了,前天就走了。走的時候都冷著臉,但其中一個一直被另一個拽著手。不知道是為什么吵架。”

“……情侶總會吵架的。”余燈隨口道。

雖然楚若空不肯承認,但能看出來他是喜歡段聞先的。只是如果段聞先依舊像話本里那樣……那他們倆怕是很難有好結果。

還沒來得及在他們身上留點什么可以追蹤的東西,就跟丟了,這實在沒辦法。

現在暫時查不了段聞先,千絲玉蘭已經拿到,他們也可以離開了。

兩個

人隔著門不冷不熱地討論了幾句,決定先去找確定的東西——南疆鯤靈珠。從游濟島到南疆的路上會經過很多地方,其中就有之前謝倚瀾得到的其他鎮心玉的消息所在,說不定能順便拿到那么一兩個。

余燈現在只有三個。

冬凌對此倒是一點都不擔心:千絲玉蘭提前開花都是因為天道給你行方便,鎮心玉一定也不會很難找的,不論如何,先把確定位置的東西都找到吧。

于是在又變得凝滯的氣氛中,兩個人再次出發。

一路上,謝倚瀾總是小心地跟余燈保持距離,余燈還以為他后悔了、不想再陪自己到處找東西,但謝倚瀾又把余燈這個幾乎沒有修為的人照顧得很好,一日三餐變著花樣吃,余燈都還沒有喊停就提前休息,一路上幾乎遇到好玩的城鎮就停下來。

余燈是真的搞不懂謝倚瀾在想什么了。

難道真是冬凌說的,因為愧疚?

再加上害羞,似乎也不是沒有可能。

回到大陸上不久,余燈就收到之前結交的朋友傳來的消息,說他們附近一個小鎮出現了大規模魔氣泄露。兩個人對視一眼就確定了去向,繞了點路,在幾天后到達了蜀逸鎮。

一進入這個小鎮,余燈就恍然覺得自己好像重新站在了當初的余新鎮,街道與房屋風格當然完全不同,但人們臉上疲憊的恐慌卻很熟悉。余燈上前打聽,竟然沒人愿意搭理他,見了外人,匆匆就走。

余燈只好拿出修仙者的身份溫和勸說,這才讓一個年輕男子開了口:“是魔氣!我不知道我們這里為什么會有魔氣……仙長,仙長,求求你們,救救蜀逸鎮的人!”

他精神過度緊張,說了好幾次也沒說到重點,余燈只好讓他把他們帶去最開始出現問題的地方。

但卻沒有看到魔氣。

余燈和謝倚瀾又去看了看被魔氣侵染的人,其中一個老婆婆已經魔化過度,站都站不起來,只能躺在自己破敗的屋子里等死。

余燈跟老人說了幾句話,對方也是顛三倒四。謝倚瀾見他說話,便出門探了探,結果才出了院子,就察覺到不對勁。

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突然起身,迅速將余燈打暈。輕微的聲響引起了謝倚瀾的懷疑,他剛要進門查看,就被之前帶路的年輕男子砸了眾多符箓擋住。等他解決完這一堆攻擊進門時,屋子里已經空無一人。

上當了。

但,是誰?

從余燈復生到現在,接觸過的所有人中,最有可能的人莫過于段聞先。但一方面他們無法確認段聞先究竟是不是尸傀師、對余燈有沒有愛慕之情;另一方面,段聞先應該無法確定他們會來蜀逸鎮,畢竟出現問題的凡人村鎮很多,并非每個修士都會繞路去幫忙,除非段聞先知道鎮心玉的成因,也知道他們在找鎮心玉。

謝倚瀾一邊思考,一邊根據他送給余燈的那根簪子,循著上面他設下的術法追去。

竟然沒有追上。

對方移動得很快,很少有人能這么快,這倒是讓謝倚瀾無端想起了一個之前見過的人。

那個在秘境里搶千絲玉蘭,后來又被余燈懷疑是魔族的少年。

余燈醒來的時候,覺得全身都在痛。

他剛坐起身,還沒看清自己在哪,就喉頭一陣腥甜,吐出了一口血。

你感覺怎么樣?!冬凌十分著急,你被人綁架了,我觀察了一下,好像是魔族的人,他們在你昏迷的時候搜了你全身,像在找什么東西,后來因為找不到,就給你喂了毒藥!

余燈咳了兩聲,這才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屋子。他在一間廢棄許久的屋子里,身下坐著的是薄薄的硬床板,到處可見灰塵和蜘蛛網,門窗都關得緊緊的,不時有些流光閃爍——屋子被術法封閉起來了,這里已經成了一個單人監獄。

“這是哪?”

游濟島!

余燈多少從窗子的花樣和梁柱的雕花看出了一點跡象,對于這個回答倒是并不吃驚。

游濟島。

余燈想起在秘境爭搶千絲玉蘭的修士們,不知道對方是否就是沖千絲玉蘭而來。

結果還真是。

——我就說他是莫拾一!

莫拾一的身上仍舊沒有一絲魔氣,他從手下那里得知余燈已經醒來,便單刀直入地向余燈討要千絲玉蘭。

“道友怎么會覺得那么貴重的寶物,會放在我身上?我修為如此低微,貴重物品自然是要給我師弟保管的。”余燈倒是不怎么慌,“我身上只有這個儲物鐲,你要是不信,我把它打開給你看看,千絲玉蘭到底在不在里面。”

他當然不能就這么交出千絲玉蘭,對方得到想要的東西后,很有可能直接殺人滅口。

莫拾一查看了他的儲物鐲,的確沒找到千絲玉蘭,但卻看到了鎮心玉,而且,還是三塊。

“你怎么也有鎮心玉?”他看起來表情不善。

余燈決定把所有鍋都推給謝倚瀾:“是我師弟給我的,我也不知道這是鎮心玉,它有什么特別的嗎?對了,

聽道友的語氣,你也有這種玉石?”

莫拾一直接搶走了這三塊鎮心玉:“既然你不知道這是做什么的,那就交給我吧。”

余燈:“……”

啊啊啊他竟然敢搶主角的東西!他不會有好下場的!

余燈安撫冬凌:“他甚至可能殺我滅口呢。”

莫拾一又道:“連鎮心玉都給你了,千絲玉蘭肯定也在你身上,識相一點快點交出來,否則你就等著毒發身亡吧。”

余燈著實無語。

“你給我下了什么毒?”

莫拾一坦然道:“你應該聽說過,是噬月宗用來控制手下的噬月斷魂丹,慢性毒藥,每月發作兩次,沒有解藥,發作九次就會腸穿肚爛而死。”

“噬月宗不是早就沒了嗎?”

莫拾一不耐煩道:“別人給我的,少廢話,不想死就交出千絲玉蘭。”

緊閉的房門突然被人敲響。

“十一,你抓了什么人?”

莫拾一整個人的氣質在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聲音都放軟了不少,就是有些發虛:“義父,是之前得罪我的人,不是什么大事……我不會鬧出人命的。”

余燈覺得莫拾一這樣十分可笑,但又覺得門外的人聲音十分耳熟——好像是僅有過一面之緣的岑熙。

下一秒,謝倚瀾偽裝過的聲音也傳了進來:“我倒是不知道,我師兄僅是個未筑基的普通人,如何得罪岑島主的義子,要強行將他綁來?”

余燈松了口氣。

可算來了。

想不到岑熙在這三百年中,竟然還收了個義子,還是個魔族。

余燈有些感慨。那三百年對他來說不過是一瞬間,他現在的心理也依舊是二十多歲時候的狀態,實在想像不出岑熙收義子的原因。明明在他看來,岑熙和自己差不多大,卻有了一個這么大的兒子,著實有些奇怪。

在游濟島,沒人能忤逆岑熙。莫拾一這個魔君也不能,何況是岑熙親自過來。于是余燈很快就被順利放了出來,并且立刻服下了解藥。

他見到謝以瀾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快給我一個除塵咒。”余燈這輩子都沒住過這么臟的屋子,以前外出游歷的時候,條件再差,他們都會先把休息的地方弄干凈。這次因為中了毒,根本無法調用身體里的靈力,只能一直這么忍著。

謝以瀾沒想到余燈被綁架后再次見面,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但還是沉默著一邊把人扶起來,一邊順著對方的意思多來了幾次除塵。

之后,岑熙按著莫拾一讓他歸還了從余燈身上搶走的東西,余燈把三塊鎮心玉裝回鐲子,覺得莫拾一的這一次綁架活像一個笑話。

誰都沒有得到好處,可謂是損人不利己。

……所以謝倚瀾究竟是用什么辦法讓岑熙親自來放人的?

岑熙數落了莫拾一一頓,然后發現莫拾一身上竟然一絲魔氣都沒了,這可不是用個什么簡單法子就能達到的效果,于是本打算家丑不外揚的岑熙,當著所有人的面就開始質問他:“你的魔氣怎么沒了?”

莫拾一磨磨蹭蹭了半天,才回答說是用鎮心玉壓制住了。

——他竟然真的有鎮心玉!余燈和謝倚瀾都有些驚訝。

不過,與其說是壓制,不如說是吞噬和抵消。作為魔族,身體時刻被克制魔氣的東西不斷中和是非常痛苦的,但莫拾一面上卻毫無痛色,可謂是非常能忍了。

“胡鬧!”岑熙給了他一巴掌,“為何做這樣的蠢事?快給我取出來!”

莫拾一用沉默來拒絕。

“你哪來的鎮心玉?”岑熙回想起莫拾一在之前就偶爾會有魔氣消失的情況,想來是很久之前就得到鎮心玉了,“鎮心玉和魔淵裂口伴生,你沒有闖下大禍吧?”

雖然鎮心玉是三百年前才出現的寶物,但因為余燈祭陣之事,岑熙多少都對鎮心玉有了一點了解。

幸好,莫拾一答道:“沒有,我封上了。”

合著人人都能輕易把裂口封上,就他一個人倒霉祭了陣。余燈無奈地想。

……算了,誰讓他是第一個呢。

余燈身體尚未恢復,連站在這兒看戲的力氣也沒有,謝倚瀾又只吝嗇一只手來扶他,沒一會兒余燈就軟著身子往下墜。

謝倚瀾連忙一把攬住他。

余燈整個人都撞在他懷里,偏過頭一看,就見謝倚瀾的耳朵慢慢透出紅色,一點一點浸染得通紅,像是能滴出血來。

這人怎么回事啊?

而且余燈越是看他,他就越不敢看余燈,明明懷里抱著人,臉卻別扭地撇朝一邊,跟余燈接觸到的肢體也無比僵硬,余燈一時間都忘了被他親完就跑的憤怒,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那邊,岑熙還在教訓莫拾一:“你若是還認我這個義父,就聽我的話,把鎮心玉取出來!你是魔族,鎮心玉對于你來說意味著什么你不知道嗎?外面的人如何說我跟我有什么關系?我當初收養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是魔族,不管別人怎么

說,你都沒有錯……”

謝倚瀾等他說完一大段話,才開口:“岑島主,你之前說的賠償,我已經想到了。”

岑熙立刻意會了他的意思:“你們要鎮心玉?可以。”

“義父!”莫拾一不滿地喊他。

岑熙看了他一眼:“十一,你犯了錯,用你自己的東西來償還也是應該的,況且鎮心玉對你只有害處,我不會允許你留下它。”

兩個人又吵了幾句,余燈實在覺得累了,但又不好打斷人家父子吵架,只能懨懨地靠著謝倚瀾。一直用余光注意著他的謝倚瀾發現了他的疲憊,委婉表示了余燈需要休息,岑熙這才叫人給余燈安排了房間,又給了幾件療養的靈器,繼續教訓莫拾一去了。

謝倚瀾干巴巴地把余燈打橫抱起來,繃著神經抱了一路,直到進了房間,將余燈放在床上,才松了口氣。他動作很快地將療養身體的靈器布置好,然后退開幾步,跟余燈的床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這毒不對勁啊……冬凌與余燈識海相接,可以經過同意探查余燈的身體,之前的毒素確實已經差不多被清除了,但是你的身體卻沒有好轉……怎么回事啊?

那邊謝倚瀾也做好心理準備,給余燈探查了一番,同樣驚訝于現在的狀況。

他發了消息去問馮子疾,但對方遲遲未回,謝倚瀾便給余燈的房間下了七八個防護結界,才出去找莫拾一。

……好家伙,就算你師尊來了也不能輕松解開這些結界,小謝是真的怕了啊。

余燈沒有理它,閉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覺,不知睡了多久后,被莫拾一吵醒了:“……就是解藥,我怎么可能騙我義父?”

旁邊的一個魔族也道:“真的是解藥,我們以前用來嚇唬過一個誤闖魔界的修士,吃完解藥他就活蹦亂跳的了。真的,前不久我還在東海秘境見過他。”

“那他怎么會這樣?”這是謝倚瀾冰冷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壓抑著怒火。

“我怎么知道?”

“會不會他有什么舊傷?”

謝倚瀾道:“不可能。”余燈這具新身體時刻被謝倚瀾關注呵護著,都快要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了。平時什么都不用做,連繭子都沒起過,除了這次倒霉被莫拾一綁架喂毒,根本就沒有吃過苦。

一直沉默的岑熙開口:“是不是因為他身體有異?”

謝倚瀾看了一眼余燈,不知道該說什么。

余燈聽見了開門關門的聲音,是其他兩個人出去了。

岑熙這才道:“他這具身體是用植物煉成的是不是?去問問那位傀儡師,為何會出現這種狀況。”

余燈吃了一驚。

岑熙怎么會知道他的情況?

是謝倚瀾告訴他的?為什么?這兩個人什么時候交情這么好了?謝倚瀾怎么會這么信任他?

雖然他裝作未醒,并未睜眼,但他情緒波動太大,多少有些變化,床邊的兩個人立刻就發現他醒了。

謝倚瀾連忙上前探了探他的脈象:“你醒了,感覺怎么樣?”

余燈睜開眼睛,看著他,搖了搖頭。

感覺跟之前沒什么不一樣,甚至更累了。

謝倚瀾也發現了他身體依舊沒有好轉,他又發了信息給馮子疾,卻還是沒有得到回應。

“對了,你的靈力如何了?我怎么探不到你體內的靈力?”謝倚瀾太過擔心,早已忘記了要跟余燈保持距離,“你試一試,能運氣療傷嗎?”

余燈搖頭。

謝倚瀾拉著他的手給他輸送靈力,化神期的修士,靈力如同大海一般無窮無盡地進入余燈的靈脈,但卻只是杯水車薪,輸了半晌也沒什么明顯的作用。

余燈握住謝倚瀾的手制止了他:“可以了。”

他看著謝倚瀾隱忍著擔憂和愧疚的臉,思緒突然跑偏,有些好奇當初謝倚瀾知道自己祭陣而死的時候,是怎樣的表情?

謝倚瀾看著他蒼白的臉,反握住他的手:“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他低著頭,情緒低落自責。

余燈這才突然意識到,謝倚瀾的表情,好像越來越豐富了。他好像已經不是那個整天面無表情、對什么都無動于衷的木頭了。

岑熙看見他們拉拉扯扯的樣子,皺了皺眉,道:“要怪也是怪我義子莫拾一,是我沒管教好他。”

余燈倒是有些好奇:“岑島主,不知道莫拾一要千絲玉蘭做什么?”

岑熙嘆氣:“他以為可以用千絲玉蘭洗去他身體里的魔氣,換掉他的經脈,讓他變成一個能夠用靈氣修行的人。可怎么可能呢?他是魔族,洗去魔氣,他就會死。”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余燈:“我已經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你不必如此客氣,我記得三百年前,我們還見過一面吧?”

兩個人便說了幾句過去的事情。

余燈感嘆道:“這次多虧岑道友幫忙了,余燈感激不盡……”

岑熙卻突然笑了:“你不該叫我道友,我是你舅舅。”

余燈:“……?”

他看向謝倚瀾,卻見謝倚瀾看了自己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他沒有否認。

“可我……我是孤兒。”

岑熙看了一眼謝倚瀾,才對余燈道:“你只是忘記了……當然,我之前遇到你的時候,也不知道你是我的外甥。今日,若不是謝倚瀾擔心你在十一手上吃虧,忙著讓我來救你,大概也不會輕易告訴我。”

余燈便又看向了謝倚瀾。

被兩個人盯著的謝倚瀾嘆了口氣,跟岑熙說:“我來告訴他吧。”

岑熙點頭:“確實該由你來說,我先去找找看,有沒有別的辦法給他療傷。”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余燈和謝倚瀾兩個人。

謝倚瀾依舊站在離床至少三步遠的地方,他看了窗外一眼,才跟余燈說:“我確實知道你的身世,你別急,先吃點東西,我慢慢告訴你。”

謝倚瀾不是一個擅長講故事的人,他總是會省略很多細節,只把事情做簡單概括。

但余燈靠在床頭聽得很認真。

“你應該記得我說過,你的名字是我取的。其實你并非孤兒,在被師伯收為徒弟之前,你有父有母,也有自己的名字,后來還有了一個妹妹。‘余燈’這個名字,是在你失憶后取的,所以才會輪到我這個師弟來給你取。

“你的父親是碧海鎮修真世家楚家的人,母親是游濟島老島主的女兒,也就是岑熙的姐姐。如果我沒猜錯,楚若空應該是你的堂弟,他的父親是你的叔叔,當年你家里出了事之后,他們大概是為了避禍就搬走了,沒想到再聽見他們的消息,竟然是噩耗。

“你以前的名字是楚星燃。星星的星,燃燒的燃。”

余燈聽他說了一堆,也沒說到當初他家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忍不住問:“那我父母和妹妹怎么了?我家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他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在問心幻境看到的場景。

血液、殘肢、肉塊、眼珠、尸體。男人、女人、孩子。

他心里早有預感,但還是抱著一絲希望,想要謝倚瀾給他一個好的答案。

“他們……”謝倚瀾擔心余燈崩潰,終于靠近了床頭,安撫地握住了余燈的手,“你應該能猜到……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余燈心里的希望陡然破滅。

“是誰……是誰做的?”

謝倚瀾按住他發顫的肩膀:“余燈,冷靜,聽我說。”

余燈閉了閉眼睛:“……我沒事。”

“游濟島的老島主,也就是你外祖父,曾經在島上秘密抓了很多魔族來培養死士,同時他想要研究出借由魔氣增長修為的辦法,所以拐走了不少魔族的孩子,在他們身上做實驗。后來,其中一個厲害的魔族長大后逃出游濟島,為了報復你外祖父,就去碧海鎮殺掉了……你的家人。岑熙因為一直待在游濟島反而沒出什么事。那時候你師尊剛好帶你回去探親,就碰上了兇殺現場……然后她托人將你送回九霄仙宗,獨自追殺那個魔族,差不多一個月后,才報了仇回來。”謝倚瀾道,“這是后來余師伯告訴我的。在你祭陣后,岑熙得知了此事,因為你母親受他牽連被害,他便去責問了你的外祖父,兩個人在對峙中動了手,最后老島主氣急,重傷后不肯醫治,死了。”

余燈竟然還有心去關注別的:“所以岑熙收養的那個魔族,是被他父親抓來的小孩?”

謝倚瀾觀察著他的狀態,小心點頭。

余燈也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后他看著謝倚瀾:“繼續說啊,之后呢?我為什么會失憶?”

他看起來很正常,情緒也很穩定,但謝倚瀾就是覺得他不對勁。

謝倚瀾垂了垂眼睛,語氣和措辭更加小心:“因為你看見了那個殘忍的場景,回到宗門后就總是做噩夢,吃不下東西也睡不好覺,身體慢慢變得很差。所以我們在商量之后決定,把你之前的記憶封印起來,讓你忘記過去,重新開始你的人生。”

余燈有些發怔。

沒想到他是這么失憶的。

確實,那時候他還小,見了那樣的場面,肯定是接受不了的。

但余燈現在還是覺得沒什么真實感。

畢竟,失去的記憶不會隨著謝倚瀾簡單的講述就重新回來,他雖然難過,卻仍舊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

像是心有靈犀一般,謝倚瀾突然問他:“你想記起來嗎?——以前的記憶。”

余燈反問:“你能讓我記起來?”

“如果你想的話,”謝倚瀾說,“等你的身體恢復好,我就幫你解開封印。”

余燈有些奇怪:“你說‘你們’決定封印我的記憶,你那時候才多大?你怎么也能給我解開?”

“是‘我們’,我、你師尊、我師尊、還有你自己。”

“我自己?”余燈有些驚訝,“我也同意了……?”

按余燈對自己的了解來說,他是肯定不愿意忘記自己的家人的。可轉念一想,那時候他不過是個十

歲的孩子,哪里受得了每天的噩夢,因此同意封印記憶,也能理解。

“你還沒回答我,為什么你可以解開我的封印?”

謝倚瀾放開了余燈的肩膀:“是你給我的‘鑰匙’,這個封印是由你自愿種下,除了給你封印的余師伯,你可以指定其他人來輔助你解開。”

而十歲的余燈,指定了當時才九歲的謝倚瀾。

如今的余燈根本無法想象,一個人怎么會把這么危險這么重要的鑰匙交給年僅九歲的孩子,他那時候甚至比自己還小。

“我師尊也同意?”

謝倚瀾露出了一個很小的笑:“是我們兩個約好的,確定我們的約定很可靠之后,師伯說她愿意相信我們。”

余燈恍然——他們小時候的關系竟然那么好?

比他想象中要好,也比現在要好。如果現在,余燈遇到同樣的情況,他應該會把鑰匙給裴晉和任蕓蕓,卻不太可能像小時候那樣交給謝以瀾了。

“除了這些,你還有什么瞞著我?”

謝以瀾認真道:“其他的,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你不知道也沒關系。”

余燈又氣又無奈:“你為什么要替我來評價重不重要?每一件事對我來說都很重要,如果是關于我的事,我希望你不要瞞我。”

謝以瀾抿了抿唇:“也沒什么……就是當初你祭陣之后,我在余新鎮給你招了魂。”

余燈驚得睜大眼睛。

怪不得他憑著引魂燈只花了三百年就能復生!因為他聚魂的過程根本不是從無到有,而是從缺到全。

但余燈卻想不出謝以瀾是怎么招魂的:“你怎么會招魂的法訣……你身上有招魂的東西嗎?”

謝以瀾只是遲疑了一下,就被余燈警告:“你若是說謊,那我們往后就斷絕來往。”

謝以瀾只好嘆了口氣,小聲說:“法訣是之前無意中看到的……是用我的手臂招的。”

余燈驚道:“手臂?你瘋了?”

確實,當時在場的人都覺得謝以瀾有點瘋。畢竟用自己的身體給別人招魂,要是對方強硬一點,可能立刻就被奪舍。縱使雙方都溫和共存,也有可能出現神魂上的排斥,到最后,也許兩個人會一起倒霉地魂飛魄散。

“那是唯一的辦法,余燈。”謝以瀾說,“……就像你選擇了祭陣,是因為當時只有那一個選擇,我不能看著你真的魂飛魄散,我只能那么做。”

余燈一時無言。

謝倚瀾啊謝倚瀾,你怎么能這樣?

如果在你心里,余燈真的這么重要,為什么會因為別人疏遠、忽視余燈?

如果余燈真的重要到可以讓你豁出性命來換,那么為什么……你不愛余燈?

余燈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那你為什么要遲到?”

他終于忍不住問。剛開口時還能維持表面的平靜,說到最后一個字時,卻已經有了哽咽的尾音。

他知道原因的,他知道寧檸并非故意要他死,他也知道謝以瀾非常重視自己,如果沒有意外,他肯定不會遲到。

他復生以來一直想著以后要跟謝倚瀾撇清關系,刻意不去想、不去糾結這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想就這樣讓自己淡化。可是它始終像一根刺,埋在他的手心里、梗在他的喉嚨里,讓他時不時就因為一點點外界的刺激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現在,他終于問了出來,即使他已經知道答案。

而這句話,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是對當初懼怕、委屈和怨恨的宣泄。

謝倚瀾蹙起眉頭,隱忍地看著他:“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么用?你已經說過很多次對不起了,你的這句話在我這里一點價值都沒有。”

嘴上說著狠話,眼睛里卻凝起了脆弱的淚水。謝倚瀾被他的樣子弄得整顆心都要碎了,他忍不住靠近他,去拉他的手,去擁抱他的肩膀。

余燈卻拒絕了這個擁抱。

謝倚瀾便只能緊緊握著他的手:“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我向你保證。你是最重要的,永遠排在所有人的前面,以后其他人怎么樣我都不會管了,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余燈卻回答:“不是我不想相信你,是我無法做到再像以前那樣了。我當時真的很怕,我很怕死的,謝倚瀾。我也怨恨你,為什么遲到,為什么要讓我一個人去面對死亡。”

余燈的眼淚已經沒了蹤影,眼眶干干凈凈,謝倚瀾卻突然落了淚。他低著頭,透明、溫熱的液體砸在余燈被緊緊握著的手背上,濺起破碎的花來。

余燈的手顫了一下,卻沒有把手抽回來。

“余燈……”謝倚瀾低聲說,“我很后悔,我也一直問自己,為什么要遲到?我后悔了三百年……我至今仍在后悔。這三百年我都在等你回來,每一天我都在看那盞燈,很多次都好像看到它亮了,但是最后卻發現那只是我的幻覺。我一直在想,為什么是你呢?要是出事的人是我就好了,你不應該受苦,是我的錯,死的人是我就好了

。”

他抬起頭看著余燈,平時波瀾不驚的眼里滿是濕潤的淚光,眼眶也哭得發紅。

“余燈,讓我愛你吧。”

余燈對于這個告白并不吃驚,他只是問:“這也是補償嗎?”

“這是祈求。”

“可我已經決定,不會再喜歡你了。”

“沒關系,就當做是反過來懲罰我之前的蠢笨,讓我也對你付出感情而沒有回報,等你不在意了,就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余燈覺得他突然就開竅了似的,變得有點伶牙俐齒了。

其實客觀來說,當初余燈在余新鎮祭陣這件事,本質上只是一個意外,本來只是惡作劇性質的事情,卻因為夾雜了幾個巧合,從而促成了余燈的死亡。最多,只能算是寧檸和謝倚瀾兩個人過失導致余燈意外死亡。

寧檸這個主犯雖然耍了心機,但初衷也并非是要余燈的命。從犯謝倚瀾則是什么都不知道,傻得有點無辜,嚴肅地說,他甚至都算不上從犯。

如果單單是寧檸一個人,或者是其他無關緊要的人導致余燈祭陣,他只會覺得自己倒霉,在宗門懲罰對方且自己得到賠償之后,其實已經不會再浪費感情去恨對方。

但偏偏是謝倚瀾。因為這意外的締造者有謝倚瀾,所以余燈才會尤其接受不了。

余燈也知道,是自己對親近的人期待太多,所以失望時甚至會產生怨恨。但說到底,謝倚瀾受到的懲罰以及補償給他的東西其實已經夠多了。

“你不用如此低聲下氣,本來也只是一個意外,是我對你抱有不該有的期待,所以才任性地怪你,實際上你并沒有義務非要回應我……”

謝倚瀾急忙靠近他,否認:“不是。”

余燈被他過于專注的眼神看得心悸。他下意識往后躲了躲。

“我應該回應你的,”謝倚瀾的眼睛又紅了,“你可以對我任性,你應該對我任性,你怎么怪我都可以,打我也行。不要把我劃分成別人,我可以接受你所有壞情緒。”

余燈有點好笑:“我怎么可能打你,我也打不過你。”

謝倚瀾卻認真道:“戲臺上,那個鄰家的女子不是打了書生一巴掌嗎?你也可以像那樣打我,只要你能出氣。”

余燈卻搖搖頭。

他將謝倚瀾推遠了一點:“你離得太近了。”

謝倚瀾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都快貼在余燈身上了,他的耳朵連著臉頰一起紅起來,慌忙抿著唇退開。

“你先出去吧,讓我一個人想一想。”

謝倚瀾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聽話地出去了。

主人,你是怎么想的啊?冬凌憋了許久,實在忍不住問。

“你指哪方面?他瞞著我的事,還是要我給他機會的事?”

……都有吧。

“他看起來像是都說了,但他真的沒有其他瞞我的事了嗎?還有,話本里沒有提到過我的身世嗎?為何你從未告訴過我?”

冬凌小心翼翼道:因為你忘掉的東西是你們兩個人約定好的事,你們說好了,讓謝倚瀾來幫你決定要不要讓你恢復記憶。我怎么好就這么告訴你……

余燈沉默了幾秒:“……他幫我決定?他剛剛好像沒有說過這一點。”火氣又上來了。

“他還瞞著我什么?”

其實他說得已經差不多啦,只有一點點小細節沒告訴你。我覺得可能是他不好意思說。

“告訴我。”

冬凌遲疑道:可那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情……你的記憶,你應該不會想從別人口中知道的。

出乎冬凌的意料,余燈一聽,竟然就這么妥協了,轉而問道:“那我祭陣之后的事呢?是不是也還有瞞著我的?”

冬凌苦惱道:這個我也不知道啊。

“馮子疾說,寧檸是趁著謝倚瀾療傷的時候跑的。”余燈突然想起了這一點,“明明謝倚瀾修為更高,但聽起來卻是他受的傷更重,按理說,思過崖對他造成的傷害是很小的……”

對,他說了他給你招魂了嘛,中間肯定受傷了。

“招魂……他是不是神魂受傷了?”

冬凌提出建議:要不你進他識海看看?

修士可不能隨便進入別人的識海。

余燈搖搖頭:“先把我身上的傷治好吧。”

不論是他想得知的記憶,還是謝倚瀾受傷的驗證,都需要他好起來。

冬凌抱怨道:馮子疾可真不靠譜。

第二天,不靠譜的馮子疾被林雪青直接拎來了游濟島。

“師叔祖?”余燈很是意外,“您怎么來了?”

林雪青把馮子疾丟到床邊,臉上沒什么表情:“你師尊來不了,請我幫忙罷了。”

馮子疾立刻給余燈檢查了一下,然后就開始愁眉苦臉:“沒道理啊,怎么會這樣?”

謝倚瀾和岑熙站在另一邊盯著他。

“千絲玉蘭怎么樣?”

余燈回答他:“好得很,比我好

。”

馮子疾臉上有些苦惱:“可能是你中毒的時候,千絲玉蘭為了保護自己,就把你身體里的靈力全都吸收了。對了,謝道友之前說給你輸了靈氣也沒有用,我想大概是千絲玉蘭吸收成習慣,全都搶去養護自己了。”

眾人皆是無語。

謝倚瀾立即問:“只要把千絲玉蘭取出來就好?”

馮子疾搖頭:“不確定,你可以試試,但我建議不要。”

“為什么?”

“千絲玉蘭已經跟余小道友融為一體,若是強行取出,可能會對彼此都有損害。我建議直接煉化。”

謝倚瀾皺眉:“可你不是說要等鎮心玉煉出骨架,才能支撐得住千絲玉蘭嗎?”

“這不是現在沒別的辦法了嘛。”

馮子疾就這么被眾人用懷疑的目光盯著看,盯出了一身冷汗。

最后還是余燈打破了這寂靜:“那沒有足夠的鎮心玉,該怎么煉化千絲玉蘭呢?”

馮子疾瞟了一眼謝倚瀾,遲疑道:“我先說好,我沒有故意夾帶自己的意愿啊。”

余燈疑惑道:“什么?”

“之前我說要先湊夠鎮心玉,是因為千絲玉蘭蘊含的靈力太強,如果沒有鎮心玉鎮住你的神魂,那很有可能在煉化中造成傷害。但如果有人幫你煉化,就沒什么事了。”

余燈和謝倚瀾都皺了皺眉。

“……怎么幫?”謝倚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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