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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的帝王單膝跪在仙人面前,訴說著自己滿心滿意的愛慕。
然而仔細一看,仙人的腳腕已然被鎖鏈緊緊困住,另一端連在年輕帝王的手腕上,任他神通廣大,也逃不出帝王周圍的方寸空間。
池曉洲雙手垂在腰側,聲音幾不可聞。
他說:“好,我試試。”
茵城的夜空星光點點,猶如一顆顆閃耀的鉆石鑲在黑絲質的綢緞上。
月華散映成金,照亮旅人歸家的道路。
池曉洲走在從便利店出發回家的路上,搖搖晃晃,一步一踉蹌。
為了避免他和池云盡的住處被發現,他讓堅持送他回家的唐銘昊只將車子開到了打工的便利店附近,自己再徒步回家。
這個點了,夜市已經開張,街道上燈火通明,攤主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然而池曉洲卻恍若未聞,自顧自跌跌撞撞地往家的方向走,邊走邊出神地盯著自己的手心看。
是他的左手,是本就有傷口的那只手,是本來有他弟親手給他貼上的創可貼的那只手。
瘋子。池曉洲在心里無力地痛罵。
瘋子瘋子瘋子瘋子瘋子瘋子瘋子!
他知道周圍的人正時不時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但他已經無暇顧及,只是滿臉茫然失措地往前走。
走到家所在的樓棟附近的巷子邊,池曉洲突然停下腳步,后退幾步,甚至想要轉身撤步。
前面站著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池云盡。
即將到家在家門口徘徊的池曉洲恰好遇上因為擔憂出門找他哥的池云盡。
精疲力竭之人哪還有力氣再跑,池曉洲沒走出幾步,就被路面翹起的石磚絆倒在地,痛得他驚呼一聲。
明明前不久比之這要痛上百倍千倍,池曉洲都沒有哭。可現在他跪坐在地上,背對著他弟號啕大哭,像個在外面受了欺負的孩童在家人面前訴苦一般。
池云盡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上前摟住他哥,輕拍他哥的后背,和他哥一起蹲在地上。
他哥的眼淚愈加洶涌,池云盡無法開口問詢,只好邊安撫邊察看他哥哪里受傷了。
就在池云盡即將碰上那只左手的時候,池曉洲猛地瑟縮了一下,又要像之前那樣條件反射地把它往身后藏。
可池云盡突然叫了他一聲:“哥。我看見了。”
池曉洲聲音哽咽,任由他弟握上左手手腕,被小心地翻轉過來,手掌心的一面朝上。
那片陪伴了池曉洲一整個白天的創可貼不翼而飛,而原本不大的傷口被生生撕裂開,過了許久仍然在往外淌血,其余處也是血跡斑駁。
憤怒到了極點,池云盡反而平靜下來,右手捧著他哥的左手,默默地、一點一點地舔舐。
他哥一直哭,池云盡就一直輕輕地啄,長睫下的眸里憐惜和冷漠的情緒反復交替,左手使勁摁在石磚上的尖銳處。
那處慢慢被染成暗紅的顏色,可池云盡渾然不覺,動作生澀地伸出左手抹去他哥臉上的淚。
淚是抹去了,可池云盡才發現手上的血沾上了池曉洲白凈的臉龐。
血水與繼續流下的淚水混作一汪,糊得他哥的臉遠遠看上去像是在泥地里打過滾般狼狽。
池云盡終于停下嘴上動作,放下幫了倒忙的手,低聲說:“哥,對不起。”
如果我變強,強到任何人都不敢欺負我們,你是不是就不用受這樣的委屈了?
若被給足時間,池云盡可以慢慢成長,終有一天會長成茁壯的蒼天大樹,成為他哥堅實的保護傘。
可從他哥去找唐銘昊的今天起,就有一個定時炸彈套上了他的脖頸,他只能不擇手段地向頂端的那個位置走去。
池曉洲隔著氤氳在眼里的水汽看向他弟,怔怔地發出哽咽的聲音:“掉了,被他那里蹭掉的。”
雖然池云盡早有猜想,但聽到他哥親口這么說,還是苦澀地笑了下。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抑喉間的顫抖:“沒事的,家里還有,回去再給你貼。”
“哥,我們回家吧。”
見池曉洲掛著淚點了點頭,池云盡終于放下他哥的手,抄起他哥的膝彎,背著仍在小聲啜泣的池曉洲往二零六的房間走去。
回到家后,池云盡給他哥的傷口上藥,上到一半就聽到他哥均勻但不是那么長的呼吸聲。
上完藥抬眼往床頭一看,他哥雙目緊閉,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是做了個噩夢。
池云盡俯身在他哥耳邊說了句話,接著又溫柔地撫平眉間的那道褶皺。
末了,他直起身,走到客廳,點了根煙站在窗邊,望著凌晨時分的茵城。
月光遍灑道路,對長了苔蘚的角落卻置之不理。久而久之,角落習慣了昏暗,喜歡上幽冷。
池云盡單手撥出一個號碼,對面很快接通。
有點機械的聲音突兀地響起:“什么事?”
池云盡望著樓底陽光和月光都照不到的角落,淡淡地說
:“考慮好了,我跟你干。”
對方突然大笑起來:“歡迎歡迎,我敢肯定——有了你的加入,不久后我們的地位可以比肩唐家。”
池云盡的語氣還是沒有半點起伏,:“少吹點牛,掛了。”
“我可沒有”
對方話還沒說完,池云盡就干脆利落地將那個嘈雜的聲音阻隔在十幾公里外。
他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屏幕上的對話框。
圓氣少女:“你好!我叫唐零,很高興認識你。”
圓氣少女:“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整張臉都超絕!”
圓氣少女:“對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圓氣少女:“哈嘍?你怎么不說話?”
池曉洲左手指尖在“唐”字周圍來回逡巡,猶如圈住獵物的獸類。
他情不自禁地復述了一遍剛剛對他哥說的話,如同某種信仰一般:
“池曉洲,再等一會兒,我很快就來接你。”
說完,他指關節夾住煙吸了一會,而后吐出繚繞的煙霧,將一張和池曉洲有幾分像、還未徹底褪去青澀的俊臉隱于其后。
淡淡的霧從失眠之人的手上飄至窗外
秋風再次赴約而來,紅色火星再次閃爍,青煙再次裊裊升空。
淺白色的熏煙籠罩在他眼底深處的寒潭之上,叫人不能再一眼就看出其中愈加復雜的情緒。
時間的洪流滔滔卷過,帶走了少年人的青澀、懵懂與悵惘,帶來了屬于成年人的果斷、干練,和追名逐利。
而又有什么東西是靜靜地、堅定地佇立在原地的呢?
池云盡一身精致的黑色西裝,其上被熨得沒有一處褶皺。
他此刻正翹著二郎腿坐在皮質沙發上,神色淡淡,指節隔著黑色的手套抵在太陽穴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像是因為棘手的情況感到煩惱。
“姓李的怎么說?”
依舊是溫和醇厚的嗓音,仿佛被初春的雨水澆灌過般的新竹。
被問到之人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站在不遠處,鎖在眼里的明月依舊靜靜地懸著,不與驕陽爭輝,不因外界波動。
陳遙想了一下,說:“他不信任我們。要放一點消息出去嗎?”
池云盡垂眸盯著表看:“全放唄,不差他那點錢。”
他繼續問:“唐家那邊怎么樣了?”
陳遙垂眸,感受了片刻背上殘余的疼痛感和某人撫摸過留下的癢意。
明明那人只是在她背后巨大的疤痕上輕吻,那股悸動卻直直地透到了她心臟里面。
“已經取得了唐家小姐的信任。”陳遙平淡答道。
池云盡深深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讓陳遙先走一步。
他一動不動,獨自坐在燈紅酒綠的包間里,目光依舊凝在表上一跳一跳的指針。
默了許久,池云盡緩緩站起來,將一串鑰匙勾在小尾指上。
語氣有些歡快,又帶著些少年人獨有的驕矜:“時間到了呀。哥,我來接你了。”
池云盡手握汽車方向盤,腳底的油一踩到底。
又因為車前窗上突然有水花一朵接一朵地綻放,腳尖微微松開油門,視線在眼前的道路和來回擺動的雨刮器上交替。
雨每下大一分,他的臉色便愈冷一分。
——所有阻礙在他和他哥之間的,都該一掃而空。
通往市郊的蜿蜒道路上,車前的燈光飛逝而過,只留無形的尾氣溶解于潮濕的空氣中,路邊被風壓垮的柔荑很快又重新直起身板。
夜深人靜,茵城與茵城的平凡的人們一樣,昏昏欲睡。然而處于市郊的聽雨閣廊內的燈籠卻是通明的景象,隔著雨簾遠遠望去,盡是霧里看花的感覺。
往日靜謐的建筑忽然多了好幾分人氣,不斷有來者踏入門檻,按照主人的要求換好古式的著裝,乍一看像是諸多儒士們的流觴曲水宴。
常言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揭開看似平和的表面,誰人又清楚其下又是怎樣地一番臟污與腥血。
池曉洲說今天是唐銘昊生日,也是他進一步深入唐氏集團的千載難逢的機會。
一層大廳內,人們均面露喜色,禮貌矜持地與彼此交談,屋外此起彼伏鳴啼不息的鸚鳥聲作為宴會的背景音樂。
禽鳥只知山林之樂,不知游人之樂其樂,而游人亦不知主人之樂何樂。
“你笑什么?”
靜得可以聽到燭火燃燒滋啦聲的更衣間里,突兀地出現一道清冷的聲音。
池曉洲又穿回那件素雅的雪白衣袍。
其實說是同一件并不十分嚴謹,因為池曉洲注意到腰間處多了一個黑色的圖案。
應當是后面繡上去的,針紋略顯稚嫩,和白袍本身細膩入微的交錯絲線沒法比較。
披上外衣的時候,他默默地用指尖在其上摩挲,低眉思索了片刻,抬眼就看到唐銘昊臉上正凝著笑看他。
嘴角上揚至一個完美
的弧度,像是在鏡子前練習了一遍又一遍后的作品,讓池曉洲分不清這笑容到底是面具,亦或是真心。
不過于他而言,知道了又有什么意義。
見唐銘昊保持原來的姿勢沒有應聲,池曉洲也不追問,無所謂地繼續整理身上的系帶,順道厘清自己的思緒。
首先將左邊較長的帶子繞身一周,再與較短的帶子綁在一起——
這三年說短不短,說長又不長。唐銘昊并沒有讓他在集團露面,等于沒有真正承認他的身份,這讓他開展調查的行動受到了難以避免的阻礙。
后面的兩年唐銘昊出國了,就更談不上深入集團了。
接著將胸膛前的內側的帶子挽一圈,互相纏在一起——
所幸前面的一年里池曉洲多多少少還是查到了點東西:茵城唐氏原本是一個即將破敗的商賈人家,可后來莫名其妙多了一大筆運轉資金,便慢慢飛黃騰達,一舉成為茵城首富。
唐銘昊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父母以繼承人的標準嚴格培養,說難聽點,就像是把他當做不會疲憊沒有情緒、只需要灌輸知識與能力的機器人。
唐銘昊剛上高三時,唐家父母不幸出車禍雙亡,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成為集團的掌舵人。如今腳下的聽雨閣,就是唐家的地盤之一。
最后拿起身側的腰封,束在纖細的腰上——
單單池曉洲第一年偶爾過來的時候,就見證了好幾樁黑色的交易。只是還不到被判死刑的地步,池曉洲只能按捺住繼續蟄伏。
池曉洲臉上沒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就那般沉默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平靜的表面下是越來越嚴重的焦慮。
三年了,什么時候才能徹底離開這個地方,徹底擺脫面前之人,回到生活的正軌。
“今晚的你很好看。”
池曉洲奇怪地看了唐銘昊一眼,才后知后覺對方是在回答自己剛剛的問題,他微微笑道:“謝謝,我知道的。”
池曉洲一直都知道。
唐銘昊不在的這兩年,他和池云盡每天都相枕而眠。
即便是現在這般境遇,池曉洲眼前依然能輕易地浮現出池云盡每晚睡前都專注地盯著自己看的畫面。
愛人的表白此刻也宛若近在耳邊。
“哥,你好好看。”
“哥,我可以再親你一下嗎?”
“哥,晚安。”
正想著,思緒猛地被手上的觸感拉回。
池曉洲垂眸看了好一會,才看出唐銘昊正在把一條極細的紅色絲線系到自己的無名指上,還打了個精致的結。
他不解道:“你在做什么?”
唐銘昊這回答得很快:“另一端在我手上。”
池曉洲的視線移到對方一只手的無名指處。可能是只剩一只手挽結的原因,對比起來顯得有些粗糙。
還沒等他再一次發問,就聽唐銘昊緩緩地說:“這樣,就好像我們一直牽著手。”
“我不在的時候,你會想我嗎?”
話音剛落,唐銘昊就看出了池曉洲的猶豫,于是自顧自接著說:“沒事,曉洲啊,我們后面還會有很多時間。”
是嗎?池曉洲在心里問了一句,沒有出聲,之后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手上的紅結上。
細長的紅絲線扭曲著垂在半空,更衣室內重新陷入一片寂靜。
半晌之后,一縷金黃和一縷純白從房間里走出,唐銘昊在前,池曉洲慢吞吞地用長袖捂著脖子跟在后。
兩人之間隔著一米的距離,不是池曉洲不想再往后退,而是半隱在空中的絲線扯住了他,讓他不得不靠近唐銘昊活動。
池曉洲承認他始終琢磨不透唐銘昊的心思,決定按兵不動,忍住不把它一剪子解決了。
畢竟在控制住他的功能上,細軟的紅絲線比上癮的藥物要溫和多了。
穿過曲折的廊道和樓梯,池曉洲跟著唐銘昊來到一樓大廳內。
即便心底清楚在場的來賓都與唐銘昊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大概率也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他還是被步入古裝劇拍攝現場的即視感而震撼到了。
只見桌案上一盤盤精致的糕點羅列,姹紫嫣紅的人穿梭于雕梁畫棟之間,古樂環繞于淡淡的煙香中,昏黃的燭光為所有人鍍上了一層金邊。
朦朧中帶著一些圣潔。
如果撇去這金碧輝煌的建筑、衣袂翩翩的服飾和別具一格的宴會均是唐銘昊的想法,池曉洲一定會由衷贊嘆提出這些奇思妙想的人,打心底想跟對方交友。
可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陰差陽錯和無可奈何。
有個身著栗棕色長衫的男人瞥見唐銘昊,立刻變得喜笑顏開,走近前來寒暄。
唐銘昊看見來者,眼中閃過不耐煩的神色。接著他又回頭瞧了眼池曉洲。
池曉洲原本正低頭揉弄那個紅色的線結,由于離得近,很輕易地就察覺到唐曉洲的視線。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抬頭,問道:”怎么了?”
對方朝自己走近了幾步,他聽到唐銘昊的蘊著些憤怒的聲音在頭頂炸起:“你在做什么?”
莫名其妙。池曉洲想,皺了下眉頭,實說實說:“太緊了,手指都充血了。”
聞言,唐銘昊將目光凝在因充血而紅腫的無名指上,眼中閃過片刻嗜血的興奮,看得池曉洲下意識后退幾步。
他退到一半,突然感受到手指根處傳來被細刃劃開般的疼痛,又猛地止住腳步,一臉驚悚地看著緊緊拉住另一端的唐銘昊。
彎曲的絲線陡然崩直,池曉洲明白自己失去往后退的自由了。
這絲線看似柔弱,實則緊密細致、難以切斷,強行掙脫的話,反倒要付出切斷手指的代價。
唐銘昊用憐憫與心疼的語氣道出最是瘋狂的話語:“抱歉。走太遠的話,你會受傷的。過來吧,不要離開我。”
說完話,唐銘昊靜靜地看著池曉洲一步一頓地走向他,臉上盡是親切的笑容,仿佛因為看到自家叛逆的孩子終于變得懂事而欣慰。
“唐總,”栗棕色長衫靠近,對唐銘昊點了點頭,隨手攔了一名托著酒杯的應侍生,阿諛奉承道,“過去的一年承蒙您的照顧,這杯我敬您。”
隨后男人拿了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池曉洲剛走過來,就看見唐銘昊也笑著接過酒,準備將其倒入喉中。
在他眼里,被酒精控制的唐銘昊與惡鬼的差別,就是一個在人間,一個在陰間。
往日不堪的記憶浮現,池曉洲嘴先腦子一步道:“別喝。”
突如其來的阻攔引得另外兩人向他投來好奇的視線。
唐銘昊被喊得愣了一下,很快回過神,似乎也聯想到了什么,曖昧地笑道:“怎么了?”
這是唐銘昊興奮的前兆,池曉洲只覺額角狂跳,心中憤憤不安,臉上卻只表現出擔憂之色:“你不能喝太多酒。”
聞言,唐銘昊當著兩人的面大笑起來,引得附近眾人紛紛側目。
男人也為池曉洲的唐突感到詫異,偏頭望去,卻被池曉洲的打扮驚艷到。
在場只有池曉洲一人被裹在白色調里,頭發是銀白的,衣衫是雪白的,就連衣服下的皮膚都白得隱約可見其上的青筋。
再加上清塵雋秀的容貌,男人幾乎要以為是天仙真的下凡了。
男人沉浸在思緒中,一時忘了分寸,直愣愣地看向池曉洲,問道:“這位是?”
這一問,也道出了其余眾人的疑惑與好奇。
看見男人直白的眼神,唐銘昊的神色略微冷下來,側身半擋在池曉洲面前,繼續笑道:“他呀,我的人。”
眾人本想驚呼出聲:這句話是他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唐家少爺什么時候喜歡上男人了?
但他們望著唐銘昊有些瘆人的微笑,面面相覷,決定閉口不言,在災禍來臨之前干脆地抽身離去。
槍打出頭鳥。可憐男人才反應過來自己徑直撞上槍口、踩到雷點了。
他連忙訕訕賠笑:“原來是這樣,都怪我不長眼,二位站在一塊很是般配。唐總,那我不繼續打擾了哈哈。
唐銘昊目送男人狼狽逃走的背影,嗤笑一聲,回頭看向池曉洲,把手中的酒杯往前更遞幾寸。
杯中的酒水輕輕漾起波瀾,搖晃杯子之人試探地問:“我剛剛那么說,你覺得怎么樣?”
問的時候,目光忽然從池曉洲臉上流連至腰間處不起眼的黑色圖案上。
像是有些忐忑的模樣……
池曉洲懷疑自己看錯了,緩緩眨了下眼,看到那個熟悉的從容的唐銘昊,才開口道:“嗯,還行。”
即便池曉洲已經習慣“唐銘昊的人”這個身份設定,但他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融入這群人。
絕對不能與惡鬼為伍——他時刻警醒自己。
整日熏陶于金錢與權利之中,就算是清心寡欲的佛門子弟也難免受到誘惑,走上享受人世極樂的不歸路。
更何況是不曾有過信仰的池曉洲。
他心如明鏡,不過是因為他時刻掛念的那個人,還在家里等著他。
池云盡交付所有的信任,守候允下約定的自己;等待來年春天,自己回去陪他過生日。
“哥,可以提前跟你討個生日禮物嗎?”池云盡絲毫不覺肩上疼痛,滿心期待地問道。
池曉洲剛操縱紋身針把他弟的皮膚扎破,看著墨黑的顏料被帶進肌膚深處,他用手指撫摸那串法文:
“ieuxvautairdanslesenfersedêtresansaourdansleparadis”寧愿在地獄相愛,也不愿無愛于天堂
池曉洲哪里會不滿足他弟的請求:“明年春天啊,什么禮物?”
池云盡用眷戀堅定的眼神看著他:“一場婚禮。”
一場屬于我們兩個人的婚禮。
池曉洲能感受到他的臉頰、心臟如火烤般熱烈,他應道:“好。”
酒杯被塞到手里,冰
涼的觸感強行拉回他的思緒。
他聽到唐銘昊悠悠然說:“既然這般擔心我,那你替我喝了,怎樣?”
唐銘昊沒有見過他醉酒的模樣,此刻正面對他,眼中狡黠的光若隱若現。
池曉洲抿了抿嘴,僅僅遲疑了一瞬就接過酒杯,握住杯腳的指尖逐漸發白。
上輩子應酬之時,池曉洲頻頻以茶代酒,單憑誠懇、互惠互利的方案拿下各位客戶。
——因為,他對自己的酒量有自知之明。
非常低,是難得一見的一杯倒。
一開始禁不住一位客戶的強烈要求,池曉洲在不清楚自己酒量的情況下喝了整整一小杯。
他仿佛還能感受到涼涼的酒水滑過喉嚨,卻帶來持久的烈火燎原。
感官停留在這一刻,之后他便什么都不記得了。
事后聽劉姐說,他醉酒后瘋瘋癲癲,和客戶摟摟抱抱稱兄道弟,差點就直接站上桌子唱荷塘月色。池曉洲以抹去額頭并不存在的汗作為回應。
池曉洲暗自在心里衡量了一下,比起別人發瘋虐自己,還是自己發瘋比較安全。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池曉洲一手拿著空酒杯垂在身側,另一只手沒功夫繼續遮住靠近鎖骨的脖子處,而是反手捂嘴,強硬地壓下喉管中滾燙沸騰的酒精。
有人順著他的背在幫他舒緩奔涌全身的酒勁。
池曉洲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的唐銘昊。
還有一些距離,怎么把手伸到他背后的?況且,姓唐的會這么好心嗎?
那么是誰?
他暈乎乎地闔上迷離的眼,再睜開時甚至映出水光。
清澈的池水被頑童攪渾,池曉洲精疲力竭,卻始終找不到眼前的焦距。
嗅覺還未完全麻痹,除了即將席卷整個鼻尖的乙醇味道,空氣中還有另一個熟悉的氣味。
很熟悉,熟悉到他不由自主地搭上那人的肩,企圖湊得更近以便徹底沉浸其中。
如擂般的心跳驟然變得和緩、平息,他仰頭,對一身黑衣的池云盡綻出毫無防備的笑,無聲道:“你來了,未婚夫。”
池云盡單手扶住根本沒法自己站穩的池曉洲。
暗涌的池水從池曉洲那兒匯入,在池云盡這兒掀起驚天駭浪。
池云盡瞇了瞇眼,目光凝在神志不清的池曉洲臉上。
罪魁禍首縱火之后立刻施施然離去,徒留他一人經受焚燒。
池云盡現在的心情可算不上好,于是旁人便成了宣泄的渠道。
他掩在半張面具后的眼睛盯著唐銘昊,猶如鷹隼鎖住獵物。
沒有被遮住的嘴角揚起一個無奈的笑,朝藏不住怒意的唐銘昊道:“唐總,你看到了,美人自己撲過來的。”
“既然如此,”池云盡說著,單手甩出隨身攜帶、平時最愛把玩的小型軍刀,割斷了勒在池曉洲手指上的紅線,“我就笑納了。”
隱秘的聯系頓時消失,所屬之物被強盜奪走。
唐銘昊失神片刻,隨即很快恢復,同樣勾了勾嘴角,只是看著池曉洲手上的結被一點一點解開,笑得有些勉強。
“你是?”他眼中的鋒芒毫不留情地刺向池云盡。
池云盡卻無謂地理了理他哥微微松垮的衣襟,沒有看唐銘昊,輕松化解道:“不重要,不過唐總要攔我的話,大可一試。”
此處不小的動靜又引得他人注目,離得近的幾人聽到池云盡這話,唏噓嘆道:“這人什么來頭,敢和唐家少爺叫板?”
見過許多類似的場面,唐銘昊冷靜下來,看著池云盡假笑不語。
靜默片刻,一名應侍生走來,躬身對唐銘昊說了什么才退走。
唐銘昊的神色比之方才多了幾分肅然,伸手攔在兄弟兩人離開的路上:“未經同意,就帶人離開,好像不太好吧?”
“哦?唐總的意思是,他同意了我就能帶他走?”池云盡的笑看起來愉悅極了。
別人不知道他哥醉后是什么樣,他可清楚得很。雖然不太想讓別人看到他哥那副可愛的模樣,但唐銘昊咬定他倆不松口也不行。
池云盡戴著黑皮手套,輕輕地捏了捏懷中的池曉洲的臉頰,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哥,醒醒,我們回家啦。”
酣眠突然被打斷的感覺不好受,池曉洲的起床氣登時上來,抬起原本埋在他弟肩上的頭,轉身倚著他弟環顧四周。
眼眶周圍暈著一圈被酒精熏出來的淺紅。池曉洲好不容易站穩、看清眼前的景象,就發現半只手臂攔在自己回家的路上。
他瞇眼將視線聚焦在那只金黃色的袖子上。
金黃色,他兩輩子最恐懼和厭惡的顏色。
“理智”二字于腦海中已經蕩然無存,池曉洲不滿地皺起眉頭,一手揮開面前的阻礙。
眾人再也憋不住驚呼出聲。
池云盡笑得更加放肆了。
唐銘昊則因為第一次見到池曉洲出人意料的這一面
而有些愣神,沒過多久,眼底浮上幾分驚喜,與更深的占有的欲望。
這一幕看得池云盡藏在手套中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帶著殘存的笑意,俯身至他哥臉側。
這次他用了唐銘昊也能清晰聽見的音量,咬著他哥的耳朵問:“你跟我走?還是跟他留在這?”
氣息灼灼,與洶漲的酒精一起轟擊池曉洲的瀕臨崩潰的思維。
萬鈞之重僅由一根發絲承受。
池曉洲勾唇,眼中似有萬種風情:“跟你走啊——”
他余光瞥見唐銘昊的神色,更加得意地笑道:“說到底,我也只不過是想要更高的權力。”
得,都醉成這樣了,還下意識在唐銘昊面前做戲。
池云盡自然以配合他哥為先,手搭上他哥的肩,黑色霸道地將惹眼的白色圈進自己的領地。
“唐總,你聽到了,我能給他想要的東西,你呢?”說著池云盡就扛著他哥往外走,不理會唐銘昊的黑臉,亦不理會賓客們的紛紛議論。
私人更衣室內,池云盡把他哥抵在墻上,膝蓋頂在他哥兩腿之間,單手提起他哥兩只手,閉眼吻在他哥脖子上,企圖覆蓋另一人留下的印記。
而后池云盡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放棄對那一處的強攻猛戰。
空閑的一只手撩起他哥衣衫的襟口,他惡狠狠地咬在晶瑩的鎖骨上。
留下深刻的牙印后,才用舌頭在瘀血的皮膚處緩緩打旋,仿佛在彌補自己的一時沖動,卻并沒有知錯能改的意味。
池曉洲的手指在他弟的整齊衣裝上抓起幾道褶皺,發出的嗚咽聲斷斷續續,一概被房間的隔音層吸食殆盡。
長袖滑落,纖云飄飄,池曉洲被迫舉在頭頂的兩截白皙的小臂露出。
因為被勒得太久而充血脹紅的無名指,在一片白的襯托下尤為顯眼。
池曉洲剛才在眾人面前默不作聲忍下劇痛,此刻被解開束縛后反倒覺得委屈,推拒開他弟后,把左手無名指伸到他弟面前。
“這里,痛。”他示意自己的指根處。
池云盡看著他哥的手,驀地安靜下來。
池曉洲沒有注意到他弟臉上詭異的神色,自顧自地繼續往前伸:“真的很痛,但只要你給我吹吹就好了。”
池云盡接過他哥的手,往其上吹了一會。
冰涼卻溫柔的風拂過傷處,稍稍緩解疼痛的感覺。這股風也徑直掠過昏漲的腦袋,池曉洲終于能夠抽出一絲力氣,拽回逍遙至十萬八千里外的理智。
他聽見他弟問:“我能把這里燒了嗎?”
池曉洲懷疑自己聽錯了。他以為在自己的三年的陪伴與關心下,池云盡早就把那點偏執和瘋勁改掉了。
等等,池曉洲終于想到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他弟怎么會來這兒?
池云盡見他哥稍微清醒點了,停下吹氣的動作,乖乖巧巧地叫了句哥。
池曉洲先是懵懵地應了一聲,而后不解地問:“小盡,你怎么在這?你知道這是哪嗎?我送你,趕緊回去。”
池云盡不答反問:“我是來接你的,你跟我一起回去嗎?”
池曉洲想到了唐銘昊的宴會,頓時感到有些焦頭爛額,敷衍道:“你先回去,我這還有點事。”
池云盡不答,從近在手邊的柜中拿出一瓶酒。
是已經開封過的,酒杯口還有醇香幽幽浮動,散發到空氣中,柔柔地摧毀池曉洲腦子里那根緊繃的弦。
“小盡……你做什么?怎么能動別人的……”
未盡之語再也沒機會說出。
就在剛才的一刻,池曉洲親眼看著池云盡不緊不慢地灌了一整口酒,而后吻上自己的唇。
甜滋滋的酒被渡過來。任憑池曉洲抵緊牙關,酒水依舊毫無阻礙地席卷舌根、浸潤喉間。
這下好,好不容易回來的神志被新一輪的醇香擠走。
見他哥又回到怔愣的狀態,池云盡才松開他哥,大拇指揉捏他哥泛著水光的唇:“哥,我們回家嘍。”
池曉洲輕輕甩了甩頭,努力瞪大眼,看著他弟將自己身上的古式衣裝除盡。
雖是寒秋,可房間密閉,將凜風與月色一律攔在外面。
加上屋內自帶暖氣,池曉洲雖身體赤裸,卻不覺冷瑟。
池云盡從柜子里隨手取出一件黑色的襯衫,為他哥穿上。
尺碼正好,仿佛本來就是為池曉洲量身定作、專門準備的。
紐扣從下往上被一顆一顆扣上,肩胛、腹肌、胸膛上曖昧的痕跡被一點一點隱去。
除了脖子上略顯不同的紅印,其他通通消匿于黑色衣物之下。
衣服穿好后,池云盡盯著那個紅印,看了足足有一刻鐘,而后低低說了一句:“啊,這里和留下它的人一樣,都讓人直犯惡心呢。”
不想卻被暈暈沉沉的池曉洲聽到了,他耷拉著腦袋,有些傷心地問:“惡心?誰?我嗎?”
莫名熟悉的場景。
池云盡捧
起他哥的臉,吻去他哥沾在眼角的淚,一遍又一遍耐心哄道:“不是你,永遠都不會是你。”
三年的時間,很多事物趁人們不注意,在悄悄然發生變化:
比如,在茵城上空盤旋的不再是原來的老雁鳥,它們的子代接過責任,繼續年復一年地翔于在遷徙的路上;
比如,小小的茵城里,有一道不明的勢力崛起。像走在鋼絲繩上那般游走于黑白兩道之間,公家不敢動,私家不敢惹,與黑道上的唐家平分秋色、截然對立。
再比如,兄弟倆住著的樓棟里有個老人默默安息。子女沒有趕來送終,她不吵也不鬧,臨走的時候還將二零六的屋子贈送給池曉洲和他弟。
梁阿嫲的葬禮上只有兄弟倆全程守著,樓棟里僅剩的幾個租戶分別過來站了一會,祭奠這位和藹的包租人。
池曉洲不知道梁阿嫲會不會像他一樣,死后重新回到生命中最遺憾的時候,抓住上天賜予的難能可貴的機會,撥開環繞著的濃厚的迷霧,去發現身邊之人的真心,去找尋一開始那個所向披靡的自己。
但他想梁阿嫲或許沒給自己留下遺憾。去她家叨擾時,池曉洲印象最深刻的一段話就是:
“曉洲啊,要相信自己的選擇,很多時候其實沒有那么復雜。”
“跟著心走,心會告訴你答案。剩下的,就交給上天吧。”
“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什么遺憾不遺憾的,誰知道你當初選擇了另一條路,路的盡頭又是否會如你心意呢?”
是啊,他上輩子怎么可能有勇氣,去賭那一線的生機。
是啊,他上學時路過巷子,看到被圍在最里的唐銘昊,怎么可能裝作什么都沒看見而淡然離開。
是啊,在這個崩毀的家庭,他從來不后悔把自己所有的愛奉獻給池云盡,從來不后悔在無數個雨夜擁住小小的、瑟瑟發抖的池云盡,吻住陪伴了他兩輩子的那顆淚痣。
“池曉洲,你在想什么?”池云盡邊問,邊從后面掰過他哥緋云遍浮的臉。
池曉洲掀起眼皮,想要尋找眼前的焦距。
可等看清鏡子中二人下體交合處正汩汩淌水的淫靡畫面,他又猛地把眼閉上。
他已經無暇去思考自己這番掩耳盜鈴的行為如何無用,又如何幼稚。
沉重的眼皮隔絕外界的一切光線,反倒讓其余的感官愈加明顯:他嗅到空氣是咸膩的,聽到近處傳來的聲音是像拍弄水漬的,感受到背后另一人的胸膛是硬的,體會到身體的腸道里是燙的……
更要命的是,方才看到的景象正在腦海中反反復復地上演。
——兩人身上均是一絲不著,池云盡以小孩把尿式的姿勢把他抱在懷中,提起來又迅速地墜下去……;有一根猙獰的長物在他身下,捅進去又緩緩地拿出來……
池曉洲出聲,稀稀碎碎,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嗚嗚……不要……在這……去……去床上……啊!”
啪嗒,是什么水滴在被隨意丟在地上的黑色襯衣上而發出的悶響,聲音越來越密集,直到變成無間斷的水流沖擊聲。
池云盡緊緊把他哥抱住,像是要揉進懷里,靠著他哥后背上的蝴蝶骨,面上平靜無波,身下卻是一股腦釋放在他哥狹窄的甬道內。
月光,房內,鏡前,兩人,構成了池曉洲對這個夜晚的所有記憶。
在一片昏暗與混沌之中,池曉洲精確無比地反手撫上他弟臉上眼角的淚痣,語氣虛浮,像是剛被打撈起來的溺水之人。
“池……云盡……你在害怕嗎?”
其實問出來的那瞬間,他就知道答案了。
——是的,是害怕的。不然為什么吻他的唇能夠顫成那樣?
可今晚并沒有打雷,池云盡在害怕什么呢?
池曉洲慢慢地張開眼睛,似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忽略鏡子中依舊翕翕合合吞吞吐吐的穴口,和埋在他身體內但仍有一小截露在外面的那根東西。
聞言,池云盡享受著他哥的緊致與包裹,不舍得退出,于是坐在床墊上,就著下體聯結在一起的狀態,把他哥騰空翻了過來。
不顧他哥正大口喘息以緩解窒息感,池云盡徑直啄住那瓣垂涎欲滴的下唇,把他哥的嗚咽吞進喉里。
他“嗯”了一聲,振動通過口腔傳遞到與之結合得密不透風的另一張口腔內。
池曉洲也沒有心情調侃他弟“長這么大了還怕什么”,任由他弟的舌頭在嘴里時而亂攪,時而頂住敏感的上顎,時而用力吮吸他的舌頭,仿佛要將他僅剩的氧氣全部掠奪走。
池曉洲突然仰起頭,像被置于干涸之地的魚,掙脫了他弟軟舌的鉗制,大幅度的動作也讓蓄了很久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如果這樣能讓他弟獲得更多的安全感,那么,即使池曉洲心底清楚這無疑是飲鴆止渴的行為,他也心甘情愿,把能從自己身上剝下來的所有東西,都一一遞上。
池曉洲深吸一口氣后,咬緊牙關,將剩余的一絲力氣全部集中到肛腸處。
隨著他的眉
峰變得愈加陡峻,腸道中原本絞緊的肌肉反倒在主人的刻意努力下,逐漸放松,仿佛饑渴難耐般撐大入口,迎合那根高高挺立的巨物。
淺淺的痛意被脊柱骨上滔天的刺激感覆蓋,池曉洲的黑睫如同興奮的蝴蝶一般,不停撲扇著翅膀。
恍惚間,池曉洲覺得有一只手的無名指上傳來觸碰到金屬般的涼意。
池云盡正好放開了他那只手,于是他在即將失去意識之前把手舉到眼前。
有個銀白色的圓圈套在了他右手的無名指上,靜靜地落在指根處。
一左一右,一粉一銀,一燙一涼,一痛一癢。
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將兩個完全不同的圓圈,分別套在池曉洲左右手的無名指上。
他看到戒指上鑲著一把斷琴。
為什么是琴呢?又為什么碎成那般模樣?
這個念頭冒出來后,池曉洲透支體力后的疲憊終于如藤蔓般生出,無情地將他拽入一片漆黑之中。
等到池曉洲再次睜開眼,他崩潰地感受到散架般的整個身體,可由于醉酒,他對昨晚的記憶并不完整,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畫面。
他現在還能依稀體會到穴口和甬道經受劇烈摩擦后的撕裂感,和被炙烤的感覺。
痛。頭痛,肛口痛,還有胸前也痛。
他垂頭一看,乳暈附近還隱隱約約殘留著幾個牙印。
他無力地扶額:過了一晚上,牙印還在,昨晚得做到什么程度?
然而他下意識往身側一瞥時,卻發現把他弄成這副樣子的池云盡已經離開了。
伸手在被子里探了一下,連余溫都快消散干凈了:他弟是機器嗎?那樣瘋狂地做完還不歇會,還繼續連軸轉。
池曉洲不清楚池云盡是否還在家中,想喊他弟的名字,卻發現嗓子已經發不出聲音。
他氣急敗壞,勉強用嘶啞的氣音叫了兩句:“池云盡,你這個畜牲!”
無人回應。
不僅把他的身體和嗓子都變成這樣,還“提上褲子就走人!”
他閉眼又躺了一會,可頭和其他部位的疼痛并沒有緩解一絲一毫。
池曉洲懶懶散散地從床上坐起來,一頭黑發亂糟糟的,有幾根毛互相作弄高高翹起,他伸手欲打開衣柜門拿件衣服穿。
因為伸出的是右手,很輕易地便發現那個戒指。斷琴輝映著日光,折射出破碎的彩色。
他沉思了一會,還是沒想明白斷琴的寓意,但想到了這樣招搖地戴在手上,難免會引起唐銘昊的懷疑。
雖然不舍,但他依舊小心翼翼地從無名指上取下銀戒,放在桌子上。
等他洗漱完一瘸一拐地回到房間,銀戒上還留有未完全散盡的余溫,再加上向暖陽借取了一點溫熱,池曉洲把它捧在手心里時,只覺捧著一個小小的、漂亮的熱源。
手機在木桌上振動,發出讓人難以忽視的響鈴聲。
池曉洲看清來電的人后,沒有猶豫多久便接起了電話:“喂?”
對面的語氣有一絲不易覺察的急躁:“你在哪?”
池曉洲想了想,實話實說:“自己家里。”
對方頓了一下,似乎想問些另外的事情,但還是咽下去了,話題眨眼間跳躍:“我現在來接你——”
池曉洲直覺對方還有話沒說完,下意識問道:“什么?”
對方的語氣染上幾分愉悅和興奮:“有個驚喜給你。”
池曉洲微微笑,淡淡的笑音隔著話筒傳遞到另一方,唐銘昊聽到后略微屏住了呼吸。
“好,我準備一下。”說完,池曉洲摁斷通話,笑容僵在臉上。
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維去度量唐銘昊的行為,那么,池曉洲猜,這個驚喜大概率應該是一個他難以承受的驚嚇。
池曉洲換好了一件沒有條紋的白色襯衫,背上一個牛仔挎包,正蹲在家門口的玄關處,若有所思地系腳上帆布鞋的鞋帶。
都跨出家門口半步了,池曉洲卻忽然停住腳步,匆匆折返,拿起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是他上高中時就戴著的那副,現在偶爾也會用上。
池曉洲只有一點輕度近視,所以日常生活中即使不依賴眼鏡,看清大多數事物并不困難。
他走到之前打過工的便利店門口,剛在一棵壯茁的銀杏樹下站定,一陣秋風就撲面刮來。
池曉洲壓低帽檐,卻壓不住輕逸的劉海隨風斜斜飄起,襯衫下擺也被徐徐的風掃到半空,其里隱約露出白皙的腹部肌肉。
風中裹挾極細的塵沙,其中有一小部分因為池曉洲的阻擋而停滯不前,便索性落在銀杏樹下泥土的表面。
泥中的水分緩緩浸透塵沙,尚自做主替它決定了最終的歸宿。
塵沙無言。它究竟是情愿在此地扎根,或是渴求嘯風再次攜自己踏上征程,便成了不可知的秘密。
黑框眼鏡把池曉洲漆黑的眼瞳和眸中常瀲的水色嚴嚴實實地遮住。池曉洲還沒說什么,前來接他的唐銘昊倒是先抱怨
起來:“你怎么突然把以前那副眼鏡戴上了?”
池曉洲勾了勾嘴角,反問道:“不好看嗎?”
唐銘昊瞬間換上了意味不明的神色,眼前的池曉洲和高二那年在巷子里挺身而出的少年的身影漸漸重合。
良久,他開口,語氣中帶著懷念與渴慕:“好看,曉洲你啊,最好看了。”
池曉洲笑意更甚:“難道我只有這一個優點嗎?每次都要夸這個,”邊聊著,他下巴邊朝唐銘昊的車點了點,“走吧?不是要給我看驚喜嗎?”
唐銘昊牽起池曉洲的手往車的方向走,動作略顯生澀:“嗯,驚喜,你一定會喜歡的。”
池曉洲心思沉沉地坐上副駕,在唐銘昊繞到另一邊坐上主駕之前,出神了一會。
唐銘昊坐好后,沒有立刻系上安全帶,而是看著池曉洲問道:“在想什么?”
池曉洲剛想回答沒什么,就見唐銘昊朝他靠近,越來越近。
唇與唇之間只余下一寸的距離,池曉洲有些怔愣地看進唐銘昊深淵般的瞳孔里。
有一股莫名地吸引力,強行拽著他陷入其中。
安全帶被扣上的瞬間,唐銘昊也吻了上來。
這個吻帶有明顯的個人特征,和它的主人一樣強勢。
——烈火燎原,寸草不生。
池曉洲口中、肺部的氧氣剎那間被奪走。大腦發出瀕臨死亡的危險信號,池曉洲雙手發顫去推唐銘昊。
然而卻無法撼動分毫。對方感受到了阻力,仍不收斂,反而愈加瘋狂。
池曉洲感覺到有柔軟但堅韌的什么東西放開了他的舌頭,隨后抵住了自己的上顎,在其上拼命地舔舐。
臉頰和嘴角很快傳來涼意。
戴著眼鏡本該看得更清楚,池曉洲卻覺得眼前變成霧蒙蒙的一片,周圍的景物甚至在輕輕地晃動。
等唐銘昊退開,池曉洲依舊雙眼無神,茫然地保持張嘴的姿勢。
唐銘昊用袖子為他拭去不斷往外蔓延的涎水,沒有說話。
池曉洲緩緩地合上嘴,像生銹的機器正運作一般。他單手摘下眼鏡,抹去溢出來的淚水,也沒有說話。
因為一時沒有控制好使用的力度,池曉洲的眼眶周圍變得更紅了,乍一看有種我見猶憐的感覺。
唐銘昊眉毛低順著,終于開口:“抱歉,今天的你總讓我覺得格外激動。”
池曉洲轉頭看向主駕駛,看向坐在其上的唐銘昊,瞇眼笑道:“沒什么,你喜歡就好。”
狹小的眼縫里淚光閃爍,迷惑人的光芒之下是沉靜無比的眼神——今天這身是池曉洲挑了許久、特地穿上的。
車內的車載藍牙正播著音樂:
“明知這是一場意外,你要不要來?”
“明知這是一場重傷害,你會不會來?”
歌手低沉悅耳的聲音徑直傳入池曉洲的耳朵。他側頭看著窗外飛快后退的銀杏樹、飛鳥和叫不出名的花草,手里掛著黑框眼鏡的鏡腳。
在唐銘昊看不到的角落,池曉洲撫上窗戶上倒映出的另一個自己,用嘴型無聲地說:“會。”
——他會來的,他已經來了。
車停在郊外的聽雨閣前,熟悉的古式建筑檐頂翹起,仿佛在向二人招手。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讓人不自覺沉浸在接下來會有美好的事物發生的幻想中。
池曉洲拎著眼鏡的那只手的手指,輕輕在鏡框上的一角碰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而后他把眼鏡按在鼻梁上,整理時有幾根劉海正正好懸在眼前。于是他捋了捋劉海,微微露出秀氣的眉毛。
唐銘昊面朝聽雨閣站定,是一個等待的姿勢。
池曉洲打開車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景象。他吸了口氣,走到唐銘昊身側,動作自然地挽上對方的小臂。
“走吧?”他看著唐銘昊歪了下頭。
唐銘昊愣了一瞬,臉上有淺紅浮現,將池曉洲挽得更緊,朝閣內走去:“你今天好像特別興奮?”
“當然。”池曉洲的直覺告訴他,今天的確有事情要發生,至于是好是壞,馬上就知曉了。
唐銘昊并沒有像平常一樣帶他去撈月軒,而是來到一間比較普通的會客室。
甫一進門,池曉洲便冷了神色。
斑斕的燈光下,有一排社會混混穿得人模人樣,吊兒郎當地站在墻角,一看到二人進門,又立刻變得恭恭敬敬。
至于為什么能一眼知道他們的身份,是因為這幾個人池曉洲以前見過——他們是以前常在茵城一中附近“巡邏”的那批混混,曾經還問池曉洲收過保護費。
這還沒什么,其中最讓他忘不了的一張臉,是當時圍毆唐銘昊的一伙人當中,率先回過頭注意到他的人。
池曉洲心中疑霧重重,皺眉向地上看去:有一個人安靜地蜷縮在地上,手和腳都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就連嘴也被膠布封上了。
池曉洲額角狂跳,與心臟
跳動的頻率平齊,振動兇狠,企圖瓦解主人的心防。
池曉洲不解地看向唐銘昊。誰知對方只是淡然一笑,隨后輕輕掙開他的手臂。
肢體的溫度消失的那瞬間,有兩個穿著西裝的人立刻從旁邊圍了上來,手里拿著金屬探測儀類的檢測儀器。
池曉洲默不作聲,與唐銘昊對視。
探測儀掃過帆布鞋,沒有發出警報;
探測儀掃過牛仔褲,沒有發出警報;
探測儀掃過雙手和白襯衫,沒有發出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