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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含住胸前小小的乳珠后,余燈渾身一顫差點就這么射出來。謝倚瀾察覺之后還騰出一只手來配合唇舌一起玩弄他的乳頭,余燈心理的快感甚至大過生理快感,終于受不了謝倚瀾的刺激,猛地射了出來。
黏稠的液體弄臟了兩人的胸膛,謝倚瀾卻毫不嫌棄,舔著余燈的皮膚將他的精液吃得干干凈凈。余燈看著他唇邊粘著自己的東西,被這色情的場面刺激得不行,一邊紅著臉不好意思面對,一邊又誠實地重新硬了起來。
謝倚瀾忍不住笑了,又向前去親親密密地跟余燈接吻,吻得余燈滿嘴自己精液的腥味。
又磨蹭了一會兒,余燈發現謝倚瀾一直在用性器蹭他,不由得懷疑道:“……你不會不知道怎么做吧?”
謝倚瀾的臉更紅了:“我……我知道。”
余燈看見他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一盒脂膏,睜大了眼睛:“你什么時候買的?”
“馮大夫給的。”
……謝謝你,馮大夫。
很快余燈就沒有心思去想別的了。
謝倚瀾怕他不舒服,開拓得很慢,磨磨蹭蹭,折磨得人受不了。要不是看他忍得冒汗,余燈都以為他不著急了。
謝倚瀾能忍,余燈卻不能。他不好意思看自己插著手指的私處,只是看著謝倚瀾專注的神色,裝作鎮定的樣子,用發軟的聲音問:“你要弄到什么時候?”
謝倚瀾一聽他的聲音,頓時更硬了。
等到謝倚瀾真的把碩大的龜頭頂在他柔軟的穴口上時,余燈又慶幸剛才對方的耐心,不然即使他是修士,可能還是會受傷。要說為什么,就是謝倚瀾這個人明明清雋出塵一副清心寡欲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為什么會長了個那么夸張的性器?本來就粗大,傘狀的頭部還更大,導致一開始余燈就吃得很艱難。
但這樣的形狀也更好碰到他體內的敏感點,不用特意去找,龜頭就能輕易磨到那個脆弱的腺體。余燈一下子就被磨出了眼淚,拉著謝倚瀾接吻讓他慢點,可憐的樣子反而把人撩得怎么都忍不住。
謝倚瀾的確慢了下來,卻深深地打著轉往余燈身體里捅。余燈感覺整個人似乎都被磨開了,低下頭都能看見自己平坦的小腹被頂出了一個不明顯的凸起,嚇得他以為自己真的被捅壞了肚子,腸道因為害怕絞緊,差一點把謝倚瀾吸出來。
反復抽插了幾次,謝倚瀾終于把自己整個都埋了進去。余燈的臀肉緊緊貼在了他的卵蛋和胯上,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不停發出誘人的喘息,爽得時不時就顫一下。
腸道里的嫩肉毫無縫隙地含吮他脹痛的陰莖,謝倚瀾慢慢加快速度,頻率和力道都漸漸加強,每一次都用龜頭刮過余燈敏感的腺體,讓余燈又爽又快樂,忍不住將腿纏在他的腰上,用了力挺起腰讓他更方便操干自己的深處。
快感不斷涌上來,余燈繃直了腿又射了。忍了許久的謝倚瀾終于在他絞緊不停吮吸的甬道里泄了出來,射進他體內最深的地方,讓余燈有一種從頭到腳整個人都被標記的錯覺。
一次結束,余燈緩過來,才感覺到腸道里又脹又痛,但謝倚瀾還沒完全拔出去就又迅速硬起來,脹大的龜頭正好撐開了腺體的位置,刺激得余燈又射出了一點清液。
余燈差點以為自己失禁了,還沒回神,又被謝倚瀾深深插了進來。
“嗯——!”
“……等等!”余燈眼淚都快爽出來,實在受不了地推他,“等我……等我緩一下。”
謝倚瀾便又俯下身來吻他。
第二次有了深處的精液潤滑,兩個人做得更爽快了。謝倚瀾的力度越發加大,皮肉相撞的聲音加上性交的水漬聲,大得仿佛能傳到屋外去,余燈擔心被人聽見,一直有點緊張,爽了也不太敢放開,于是不停向謝倚瀾索吻,來堵住自己的聲音。
謝倚瀾喜歡他這樣的依賴,更加用力地回應著他的吻。兩個人越來越得心應手,謝倚瀾發現余燈乳頭敏感,就把那兩個小小的果實玩得紅腫不堪,幾乎破皮。余燈又痛又被這疼痛激發了更多的爽,本想推開的手變成抱住對方的頭,忍不住把乳頭送給他吃,下身也控制不住地扭動著去迎合吞吃謝倚瀾巨大的性器,爽得淚眼蒙
眬。
潮濕,黏膩。床單已經濕透,分不清是誰的汗水,誰的淫水。余燈被謝倚瀾拉起來,面對面坐在了他胯間,體內的陰莖因為姿勢變化稍稍變了點角度,重重擦過腺體,余燈顫了一下,大腦一片空白,又射了一次。
謝倚瀾忍耐著他的包裹擠壓,緊緊抱著余燈喘息,兩個人上半身肌膚也如同私處那樣光裸相貼,親密無間。即使皮膚火熱黏膩,卻都沉溺于彼此近乎相融的感覺。
余燈疲憊不已,無力地靠著他,感覺他又從下往上開始一下一下地抽插,終于認輸:“不要了……我不行了……”
“最后一次。”謝倚瀾揉捏著他滿是手指印的臀肉,握住它們上下晃動著往自己胯間送,“師兄不用動,我動就好。”
余燈累得迷糊,聲音也壓不住了,卻因為沒了力氣哼哼唧唧的,叫得又軟又媚,聽得謝倚瀾興奮起來,動作越發大力。
等謝倚瀾發泄出來,余燈射的精液已經稀得像水一樣。幾乎是謝倚瀾射完的那一刻,他就陷入了昏睡之中。
謝倚瀾動作輕柔地把他放回床上,將性器拔出來,看著里面被堵住的濁液也隨之流出,覺得心里一陣悸動,仿佛余燈真的成了他的獨占品。
壓下還未完全滿足的欲望,他溫柔地給余燈做了清理,施了好幾次除塵咒才把兩人弄臟的東西整理好,又開窗通風,然后突然看到了馮子疾就站在不遠處。
謝倚瀾一僵,下意識想把窗子關上,卻被馮子疾叫住:“謝道友,我站這兒等了你們半天,你就這么對我?”
謝倚瀾想起了被他們聽墻角的段聞先和楚若空,恍惚地想,這就是聽了別人墻腳的代價嗎?——自己的墻腳也被別人聽。
他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種尷尬的場面,只能想道,不怕,只要不告訴余燈,余燈就不會有這種尷尬。
馮子疾見他僵硬的神色和發紅的耳根,笑了:“我剛剛一直保持著距離的,什么都沒聽到,現在看見你開窗之后我才過來,別誤會,老夫沒有那么不要臉,去聽小輩的墻腳。”
謝倚瀾知道他是來看余燈情況的,僵硬地婉拒:“余燈剛睡下。”
馮子疾立刻意會了背后的意思,見他臉皮薄,也按下了調笑的沖動:“那等他醒了我再來。”
余燈和謝倚瀾感情漸入佳境的時候,楚若空卻正面臨著有生以來令他感到最痛苦最掙扎的真相。
他和段聞先離開游濟島之后,順便回了一趟老家,在平常的一天,遇到了多年不見的同村長輩。那人年限已至,似乎是專門在這里等著楚若空來,見了人,便告訴他,他見過殺害他父母的兇手。
段聞先就這么猝不及防地被指認了。
雖然說是猝不及防,但是這人其實是他當年刻意留下來的一個破綻。
本來是打算用來刺激楚若空的,在他們尚不親密之時,他只把楚若空當作一個樂子,想看看這個心無雜念的人在得知自己給父母帶來了殺身之禍、還整日與兇手待在一起稱兄道弟時,會是怎樣一副崩潰的神情。
可是在看到楚若空痛苦、憤恨、憔悴不堪后,他突然又改變了主意。
他不想讓楚若空知道,是他殺的人。
只是放出去的棋子一時無法收回來,他時刻陪著傷心欲絕的楚若空,也不知道那個證人究竟去了哪里,便抱著一種打賭似的的心態,就這么瞞著楚若空,一直瞞到了如今。
他看著那個垂垂老矣的證人,心里有些后悔。對方修為不高,本不該如此長壽,卻偏偏活到了現在,早知道當年就該在立刻追上去把人滅口。
楚若空現在的表情一片空白,眼神都顯得有些渙散似的。他看向段聞先,愣愣地問:“……真的嗎?”
段聞先看著他的樣子,覺得他反應過度了,但是又覺得心臟有些莫名的刺痛。
“他說的是真的嗎?……是嗎?”
楚若空直直地看著他。
段聞先知道他想要一個否定的回答,順勢而為的謊言已經到了嘴邊,卻又收回,他不知為何,避開了楚若空的視線,答非所問道:“若空,不要問,都過去了,你把今天的事忘掉吧。”
這無疑是默認。
楚若空像是石化了一般,似乎沒聽懂他說了什么,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是段聞先殺了自己的父母。他承認了。
楚若空先是疑惑、不解,繼而悲痛、憤恨,劇烈而復雜的情緒使得他全身都顫抖起來,眼淚在眼眶蔓延,卻被他瞪大眼睛逼回去:“你殺了我的父母?為什么?你為什么要殺他們?為什么這么做?!”聲音一句比一句凄厲,如同杜鵑啼血,段聞先都怕他下一刻吐出血來。
段聞先強硬地抱住他,給他撫背順氣:“若空,冷靜……”
話音未落,楚若空都還沒來得及推開他,就怒火攻心,彎下腰嘔出一大口血,一瞬間就染紅了段聞先的衣袖和下擺。
極致的痛苦終于帶出了忍耐多時的淚水,楚若空整個人又冷又僵硬,哭得表情猙獰,上氣不接下
氣,卻還在不停地問:“為什么?”
段聞先面色也不比他好看多少:“他們想要殺我,我不能殺了他們嗎?”
楚若空哭得聲音嘶啞,脫口說出他們都知道的秘密:“你是尸傀師,他們當然想要殺你……”
“是我想做尸傀師的嗎?”段聞先逼近他,將他壓在門上,“我不殺人,我不當尸傀師,我就不可能活下來,不可能長大,不可能逃出來遇到你!是我想做尸傀師嗎?難道我不想像你們一樣,做個正義又討人喜歡的正派修士?”
楚若空有很多話想說,想說你和我在一起之后明明可以選擇不再殺人的,可以重新開始的。如果你不殺這么多人,那么一切都會變好。可是他知道,段聞先跟自己不是一樣的人,事情也已經發生了,到了今天,再說什么都是無用。
他沒有能力去探知對方的過去,也沒有能力回到過去,告訴段聞先什么是對什么是錯,告訴他做了什么事會讓人后悔,沒有辦法幫段聞先做出更好的選擇。
他只覺得痛,到處都痛。
昏過去之前,他想,這一定是報應。
他早就察覺到了段聞先不是好人,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敢去看不敢去想,不敢破壞現有的安寧。也不曾阻止他殺害那些無辜之人,所以他便理所應當的,也放任自己最親最愛的人成了其中的無辜之人。
而他甚至還對這個兇手動過心,還不求名分地當他床上的情人,還幻想過他們成婚的樣子。
太下賤了。
怪不得這么多年來,父母的魂魄從未入夢,想必是失望透頂,不愿意再見到他。
楚若空醒來之后,段聞先不在他旁邊。
他也沒想管對方去了哪里,睡了一覺之后,他的情緒不知為何平靜了很多,連“為什么”也不想再問了。
他不知道段聞先的過去,不知道段聞先尸傀師的本領從何而來,不知道他為何要殺那么多無辜之人,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喜歡過自己。
現在他明白了,段聞先肯定是不喜歡他的。
否則他不會殺掉自己的父母,不會在自己失去父母悲痛欲絕的時候強迫自己,不會這么多年了一個名分都不給,一句過往都不肯提。
哪有愛侶處處隱瞞,還殺對方父母的。
可笑他以前自甘墮落,整日糊涂,自己將自己騙得好慘。
楚若空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段聞先覺得楚若空的狀態好像不對勁,但怎么也想不出對方除了殺自己報仇還能怎么樣,反正他已經做好了準備,楚若空那么點修為根本傷不了他,等游濟島的人不再來騷擾,他就帶楚若空去一個沒人的地方,把不開心的記憶封起來就行。
楚若空果然開始想辦法去殺他,但是如他所料,根本成功不了。楚若空資質不高,尤其是近些年,基本都靠著雙修時段聞先渡過來的靈氣漲修為;會的大多數法訣也是段聞先教的;身上的寶貝也是段聞先給的。
他已經完完全全被段聞先掌握。就算一開始就發現段聞先的真面目,也只是更早開始痛苦。
他改變不了任何事。
“你不能裝作不知道嗎?”段聞先的語氣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這些年我們過得也很好,不是嗎?只要你忘掉那些事,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繼續在一起。”
楚若空聞言只覺得心像被人剖開一樣痛,怨恨燒灼著血淋淋的傷口。
“不可能!”
楚若空自殺了。
在所有方法都失敗后,他把手中的劍調換方向,刺破了自己的金丹。動作又快又流暢,好像殺段聞先只是一個幌子,本意就是想自殺。
心存死志的人確實死得很快,段聞先反應過來的時候,楚若空已經丹田破碎,靈氣四散,生機斷絕。
這完全超出了段聞先的預想。
一時間,他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楚若空倒了下去。
等他手抖著將軟綿綿的楚若空抱進懷里,巨大的恐慌和痛苦才遲遲到來,將他從愰神中喚醒,轉而變成了急迫的焦慮。
他必須做什么……
不能讓楚若空就這么離開他……
可是他懂得很多殺人的手段,卻從未學過怎么救人。
何況楚若空已經徹底死亡,根本救不了了。
他的腦子里只有尸傀術,于是只能把楚若空的魂魄鎖在了沒有了生機的尸體里,再去給他找尋一線生機。
……
遠在九霄仙宗閉關養傷的余歲安突然收到了一封信,信件來自余燈的親人,一個叫楚若空的年輕修士。
信中簡單陳述了段聞先的身份和他犯下的殺孽,在最后,楚若空說,他會親手去殺段聞先報仇,如果失敗了,就自殺謝罪。以后如果有機會見面,請九霄仙宗的道友把被段聞先煉成尸傀的自己殺掉,給他一個解脫。
余歲安立刻聯系了游濟島上的謝倚瀾,讓他帶著余燈去查這件事。
余燈和謝倚瀾剛過完初夜,甚至沒來得及開誠布公地聊聊兩
個人的感情,就突然收到了余歲安的緊急傳信,信件里附著段聞先的頭發和帶血的手帕。
余燈看完信便憂心起來——楚若空的信送到九霄仙宗需要時間,現在距離楚若空寫信已經過去好幾天,若是他真按照信件里說的去做了,怕是已經兇多吉少。
早知道就不該因楚若空的感情而猶豫,不該對段聞先抱有僥幸之心,早早將人擄去九霄仙宗保護起來,就不會這樣了。
唉,小楚還是逃脫不了被段聞先害死的結局嗎……怎么這么突然?本來因為余燈和謝倚瀾進展順利而快樂了好幾天的冬凌又低落起來,看來原本的主線還是難以更改,之前看他們倆也不像沒有感情的樣子,我還以為這一次他們能有一個好結局呢……段聞先真是壞,怎么就非得殺人家父母啊?
“就算沒有殺,也未必走得下去。”余燈對它說,“他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跟謝倚瀾商量之后,他們決定立刻出發去找段聞先。
離開游濟島之前,岑熙知道余燈也要跟著離開后非常反對,在馮子疾和謝倚瀾的多番保證下才妥協,只得叮囑謝倚瀾必須保護好余燈,然后戀戀不舍地送走自己的外甥。
馮子疾因為帶著小徒弟去了九霄仙宗后整天無所事事,現在便決定和他們一起去看看,省得回去也是無聊。而林雪青這個大能自然不會陪著他們去做門派任務,區區一個段聞先,謝倚瀾要是搞不定那也太丟九霄仙宗的臉了,確定余燈無事后,林雪青便離開了。
謝以瀾施術追蹤段聞先,扶著余燈落在一處荒廢許久的山頭。馮子疾緊隨其后,裝作沒看見小情侶的拉拉扯扯,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
只是三個人觀察了一會兒這片雜亂的殘垣斷壁,都沒什么頭緒。
突然,謝倚瀾徑自朝另一處走了幾步,挑動一塊可疑的巨石,念出了上面的字:“噬月宗。”
馮子疾湊過來看了看,道:“噬月宗?我想想……是那個很久之前就滅門的魔教?我年輕時候聽說過一點小道消息,說尸傀師就出自噬月宗。他這是回老家來了?”
幾個人看了看四周的殘垣斷壁,修士視力極好,一眼就能望到頭,視野范圍之內,根本沒有藏人的地方,也沒有可疑的陣法。
思索了一會兒,謝倚瀾低頭看了看他們腳踩著的地方,道:“地底。”
段聞先確實就在噬月宗山頭的地底,或者應該說,這地底其實才是噬月宗的根本所在。只是此時,曾經魚龍混雜人來人往的地下宗門,只剩下一位孤獨的尸傀師和他手下的眾多尸傀。
只剩下他一個活人。
段聞先緊緊抱著懷里的尸傀,眼神有些渙散。緊貼著自己的身體冷冰冰的,微微帶著一股甜而腥的腐敗味道,它睜著眼睛,卻沒有表情,也沒有神采。
段聞先熟悉楚若空的每一處肌膚,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可是最近,卻總是控制不住地覺得對方變得很陌生。冰冷的觸感,僵硬空白的表情,奇怪的味道。好像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楚若空,好像他永遠也找不到真正的楚若空了。
他在這令人不解的迷惑中怔了一會兒,隨即再次反應過來——楚若空已經死了。
他回想起那一天楚若空質問自己的樣子,又進入了循環,開始后悔。并非后悔殺了他的父母,而是后悔他竟然承認了自己是殺人兇手。他明明在多年前、在殺人之后就決定把這件事永遠都瞞下去,就算楚若空發現了也絕對不承認。但是他高估了自己,他沒能對楚若空說出準備好的謊言。
后來,他明知楚若空必定想要殺他為自己的家人報仇,卻也并未做任何準備。他仗著楚若空殺不了自己,而他也不會傷害楚若空而想當然地覺得不會有意外——他之后無數次痛恨后悔自己的這種想當然,他完全沒有想到,無法給父母報仇的楚若空,竟然毫不猶豫地自殺了。
楚若空拋棄了他。
仿佛這一百多年,對于楚若空來說都算不了什么。而自己這個與他相伴了一百多年、被他叫過無數次“夫君”、最纏綿最親密的人,是無所謂的、不值得留念的東西。對于丟掉這個不重要的東西,楚若空沒有絲毫不舍。
但他不能讓楚若空離開自己,于是只好將楚若空變成尸傀。
在那一瞬間,他才開始明白那些被他做成尸傀的人是什么樣的感受。那些看著家人愛人變成尸傀的人,他們看他的眼神,原來包含著這么沉重劇烈的情緒。
他甚至在某個時刻與那些人共情,連帶著恨上了自己。
段聞先一直不想承認自己錯了。如果他承認錯了,是否就需要改正?如果他改正了,那誰來救他?為了活下去,他不能錯,就算錯了,也不能改變。他只能做一個是非不分、自私殘忍、不擇手段的人,如此,才能理直氣壯地活下去。
但是抱著懷里這個已經失去的人,他有時候會覺得無所謂了。
只要能讓楚若空回來。
只要他回來,他可以承認自己錯了,可以不當尸傀師,可以用這條命去贖罪——只要楚若空回來。
偏偏是失去之后,才發現他對自己這么重要。
為什么沒有人告訴他楚若空如此重要?
段聞先又回想起許多年前的某一天,那時候他還沒有遇見楚若空。
那一天,他歷盡千辛,終于從上一代尸傀師手中出師,殺了那個教自己殺人的師父,殺了噬月宗所有見過他樣子的人,帶著一身傷、滿身血離開這個地獄,最終在山下遇到了一個和尚。
他已經想不起對方的樣子和聲音,也記不得對方是如何跟他搭上話的。
回憶起來,卻越發覺得對方的幾句話非常清晰。
那和尚嘆息似的說:“……今日因,明日果,你滿身殺孽,卻又剛好了斷一份因果,正是放下屠刀的好時候,不如隨我回去休息幾日,洗去身上的污血吧。”
段聞先冷嗤一聲,拒絕了。
見他冥頑不靈、多次勸說不動,對方也沒有強求,只是在臨走前說:“殺人者人恒殺之,你自以為孑然一身無所牽掛,可人行走在世,做不到真正的孑然一身,因果落不在你身上,就必然落在你旁邊之人命中,但愿你不會后悔。”
段聞先之前一直認為對方完全是照本宣科說教自己,此刻卻愈來愈覺得,也許真的是自己犯下的殺孽報應在了楚若空身上。
年少時被拋棄的陰影本來已經因為楚若空的陪伴變得朦朧起來,此刻的失去卻讓他又漸漸想起了曾經被拋棄被折磨的痛苦,以至于他時不時就會出神。
……如果以命換命能讓楚若空回來就好了。
但是讓死人復生,這是逆天改命。
上蒼不會善待滿身殺孽的段聞先,當然也不會善待跟他親近的楚若空。
他沒有資格得到幸運,也永遠不會有奇跡降臨在他身上。
他只好來這里,來這個造就自己的地方,尋找逆天而行的辦法。畢竟噬月宗最喜歡研究這些不被天道認可的東西。
抱著楚若空休息了一會兒,段聞先輕柔地把他放回精致的床榻,扶著他擺了個舒服的坐姿——即使他已經變成了一具沒有感覺的尸體。他看了一會兒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低下頭吻了吻尸傀的額頭,就又陷入了搜尋中。
他已經幾乎將噬月宗所有的玉簡都搜查了一遍,若是今日再找不到,那就得想其他辦法了。還好沒多久,他就找到了師父說過的那塊玉簡,喜悅的神色還來不及浮現在臉上,他就感覺入口的法陣被觸動了。
遠處還看不到的地方,尸傀自動開始攻擊,段聞先知道八成是九霄仙宗的正道弟子來討伐自己了,看了一眼床上的尸傀,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撤離。
昏暗的地底,無窮無盡的尸傀涌向強行闖入的三個人,卻被謝倚瀾輕松鎮壓。只是人海戰術確實費時,等他們進入中心區,早已不見段聞先的蹤影。
就是說段聞先真的很擅長逃跑!
但謝倚瀾手中還剩余追蹤的東西,因此還不算真的跟丟,只是還需要再花費一些時間。
兩個時辰后,在人跡罕至的深山,他們終于堵到了段聞先。
冬凌的感知比余燈強得多,一見前面的兩個身影,就在余燈識海里大叫:那是小楚!小楚的狀態不對!段聞先是不是還是把他做成尸傀了?!
余燈一驚:“我們來遲了?!”
謝倚瀾的修為實在太高,這一路上段聞先已經差不多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手下厲害的尸傀都一個個放出來試圖擋住謝倚瀾,卻都被謝倚瀾滅了個一干二凈。作為主人的段聞先也因此受了不小的反噬。
但是他一直緊緊地抱著楚若空的尸體,像抱著自己最重要的珍寶,即使這個珍寶是個拖累自己的負擔。
冬凌不用趕路,想的要比余燈多。
他還帶著小楚干什么?他不會連小楚死了都不放過人家吧?!他可千萬別在這個時候說他喜歡小楚啊,憑什么啊!
余燈:“……你冷靜一點。”
自知難以逃脫的段聞先死死抱住身體僵硬的楚若空,警惕的臉上隱隱透出一股瘋狂的神色。
對峙之間,他的視線在謝倚瀾和余燈身上來回掃視了幾次,突然驚訝道:“余燈?”
余燈還沒反應過來,就聽他語氣奇怪地問:“你沒死?……不對,你確實死了……你復活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明明死得連身體都沒了,為什么可以復活?告訴我,快告訴我,你是怎么活過來的?!”
在他說話的這幾息之間,余燈已經有了一些猜測。
段聞先看起來不像是因為他沒死而高興,他問這些,大概是想要用同樣的方法復活楚若空。
可楚若空不是主角,在話本的命運就是死于段聞先之手,不可能獲得余燈的好運。
反正已經被拆穿,余燈便干脆撤去了臉上的偽裝,露出那張跟楚若空有三四分相似的臉:“我確實是復活了。段聞先,你把楚若空怎么了?——你把他做成尸傀了?!”
段聞先聽見他的質問,警惕地退了幾步,將楚若空抱得更緊,似乎害怕一不小心,懷里
的人就被搶走。
尸傀垂著頭靠在他懷里,明明是親密依偎的動作,無神的雙眼和僵硬的表情卻讓這個場景透著詭異陰沉的氣氛。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余燈對他這個樣子無奈而憤怒,“他都被你害死了,你還抓著他干什么?都到今天這一步了,你還不肯放過他?”
段聞先語氣執拗:“什么叫我不肯放過他?他是我的道侶,生是我的人,死了也是我的尸傀,他絕不能離開我!”
余燈怒道:“你們什么時候結為道侶了?他想做你的道侶嗎?他活著的時候你做盡惡事,連你所謂的道侶都一樣地折磨,如今他被你害死了你又惺惺作態、裝模作樣,簡直有病!”
段聞先卻只是奇怪地笑了一聲,沒有對這幾句罵他的話有什么回應,他放緩了語氣和表情,溫和地勸說余燈:“余燈,我后悔了啊,我是錯了,我還沒來得及娶他做我的道侶,可我現在沒辦法了……余燈,若空畢竟是你的弟弟,你也不忍心他就這么死了吧?既然你能復活,不如也可憐可憐你弟弟,把他復活吧。你不是九霄仙宗最善良的大師兄嗎?你都愿意為了不認識的凡人去死,不會忍心對你弟弟見死不救吧……”
謝倚瀾卻突然打斷了他:“你把楚道友煉成了尸傀,應該知道,他已經沒有復活的可能了。”
段聞先像被點醒了似的,怔住了。
“雖然你將他的魂魄困在了尸傀中,但他與其他尸傀一樣,一旦煉成,就只有一種結局,那就是魂飛魄散。不管你能否保護好他的尸身,不管你再怎么努力溫養他,他的魂魄都會因尸傀之術漸漸損傷、缺失,終有一天灰飛煙滅,連轉生之路都一起斷絕。你自己就是尸傀師,難道還對此抱有僥幸嗎?”
段聞先冷下了臉:“余燈當年也魂飛魄散,連尸體都不曾留下,憑什么他能復活,若空不能?”
余燈都沒想到謝倚瀾對段聞先會那么有耐心,他回答了對方的問題:“余燈為了余新鎮的百姓而以身祭陣,他身上有大功德,并且所有人都期盼他活著,連天道也會覺得可惜,自然能有一線生機。而楚道友,他待在你這個尸傀師身邊,即使沒有做過壞事,卻肯定也沾上了你的因果。且他心有愧疚,是為了解脫而自戕,他自己都不想活,哪里來的生機?”
“……我不信,”段聞先表情越發陰冷,情緒卻岌岌可危,瀕臨崩潰,“我不服!我段聞先犯下的殺孽,由我自己償還,為什么要這樣對他……我不服!”
“我也認為不應該由他來償還,那你做好給那些無辜之人償還性命的準備了嗎?”
謝倚瀾說完,立刻拔出折嵐劍攻了上去。
段聞先匆忙抵擋,知道他們不會傷害楚若空,終于將他的尸體放下,瘋狂地反擊謝倚瀾,不防守也不要命,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體能否承受。
余燈和馮子疾插不了手,趁他們移動去別的山頭打斗時,立刻去查看楚若空的情況。馮子疾檢查了幾遍,嘆了口氣,搖頭:“傀儡術沒辦法救。”煉制尸傀是一件特別殘忍而沒有后路的行為,比傀儡術惡毒,也比傀儡術厲害。
余燈垂著眼睛,看著瞳孔渙散眼神空洞的楚若空,還是無法接受短短這么些日子,這條鮮活的生命就這么沒了。
確定馮子疾沒有辦法后,余燈便掏出了一塊晶瑩剔透的玉石來,玉石只有鴿子蛋那么大,里面靈氣纏繞,一看便知是個寶貝。
“安魂石?”見多識廣的馮子疾大吃一驚,“你怎么會有這個?”
“謝倚瀾給的。”誰知道那悔恨中的三百年里謝倚瀾到底做了多少事。
兩個人趁著那邊打得昏天黑地,偷偷把楚若空的魂魄轉移了進去,余燈心驚膽戰地用禁術引導著楚若空的魂魄,時不時就向那邊看一眼,幸好順利完成了。如此,將石頭放在靈脈養幾年,楚若空便不會魂飛魄散,時候到了就能去輪回轉世了。
突然,段聞先出現在了余燈旁邊,一瞬間三人腳下光芒大放,段聞先帶著還沒反應過來的余燈和楚若空的尸傀,眨眼睛就消失在了原地。
馮子疾一拍大腿:“艸!哪來的傳送陣!”
突然被反派擄走的余燈深深懷念起了自己曾經的修為。要不是現在這副破身子不頂用,他怎么可能輕易被段聞先綁走。
傳送陣的終點是一處陌生而破敗的村子,里面毫無人跡,看起來已經荒廢了很多年,很多房子都已經倒塌了。
余燈脆弱的身體因為遠距離的傳送而頭暈腦脹,被段聞先丟在某個破屋子的地上,躺了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醒過來也沒有變得好受,全身被束縛靈力的繩子捆得很結實,連坐起身都很困難。
這是對待白月光的態度嗎?看來他確實不怎么喜歡主人。冬凌吐槽。
余燈:“還是先擔心一下我的小命吧。”
果然,段聞先很快就發現了楚若空的魂魄已經消失,剛剛只有余燈和馮子疾靠近過楚若空,他知道只會是這兩個人動的手腳。
他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背著光,整個人都陰沉沉的看不到臉:“你對他做
了什么?”
余燈被他這興師問罪的態度引起了火氣:“我還能對他做什么?他已經是個死人了!我倒是想問問你對他做了什么,上次我見他的時候,他還好好的一個人!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你要怎么樣才能放過他?”
段聞先不在意他的發怒,他一步一步踏進門,冰冷而飽含殺意的目光俯視著余燈,看起來極其嚇人,地獄來的惡鬼也不過如此。
完了完了,他好像真的想殺你。冬凌被這眼神嚇得瑟瑟發抖。
余燈勉強頂住了他可怕的眼神:“干什么?”
段聞先奇怪地笑了一下。
“你不說也沒事。不影響的。”
他可能真的瘋了。
余燈真的有點怕了:“你要干什么?”
嘶啞的聲音回答他:“我要……逆天改命。”
余燈被他嚇了一跳。
他不知道段聞先這是什么意思,但是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事。只是目前還是要先保住性命,拖延時間,等謝倚瀾趕來才有解決的辦法。
余燈在段聞先發瘋逼供自己前,非常干脆地把鍋丟給了別人:“你先等等,我想起來了,馮大夫好像說過,他有個辦法,也許能夠幫到楚若空。”
快要磨刀霍霍向余燈的段聞先聞言,稍微冷靜了一點。
“什么辦法?”
余燈看了一眼他滿是殺意的臉,強制自己鎮定下來:“他好像把楚若空的魂魄轉移走了,聽他說,之后需要放在靈脈里養一養。”對不起了馮大夫,反正段聞先不可能故技重施又從謝倚瀾手里綁走你,你就暫時背下這口黑鍋吧。
段聞先對他的話半信半疑。
“轉移到哪去了?”
“我不知道,”余燈說,“馮大夫傀儡術很厲害,也許是轉移到傀儡里了?”
段聞先默默盯了他一會兒,好像在判斷他是否在說謊。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你最好是在說實話。”
段聞先蹲下身,神經質地伸手掐住了余燈的咽喉,立刻就將他掐得喘不過氣來。
余燈下意識拼命掙扎,手里蓄力狠狠給了他腹部一掌。
本以為這對段聞先來說不過是撓癢癢一般的小動作,沒想到段聞先咳了一聲,手上便脫了力,退朝一邊。
余燈一邊咳嗽一邊警惕地瞪著段聞先,這才發現,段聞先的氣息其實并不平穩,身上也帶著血腥味,明顯是受了傷。
之前,他的尸傀被謝倚瀾清理得差不多,本就受了反噬,之后又被謝倚瀾所傷,如今大概也是強弩之末。要不是之前在那里留了傳送陣,早就被謝倚瀾解決了。
段聞先此時的狀態確實非常差,連帶著精神狀況也很不穩定,又上來繼續往人脖子上掐,好像真的就打算這么掐死余燈。只是他看著對方漲紅的臉和漸漸失焦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楚若空臨死之前的樣子,微微相似的面容讓他心里一慌,不由得就松開了手。
在余燈的咳嗽聲中,他急切地去了隔壁房間,步伐里滿是慌亂和不安。
可是隔壁等待他的,是連靈魂都不在了的空殼。
段聞先心中滿是痛處和仇恨,卻不知該恨誰。
他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瘋了。
……
謝倚瀾也快瘋了。
他竟然沒有發現那里有個傳送陣,竟然上了段聞先的當,竟然讓余燈落入了段聞先手中。
距離太遠,追蹤的術法時靈時不靈,謝倚瀾完全顧不上馮子疾修為不高承受不了趕路,幾乎在以自己的最大速度到處尋找。
在哪里在哪里……
都是他的錯!如果余燈又出事該怎么辦?如果又沒趕上……如果舊事重演,他一定會瘋。
謝倚瀾幾乎快滋生心魔。
三百年的時間,他不僅在為余燈復活做準備,也在苦修,為的就是靜心凝神,防止心魔出現。
好不容易迎來一個新的開始,卻又讓余燈陷入了危險。
他們才剛剛有了肌膚之親,還沒有定下關系、沒有結契、沒有婚禮,余燈絕不能就這么出事。
在馮子疾終于受不了的時候,終于有人阻止了謝倚瀾。
任蕓蕓和裴晉出現在了他們尋找的方向,提供了一個消息。
以某個廢棄的村子為中心,方圓百里都有了異常,任蕓蕓這兩日發現所有有人煙的村鎮都被人悄悄設下了法陣,法陣環環相扣難以找尋陣眼,但是其中透露的血煞之氣已經對凡人產生了影響,比起三百年前的余新鎮更甚。
“但是謝道友要去救你們大師兄啊。”馮子疾也要急死了。
任蕓蕓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大師兄?”裴晉驚道,“他不是應該剛活過來不久嗎,怎么……”
任蕓蕓急得來回走:“可是這個陣法再不阻止真的會死很多人……”
謝倚瀾安撫了他們。
“是血祭。”他觀測之后肯定道,“以千萬人血肉做祭品,可以獲得
隱天蔽日的強大力量。段聞先和余燈的氣息都在陣法中心,可能這就是段聞先設下的祭臺。”
所有人都慌了神。
“以防萬一,你們通知宗門,我去救余燈。”謝倚瀾對任蕓蕓保證,“放心,我一定會還你一個完好無損的大師兄。”
血祭陣法內,雷聲轟隆作響。
余燈頭暈目眩,不知道自己又被段聞先帶到了哪里,感覺自己就在那雷聲的正下方,有個臺子托著他。他想不到段聞先要做什么,反正他要是再這么被放血下去,千絲玉蘭都要枯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段聞先并不回答他,這幾日除了放他的血之外,就是抱著楚若空的軀殼在旁邊喃喃自語。余燈昏昏沉沉的,也聽不清他在念什么。
他好像真的瘋了。
謝倚瀾出現的時候,段聞先也沒有任何驚訝和慌亂。
他只是莫名其妙地問:“在你心里,余燈是不是最重要的?”
被挾持在后面的余燈對謝倚瀾搖搖頭,用眼神表示他也不知道段聞先在搞什么。
“自然。”謝倚瀾時刻保持著蓄勢待發的戰斗狀態。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段聞先溫柔地放下楚若空,說,“余燈和這方圓百里的人,你選一樣吧。”
“果然是你設的血祭,”謝倚瀾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段聞先看著陰沉沉的天空,并不回答。
他說:“你選吧。”
沒等謝倚瀾開口,余燈便打斷了他:“謝倚瀾!不準!”
如果必須二選一,余燈非常肯定謝倚瀾一定會選擇自己。
但是謝倚瀾不應該為了自己背負其他人的人命。其他無辜之人也不該就這么死在段聞先手里。
段聞先見他們倆的樣子,笑了。
“你們也并非表面看起來那么無私啊。”
謝倚瀾垂了垂眼睛,道:“我從來都不無私。”
他揮劍斬向段聞先,動作干脆、果決,幾乎是一擊必殺,卻意外落了空。
“血祭內,你動不了我。”段聞先自己也在祭品之中,并且是這場獻祭的主導,在血祭進行時,外人殺不了他,“選吧。”
雷聲陣陣,陰風怒號。余燈閉了閉酸澀的眼睛,聽見謝倚瀾說:“我全都要選。”
段聞先看他這樣,也懶得再玩。他手一翻,一塊巴掌大的不規則石板在他手中浮現出來,它似乎察覺到了周圍的血腥氣,微微顫動著,被段聞先送到楚若空的胸口。
謝倚瀾動不了段聞先,石塊上承載著規則之力,他手上的血管都快崩破也沒能移動分毫,只能看著那塊其貌不揚的石頭上開始出現靈力的漩渦。
余燈感到一陣撕扯靈魂的劇痛,他眼前一黑,差點昏過去。
段聞先想要讓他替楚若空去死,所謂的逆天改命,就是要讓楚若空在他的身體里活過來,改的是余燈和楚若空的命。
雷聲越發響亮,仿佛下一秒就要劈下。
“住手!”余燈看著安魂石從儲物鐲里冒了出來,被靈力沖擊得東倒西歪,“你這樣會把楚若空的魂魄撕裂的!”
段聞先好似早就猜到了,毫不驚訝地從他手中拿過安魂石:“果然在你這里。”
謝倚瀾聞到了血腥味,來自余燈,來自自己,來自百里內被逐漸吸干血肉的凡人。
“別再妄造殺孽了!你以為楚若空會希望你這樣做嗎?”
段聞先毫不在意,甚至笑了笑:“反正不管我怎么做都已經沒用了,既然做什么都是錯,倒不如痛快做這最后一件隨心之事。”他臉上帶了笑,手里的安魂石閃爍著漂亮的光,“若空,回來吧——”
蒼白而冰涼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指,力道輕微,卻讓段聞先一瞬間失去了聲音。
時間似乎都在這一刻靜止。段聞先的笑也停滯了。
還魂的尸傀看向了段聞先,里面是他熟悉又想念的神采。
就這么一眼,他就已經懂了楚若空的意思。
壞死的聲帶已經無法發聲,面部的肌肉也和手一樣僵硬、難以做出別的動作。回到自己尸體上的楚若空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他。無力、微弱,但是固執。
段聞先寧愿自己不懂他的意思。
他的眼淚一滴一滴,無聲地落在楚若空的手上。
“若空……”他的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彼此能聽見,“不要丟下我。”
楚若空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
手上沾滿殺孽的魔頭一邊哽咽一邊可憐地懇求他:“求你……不要丟下我——”
楚若空疲憊地眨了眨眼睛。他說不出話來。
他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那幾根握著段聞先的手指上。
安魂石明明滅滅,像是下一秒就會熄滅。
楚若空已經堅持不住,他知道段聞先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至于之后他會選擇怎么做,楚若空已經無力去看、無力去管,他緩慢又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段聞先脫力地跪了下去,嗚咽著,顫抖著手去觸摸楚若空的臉:“若空,若空,你不要睡……”
但不管他怎么崩潰、怎么懇求,尸傀里的靈魂再一次消失,安魂石也徹底沒了聲息。
余燈不忍心再看,別過頭閉上了眼睛。謝倚瀾趁著段聞先心神大亂,越過祭壇匆忙抱住余燈:“沒事吧?”
余燈搖搖頭。
那邊的段聞先確實已經不在乎他們了,他瘋了個徹底,將祭壇砸了個稀碎。唯獨避開了楚若空的尸體。
血祭中止。
段聞先自殺了。
他在楚若空自殺后就幾乎陷入瘋魔,心里也明白復活楚若空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所以在發現楚若空連魂魄的氣息都消失無蹤后,萬念俱灰,徹底失去了理智。
死了之后他的魂魄也不安寧,被強烈的執念拴在已經損壞的祭壇上,死死纏著楚若空的尸體不肯離去。
三個人給他們挖了墳,立了碑,卻沒有在上面刻下文字。
余燈沒什么力氣,靜靜坐在無字墓碑前,久久沉默。
識海里,冬凌正在把話本里段聞先和楚若空的事情進行簡單梳理,余燈也就從中得知了段聞先的身世和他們倆的相遇。
段聞先出生于一個非常貧困的村子,在他三歲的時候,家鄉遇上大旱,后來的幾年間顆粒無收。段家父母帶著幾個孩子離開家鄉做了流民,一路上餓的餓病的病,走過幾處拒絕流民的城鎮,不知過了多久,才找到一個愿意接收流民的縣城。
但是要進門,得交十兩銀子。
若是能有十兩銀子,他們又怎么會過得這么慘?就算把他們全家都賣了,也拿不出這么多錢。
幸運的是,他們遇到了一個修士。那修士一身華服,看上了段聞先上好的修行資質,見段家困難,便說可以出十兩銀子買下段聞先,但從此就同家里人斷絕關系,永不往來。
段父本就想賣掉這個最小的孩子,給家里其他人一點活路,聞言,迫不及待將七歲的孩子遞給了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即使他注意到了這個修士眼神邪獰、并非好人,但他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舍棄了小兒子。
七歲的段聞先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父母賣了。
被面目清秀的修士帶走的時候,他雖然也恨過父母拋下他,可是看看修士身上的穿著,又覺得父母的放棄也許是為了讓他過得更好。
然后他就被修士帶入噬月宗,成了“預備弟子”。
預備弟子,小部分可能成為噬月宗某個長老或師兄的弟子,大部分會成為爐鼎、藥人、奴仆、玩物。一個沒有底線的宗門,里面的惡毒是沒有下限的。每一天,都有無數人死去,每一天的惡事,都刷新前一天的下限。
段聞先早慧,很快就發現不對勁,他跑過一次,憑著聰明和執著竟然真的找到了父母,但是卻發現父母明知道自己會被折磨甚至殺害,也堅持要送他回去。他被徹底拋棄,被抓回去毒打,錯過了成為弟子的時機。但他知道自己資質不錯,便試著在那個老得快死的尸傀師面前刷了幾次存在感,忍著惡心表了忠心。
尸傀師罪孽深重,滿身都是死人的怨氣,天道不容,修為難漲,漲了也必定不能飛升。他已經老了,需要一個正常人在身邊服侍,而不是冷冰冰沒有感情的尸體。不過,這個服侍的人,必須對他抱有絕對的忠心。
段聞先覺得很可笑,他想要一頭狼做自己的繼承人,但卻希望這頭狼在他面前變成他的狗。
段聞先只想活下來,他沒資格去考慮當尸傀師有什么缺點,為什么連噬月宗的人都不愿意修尸傀術。他還小,而且一心只想要活下去,他想把握自己的性命,他沒有別的選擇。
尸傀師讓他殺人,他就去殺人。讓他跪下,就跪下乖乖承受無緣無故的責罰。好像他真的是一條唯獨對主人忠心的狗。
后來,段聞先掌控尸傀的技術越來越厲害,慢慢超過了尸傀師。最后,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一個尸傀師。
他終于有了活命的自由。
他血洗噬月宗,將這個幾乎沒有無辜之人的宗門毀滅了。——噬月宗沒有無辜之人,無辜之人無法在這里存活,那些軟弱的、不愿與惡人為伍的新人,雖然在滅門之禍中幸存,但是身體受損,也活不長。
與噬月宗告別,他有了一次艱難的選擇。
是放棄一身修為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還是繼續殺人供養尸傀術,做這個世界上最厲害、殺孽最重的尸傀師。
他選了后者。他不接受自己重新成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他不能再去過保護不了自己、卑躬屈膝的生活。
段聞先時常會想,要是他當初沒有被賣給噬月宗,而是幸運地進了九霄仙宗成為余燈的師弟,會不會也像謝倚瀾一樣,處處得到余燈的愛護和優待。
如果余燈喜歡的是他該多好。
可惜沒過多久,就聽聞了余燈祭陣而死的消息。
有一天,他路過了海邊。
一個少年模樣的年輕修士,笑
著從他身邊跑過去,帶起的風拂掉了他手上的地圖。那少年見狀連忙折返,撿起了那張不大的圖紙,抬起頭遞給他。
——他有點像余燈。
段聞先接過圖紙。
——但是笑起來有點招人。
“你對這里熟悉嗎?”段聞先露出溫文爾雅的笑容來,他指著圖上標注的一處著名景點,“我想去這里看看,但是不知道怎么走。”
“啊,我是本地人,剛回來探親。”少年說,“我帶你去吧,算是給你的賠禮。”
心思單純又善良的楚若空輕易就相信了段聞先。兩個人很快就成為了單方面的好友——段聞先只是假裝的。
但紙包不住火,楚若空的父母慢慢察覺到了段聞先的異常,他們決定瞞著楚若空,去確認段聞先的身份,解決掉尸傀之禍。
但尸傀師哪是這么容易解決的。
楚若空就這么失去了家人。
不僅如此,在他陷入痛苦中難過自責的時候,段聞先竟然趁虛而入,半強迫地將他帶上了床。并且將這種毫無感情保證的肉體關系持續了下去。
單純善良的人總是習慣記別人的好,他很快就將感情放在了段聞先身上,即使段聞先沒有結契的意思,也并未想著要分開。他自欺欺人地想著,反正不會更壞了。
兩個人都非常可悲。
悲劇似乎都來源于段聞先的選擇,可是段聞先之所以變成這樣的人,也并非他本意。余燈想,如果是他,被父母賣進那樣的宗門,受到那樣的教育和折磨,是否還能保持善良,堅持做一個好人?
……他無法保證。
只是對于段聞先來說,錯了就是錯了,他后來犯下的罪孽,并不會因為他悲慘的過去而減輕。就算他沒有自殺,余燈和謝倚瀾也必定會干脆地了結他的性命。
余燈垂眸,很輕地嘆了口氣,余光看到謝倚瀾從地上撿起了一個東西。他轉過頭,見謝倚瀾手里拿的正是剛剛在混亂中掉落在地的安魂石,余燈以為他這是要回收利用,卻見謝倚瀾很突然地對自己笑了一下。
余燈有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他睜大了眼睛,看到謝倚瀾點了點頭。
楚若空竟然沒有魂飛魄散!
只是他畢竟強行附體,魂魄傷上加傷,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來養護魂魄,往后轉世也變得困難。
“總比沒了好。”余燈小心地把安魂石收起來。這算得上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發現陣法毀壞的任蕓蕓和裴晉也趕過來,三百年了,終于看到了復活后又死里逃生的大師兄。裴晉臉皮薄不好意思哭出聲,任蕓蕓倒是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抱著余燈哇哇大哭。
“好了好了,我這不是沒事嘛。”
“給我看看。”馮子疾好好給他檢查了一下,“小命暫且保住了,可不能說沒事,千絲玉蘭的靈力已經耗盡,你們抓緊時間補充一下。幸好謝道友去的及時,否則千絲玉蘭就要死透了。”
這多虧放血前他們已經把千絲玉蘭煉化得差不多了,不然這次事情結束后,千絲玉蘭壞了,余燈又得重新換一個身體。
謝倚瀾將段聞先的事情報告了九霄仙宗,一行人在附近的小鎮修整了一下,就決定去南疆尋找鯤靈珠。
任蕓蕓還是不待見謝倚瀾,住客棧時非要一人一間,要了五間上房。
并且她因為余燈沒有告訴自己他早已復活的事耿耿于懷:“師兄為何不早點告訴我?我也可以陪師兄找鎮心玉和鯤靈珠!”
馮子疾聞言插話道:“要你跟你師兄雙修你也愿意?”
任蕓蕓噎住。
等她反應了一會兒,卻更加生氣:“什么?!你們已經雙修過了?!——師兄!你怎么讓他占你便宜?!”
余燈沒想到馮子疾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個,這種私密的事被師弟師妹知道了實在太過羞恥,立刻遞了個眼神過去讓任蕓蕓閉嘴。
任蕓蕓委屈。
夜晚,余燈在謝倚瀾的幫助下梳理了靈力,眼見天色徹底黑了下去,謝倚瀾卻沒走。
余燈身體受損,累得不行,連害羞都忘了,躺在床上盯著謝倚瀾。謝倚瀾卻道:“你睡,我在這兒守著。”
“我已經沒事了。”
謝倚瀾本就坐在床邊,聞言又離得近了些:“我知道,但我放不下心。讓我守著你吧。”
余燈缺血又疲憊,閉上眼睛。
“隨你。”
這一守,就守了好幾夜,守著守著,人就守到了床上。
只是余燈損耗太多,謝倚瀾每晚抱著他,一邊陪人睡覺一邊輸送靈力給余燈養身體。余燈每天都在謝倚瀾的懷里醒來,一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次數多了也習慣了,甚至從一開始躲避謝倚瀾的吻很快就變得能坦然接受早晨的黏黏糊糊。
任蕓蕓也發現第五間上房完全沒有派上用場,忍不住生了一會兒悶氣,又見余燈本人心甘情愿,只好裝作沒發現的樣子,繼續堅持定五間房。余燈不忍心說她,其他人也沒敢叫她放下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