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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就這么一蹲一站,也沒再開口,只剩呆子漂衣裳激起的嘩嘩水聲。
過了好一陣,珊瑚蹲得腳上有些酸麻,才站起身來,聽著后頭傳來沙沙的聲響,回頭便見著兩個人影晃晃悠悠地從坡上走下來。
呆子將洗好的大襖子放在桶里,往身后瞟了眼,拎起剛才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兩只水桶,往溪流上游走了幾步,用桶身在水面上輕巧地漂開浮在水面上的小枝樹葉,滿滿地舀起水來,拿過扁擔,上頭小勾一掛,便輕松挑了起來。
行至珊瑚身邊,呆子略停了一停,見著已走到溪邊的兩個婦人正放下桶盆,擄起袖子準備洗衣裳,這才轉頭看了眼珊瑚,挑著水往坡上走了。
珊瑚看著走遠的挺拔背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自從翠蘭到家里鬧事之后,呆子好似對自己越發關照了起來,這種情緒在杜俊笙出現的時候表現得尤其明顯……想到這里,珊瑚卻是有些煩躁了起來,那個杜俊笙……對現在的自己好似有些……不太一樣?
兩件大件兒的也洗干凈了,珊瑚拿起小件兒的放在石板上,抄起一旁的洗衣棍,發泄似的急促猛力地敲了起來,咚咚地回響。
“妹子?”身后傳來。
珊瑚本便心中還憤懣著,聽人似乎在叫著自己,一回頭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煩躁,倒是將來人嚇得一怔。
“荷花姐?”珊瑚認出來人,竟是有些意外,眼前挽髻藍布補丁衣的樸實婦人,乍一眼還真沒認出來,這不就是年前珊瑚在后山救下的李家閨女荷花么?怎的這才幾月光景,看著卻好似老了十來歲,哪還是那個引得人狼性大發的
美貌少婦?
“我說看著挺像,也不知道你嫁人了,還想著是不是你……”荷花微低著頭,說話聲音不大,鳳目微斂著,即使是月光下,也看出形容憔悴。
“啊?”珊瑚倒是明白了,這事吧呆子當成……
“不是不是……他不是……”珊瑚這回竟說得有些急,稍稍一停竟覺得有些好笑,自己在緊張些什么?
荷花見她這樣才恍然,只趕緊搖頭擺手,連說自己是在胡說八道,讓珊瑚千萬別放在心上,珊瑚堪堪壓住跳得有些過速的心跳,勉強扯出個笑臉說沒事兒。
“怎的消瘦成這樣?是家里出啥事兒了?”珊瑚見她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心下卻了然,從那日的情形看,那個拿著錢銀土地威脅著要強迫她的男人,不可能就此善罷甘休,不費腦子想都知道老李一家這個年該是怎樣的難過。
荷花搖搖頭,輕嘆了口氣道:“家里欠著錢,人家又不肯再將地租給我們,偏趕上妞兒又病著……”話未說完,荷花卻是哽咽了,拽著袖子擦了擦淚,無奈道:“讓你看笑話了,上回你救了我,也沒法兒好好謝謝你,過年去你家拜年的,可是家里又實在沒啥拿得出手的東西……”
“荷花姐,”珊瑚打斷了,手在自己衣擺上擦了擦,拉住荷花的手道:“那天的事兒,是個人遇到都會幫忙的,什么謝不謝的,咱不說這個……倒是妞兒,現在咋樣兒了?”
“現在也就是咳嗽兩聲,想著也快好了,可能身子差點,到現在看著還迷迷糊糊的樣子。年初一那天就發燒了,孩子還小,也不會說,就只哭,家里也沒錢給她瞧病,哭了兩天,嗓子都啞了,后來還是老根叔找了四嬤嬤來給看的……”荷花說著,珊瑚甚至感覺到她干瘦的手一直在發抖,珊瑚也忍不住,跟著她一起掉眼淚。
其實年前那事兒,珊瑚是直放在心上的,給杜家租地,收成不好還不上地租,去杜家說事兒的時候遇著那崔春英,說是能借給他們錢,只是要收點報酬,然而利滾利,最后竟成了沒法兒還清的大錢!
這是黑貸!
珊瑚那時候便知道了,要說前世崔春英開銷數額之大,是在家里拿多少都補貼不回來的,原來是留著這一手!
本想著過年去老李家看看的,只是翠蘭那事兒鬧的,才把荷花這事兒給忘了。
正說著,后頭荷花娘倒是也走了過來,荷花拉著珊瑚的手,跟她娘說道:“這就是珊瑚妹子,上回要不是她,我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荷花娘一聽更是激動,抓著珊瑚的小臂,話都沒說便是老淚縱橫,如何都要珊瑚上她家坐坐,珊瑚推脫不過,跟著她們母女倆把剩下的衣裳隨便洗了洗,挎上這一桶衣服便去了老李家。
家徒四壁,空晃晃的屋子里除了土炕就只剩下張老舊的桌子,年邁的老李和神情呆滯的孩子……老李夫妻倆本就是老來得女,辛苦了一輩子,本想讓姑娘嫁到外村好點的人家去,誰知道嫁過去還沒多久,婆婆就大病小災的,非說是她命硬給克的,好容易懷上孩子,又每日要拿那從佛堂里拿來的香灰紅泥當飯吃,饒是鐵打的身子也不帶這么折騰的,到后來生下女娃,婆家更是一紙休書把她送回楊沙村來……熱天兒的時候,地里的玉米也不知被哪家的牛給生生地啃了大半,剩下那點錢就連飯都吃不上,地租就更不用說了,這才上了崔春英的當。
聽荷花說著,上回那男的叫吳全,不是杜家的人,說是本是在縣城給人當差的,后來也不知怎的到了楊沙村,還跟著崔春英干起這勾當。從上回那事兒后,吳全倒是又到家里來了幾趟,荷花是能避就避,來了好幾趟都沒遇上,直到十五那天,趁著李家人沒設防,愣是躥到了屋里來,可見著荷花后竟是一臉慍色,又是討錢又是大罵了一陣兒才走到,第二天便叫了人來將家里稍微值點兒錢的東西都給搬走了,說是抵利。
為了生計,這段時間荷花是什么雜活兒都干了,去鎮上幫人做活兒,洗碗洗衣裳劈柴挑擔都做了,時不時還跟著老根叔的驢車幫人載貨搬東西,別說男人的活兒她干了,就是畜生的活兒她也干了,就這么過著日子,操勞自然顯露于形容,怎可能不老?
荷花冷哼著,像吳全這種人,貪圖的也就是一時的姿色,現在他將家里的東西給搬走了,她倒是安了心了。
許是覺著都是被婆家欺負,許是有共同的敵人,珊瑚同荷花竟說了大半宿的話,等到想起該回去的時候,已經是過了二更天。
走到門口時見著屋里有亮光。
難得家里到這時候屋里都亮堂著。
珊瑚心想著,放下跨在手臂上的桶,揉了揉被硌得有些酸痛的臂拿起衣裳來,用力甩幾下,利索地晾在竹竿上。
里屋的門“砰”的一聲,動靜很大,珊瑚還未反應過來,珊瑚娘便沖了出來,走上前來靜靜拽著珊瑚的胳膊道:“你去哪兒了?沒事兒吧?”
這頭珊瑚還云里霧里,便見著雙福娘和紅串兒也從屋里走了出來,還疑惑著怎的這大半夜的她們竟還在這里?特別是紅串兒,這時候不早該在自個兒炕上了么?雙福也愿意讓她出來?
見雙福娘回頭吩咐了紅串兒句什么,紅串兒點點頭,皺著眉頭看了珊瑚一眼便急匆匆地跑出門了去,珊瑚這才找著空子開口問道:“沒事兒啊……怎么了?”
“你上哪兒去了?呆子去挑水說沒見著你,回來也沒見你,以為你不見了到處找呢!”雙福娘緊皺著眉頭,不知是擔憂是惱怒,肥碩的身子有些僵。
珊瑚一見著雙福娘很是認真嚴肅,珊瑚娘也是一臉的擔憂,心中“咯噔”一下,這才將去了荷花家的事說了一遍,還未等雙福娘追問怎的會無緣無故地去了荷花家,便聽到院門“砰”的一聲重重撞開來的聲音,呆子幾步跨作一步走到了跟前。
見著眼前紅著雙眼緊攥著拳頭的高大漢子,珊瑚竟有些怵……從未見過呆子這副模樣,咬著后槽牙直直地盯著自己,拳頭捏得緊緊的手背上青筋爆起,那其實兇悍地,簡直要吃人的模樣!
“你怎樣了?”憋了半天的氣勢,最后從緊抿的薄唇中吐出來的竟是這樣的一句話,反倒是讓珊瑚有點措手不及。
“我……我沒事兒……”珊瑚低下頭來,有些不敢看他。
忽然就這么安靜下來,過了好一陣兒珊瑚娘才開口道:“沒事就好……沒事兒就好了……可是勞煩了你叔你嬸子了,你雙福哥和呆子也找了好一陣兒,可是得謝謝他們……”
雙福娘本還想問些什么,見著呆子這樣子,忽然有些氣短,只好軟了口氣道:“回來就好了,趕緊先進屋躺著罷,我也回去了。”
雙福娘說著便也沒多做停留地走了,珊瑚娘看著呆子那樣子也有些不知道該怎么勸,一時間僵在那里也不知該怎么辦。
珊瑚不敢抬起頭來,知道今晚是這事兒是自己的錯,明知道呆子會回去找她還沒打聲招呼就去了其他地方,著實讓人擔心會不會是出事兒了。這么想著,氣勢越發軟了幾分,只是始終是天晚,又做了一天的活兒,這時又服軟,臉上的疲憊越發顯現。
“累了就早些休息吧。”扔下這句話,呆子便頭也不回地往自己住的那草棚屋子走了去,關門時連身子都沒轉過來,就那么背著手閉上了。
珊瑚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不知怎的,竟有種被東西灼焦的感覺,刺刺拉拉的,難受極了。
彎腰拿起桶里洗干凈的衣裳,甩了兩下想要晾上去,卻被珊瑚娘拿了過來,只讓她去睡了,便拿起衣裳晾了起來。
珊瑚著實有些累,便也沒推脫,慢慢地走進屋了。
先到大屋看了看,除了鐵樹在炕上睡得香甜,屋里也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