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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想著,被呆子這一聲斥得回過神來,卻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瞇著眼從眼縫處偷看出去,呆子正抱著鐵樹下炕,這是要干嘛?
珊瑚正面朝著墻睡,他們這一下炕珊瑚卻看不到他們做什么了,只好閉著眼睛,裝著翻身的模樣,臉朝外側身躺著。呆子見那人動了便停下動作,以為這邊吵到她了,惡狠狠地盯了孩子們一眼,孩子倒也都明白地噤了聲。等了一會兒見沒動靜,鐵樹便拉著衣袖小聲催促起呆子來,呆子見這頭珊瑚確實睡得安穩,只是翻了個身,本搭在肚子上的被子滑了下來。
呆子放下鐵樹,走過來幫珊瑚拉好了被子,再扯過個小角給她蓋在肚子上,省的著涼。
珊瑚這時醒著,臉上的肌膚分明感受到了從呆子鼻腔中呼出的氣息,一顆心像是被緊攥了一下便釋放開來,狂跳不止,珊瑚自己看不到,但是卻想象得到自己臉上會是怎樣的紅透了,只好默默祈禱呆子沒見著。
果然,呆子幫她蓋好被子便離開了。
珊瑚一顆心到這時依然狂跳不止,努力抑制了半天,終于平靜了點,小心翼翼地動了動眼皮子,露出縫隙往外瞧。
睜開眼時,正好見著鐵樹騰飛在了半空中,手還盡捂著嘴不敢叫出聲,珊瑚嚇了一跳,可還沒反應過來翻起身子,便見那頭呆子伸長了手臂將鐵樹牢牢接住,鐵樹雙腳一沾地就爬上了炕,還很是歡喜的樣子。
珊瑚這才把吊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可再一看也走過來坐到炕沿上的呆子卻是一臉的黑,拿起炕上反面鋪著的幾張兩只粗的長條形的紙片,惡狠狠地盯著手上的牌面看。
這是在玩葉子戲?
珊瑚忽然覺得好笑。
這東西是上回趕集時,覺著好玩買下來的,鄉里人沒別的樂趣,打打牌子玩玩葉子戲,算是農閑時候的小小消遣,村兒口老梁的茶寮里就常常聚著一幫老爺們,地頭離得近的,趁著歇息的時候去茶寮喝口茶打打牌子,運氣好還能整點兒零錢,呆子竟也玩這個?
珊瑚這才一晃神,便見呆子的臉又黑了幾分,泄氣般地把牌子往炕上種種一壓,抱著小寶下了炕,叉著胳肢窩往上一拋,再牢牢接住,小寶便樂顛顛兒地又跑回炕上了,小栓也坐在炕上捂著嘴笑,鐵樹一下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呆子走了過來,一拍鐵樹腦袋,黑著臉警告,“小點聲!你姐還睡著!”
珊瑚聞言趕緊閉上眼,一下覺得,還真挺好笑的。
日子過得飛快,一晃半個月,地里的玉米苗子都半人高了。
那天珊瑚爹娘找遍了整個村子都沒找著二叔,第二日中午卻又見著他在他自己家里呼呼大睡。這么久也沒什么事。可要說沒什么,卻也有點什么,畢竟二叔再不將小栓領回家了。珊瑚爹問,他只說不要了,任憑珊瑚爹問,罵,勸,不要就是不要了,什么理由也不愿說,這點,珍珠倒是像極了二叔。珊瑚爹娘沒辦法,只好先養著,是以小栓這大半月都住在珊瑚家里。
孩子看著也沒什么不適應,也不知是因為養傷還是因為換了住處,反倒是長胖了不少,手上的傷也好全了,長出點嫩肉癢癢的,總忍不住想去撓它。
到了這時候,珍珠也該出嫁了。
出嫁這天,珊瑚依然沒在家里,珍珠要嫁人,珊瑚不會有那么大的胸襟來包容她祝福她,可爹娘畢竟在,珊瑚也斷然不會對她做些什么,在村兒里晃也不成,會給人說閑話,一時想不起該去哪兒,在井邊坐了一陣兒,起身拍拍屁股,去了綠翠家。
綠翠沒在,綠翠娘說。
去四柱的土窯幫忙了。
珊瑚正準備去,綠翠娘卻拉住了珊瑚的手,“你是好孩子,是嬸子對不住你。”
珊瑚一下有些反應不過來,這話什么意思?
綠翠娘也不說明白,只說了這句就嘆氣轉身回屋了,搞得珊瑚莫名其妙。
既然找不著人,珊瑚也不想在這大熱天的天去熱乎乎的土窯烤著,無處可去,三轉兩轉轉到了村西頭,山北面的半山腰處,珊瑚奶奶便葬在這里。
清明那天,一家人都來祭拜了一番,那會兒翠蘭還沒有被趕出家門,趾高氣昂的模樣真是讓人想唱上去狠狠地甩上兩巴掌,可現在,倒是清凈。
珊瑚把墳前遮住前面的雜草清理了一番,露出塊代替墓碑的石塊,上頭厚厚的一層灰,珊瑚拉了袖子隨意擦了兩下,拍拍袖口就坐在了前頭。
“奶奶,珍珠今兒嫁人了,”珊瑚開始對著那塊粗糙的大石塊,平靜地告訴奶奶這件事,“是四嬤嬤家的二黑,人挺好,會做活兒,看著也是個挺活泛的人,四嬤嬤那會兒跟你也好,你知道她人的。珍珠嫁過去,應該不會受苦。”
說話的時候,珊瑚嘴邊噙著笑,兩世加起來,離開奶奶已經快十年了,奶奶走的那年,珊瑚娘剛好才懷上鐵樹,走的時候還看著珊瑚娘的肚子,戀戀不舍自己沒能見著這肚子里的孩子。
“家里都挺好的,鐵樹最近長得快,比前兒來的時候還高出了小截兒,小栓現在在我家住著,他也挺習慣,比來家里的時候還要胖了點兒,二叔……”珊瑚數著手指頭,一個一個算給奶奶聽,提到二叔的時候,珊瑚頓了頓,臉上的也笑掛不住了,耷拉下來想了一陣,覺著在奶奶面前談這個未免不合適,便也不再接著說下去。
又說了幾句,想起剛才綠翠娘剛才說的,似是在問奶奶,又似是在自言自語,“到底是啥意思……”
在奶奶墳前坐了一上午,到了飯點,肚子便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照著楊沙村的慣例,新嫁娘嫁人的那一天,午飯是要在娘家吃,才算是將女兒完整地送出門去,珊瑚不想去顯臉,中午這頓飯顯然沒著落了。
日頭漸漸大了起來,本還能靠著樹蔭遮涼的,這會兒倒好,日頭當空直照,珊瑚不得不起身拍拍身上的沾的灰,跟奶奶說聲要走了,回頭再來看你便頂著日頭下山了。
珊瑚總感謝奶奶,人雖走了,卻依然留給她一個隨時可以避風擋雨的地方。沒處去時,第一時間總是想到老屋。
怕遇到迎親隊伍,珊瑚只挑著小路走,哪知這才拐了個彎,就遇到了個熟人。
“你怎么在這兒?”趙伯君顯然很意外。
“四爺,”珊瑚叫了一聲,心里暗罵怎么又遇上這人,低下頭思忖著要怎么應付這人,“你怎么在這兒?”
“我家就在這里。”趙伯君淡淡地,心里卻頗有些失望,原來這人到現在都不知道他住在這里。
珊瑚往后看了眼,不遠處的確有一處宅子。不同于他們住的小瓦小舍,石砌的高大門樓顯得很是氣派,門樓上的牌匾燙金的“趙府”兩個大字在日頭下金光燦燦。
“你怎么不在家?今日不是你家有喜事么?”趙伯君還沒忘這茬,倒是早收到邀請,本也不想去,畢竟村里這么多回人辦喜事他都沒去,單去珊瑚這一家似乎有些說不大過去,可心里卻實在抑制不住,想到剛才才決定穿衣出門。
“啊那個,”珊瑚一副恍然的模樣,停了半天,等得趙伯君差點再接著追問,珊瑚也沒想出個理由來,只好低著頭說道,“我是長姐,妹妹出嫁,長姐還沒有……我……不能留在家里……”
其實并非不能,只是珊瑚覺著心里不舒服,實在不想留,這會子趙伯君問,珊瑚也不可能將這話說出來,換了個說法,倒也顯得合情合理。
趙伯君默然了一陣,似乎懂了這個,頓了頓道:“珊瑚許了人家了?”
“啊?”珊瑚沒料到他忽然講這個,有些回不過神。
“已經許了?”明知沒有,可見她這反應,趙伯君卻是心里一堵。
“沒有……”珊瑚眉頭一皺,有些厭惡,“四爺問這個做啥?”
趙伯君輕松一笑,“沒有。”
珊瑚本想走,可見趙伯君還是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倒是想起上回他幫著自己救了鐵樹的事情,到現在都沒有登門道謝,卻是有些自責,一忙起來就都忘了。
“上回四爺救了我家鐵樹,本來想啥時候得空了上門來感謝的,就是家里最近忙,實在抽不出空……過兩天我一定讓我爹親自來謝謝四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