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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銘昊用憐憫與心疼的語氣道出最是瘋狂的話語:“抱歉。走太遠的話,你會受傷的。過來吧,不要離開我。”
說完話,唐銘昊靜靜地看著池曉洲一步一頓地走向他,臉上盡是親切的笑容,仿佛因為看到自家叛逆的孩子終于變得懂事而欣慰。
“唐總,”栗棕色長衫靠近,對唐銘昊點了點頭,隨手攔了一名托著酒杯的應侍生,阿諛奉承道,“過去的一年承蒙您的照顧,這杯我敬您。”
隨后男人拿了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池曉洲剛走過來,就看見唐銘昊也笑著接過酒,準備將其倒入喉中。
在他眼里,被酒精控制的唐銘昊與惡鬼的差別,就是一個在人間,一個在陰間。
往日不堪的記憶浮現,池曉洲嘴先腦子一步道:“別喝。”
突如其來的阻攔引得另外兩人向他投來好奇的視線。
唐銘昊被喊得愣了一下,很快回過神,似乎也聯想到了什么,曖昧地笑道:“怎么了?”
這是唐銘昊興奮的前兆,池曉洲只覺額角狂跳,心中憤憤不安,臉上卻只表現出擔憂之色:“你不能喝太多酒。”
聞言,唐銘昊當著兩人的面大笑起來,引得附近眾人紛紛側目。
男人也為池曉洲的唐突感到詫異,偏頭望去,卻被池曉洲的打扮驚艷到。
在場只有池曉洲一人被裹在白色調里,頭發是銀白的,衣衫是雪白的,就連衣服下的皮膚都白得隱約可見其上的青筋。
再加上清塵雋秀的容貌,男人幾乎要以為是天仙真的下凡了。
男人沉浸在思緒中,一時忘了分寸,直愣愣地看向池曉洲,問道:“這位是?”
這一問,也道出了其余眾人的疑惑與好奇。
看見男人直白的眼神,唐銘昊的神色略微冷下來,側身半擋在池曉洲面前,繼續笑道:“他呀,我的人。”
眾人本想驚呼出聲:這句話是他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唐家少爺什么時候喜歡上男人了?
但他們望著唐銘昊有些瘆人的微笑,面面相覷,決定閉口不言,在災禍來臨之前干脆地抽身離去。
槍打出頭鳥。可憐男人才反應過來自己徑直撞上槍口、踩到雷點了。
他連忙訕訕賠笑:“原來是這樣,都怪我不長眼,二位站在一塊很是般配。唐總,那我不繼續打擾了哈哈。
唐銘昊目送男人狼狽逃走的背影,嗤笑一聲,回頭看向池曉洲,把手中的酒杯往前更遞幾寸。
杯中的酒水輕輕漾起波瀾,搖晃杯子之人試探地問:“我剛剛那么說,你覺得怎么樣?”
問的時候,目光忽然從池曉洲臉上流連至腰間處不起眼的黑色圖案上。
像是有些忐忑的模樣……
池曉洲懷疑自己看錯了,緩緩眨了下眼,看到那個熟悉的從容的唐銘昊,才開口道:“嗯,還行。”
即便池曉洲已經習慣“唐銘昊的人”這個身份設定,但他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融入這群人。
絕對不能與惡鬼為伍——他時刻警醒自己。
整日熏陶于金錢與權利之中,就算是清心寡欲的佛門子弟也難免受到誘惑,走上享受人世極樂的不歸路。
更何況是不曾有過信仰的池曉洲。
他心如明鏡,不過是因為他時刻掛念的那個人,還在家里等著他。
池云盡交付所有的信任,守候允下約定的自己;等待來年春天,自己回去陪他過生日。
“哥,可以提前跟你討個生日禮物嗎?”池云盡絲毫不覺肩上疼痛,滿心期待地問道。
池曉洲剛操縱紋身針把他弟的皮膚扎破,看著墨黑的顏料被帶進肌膚深處,他用手指撫摸那串法文:
“ieuxvautairdanslesenfersedêtresansaourdansleparadis”寧愿在地獄相愛,也不愿無愛于天堂
池曉洲哪里會不滿足他弟的請求:“明年春天啊,什么禮物?”
池云盡用眷戀堅定的眼神看著他:“一場婚禮。”
一場屬于我們兩個人的婚禮。
池曉洲能感受到他的臉頰、心臟如火烤般熱烈,他應道:“好。”
酒杯被塞到手里,冰涼的觸感強行拉回他的思緒。
他聽到唐銘昊悠悠然說:“既然這般擔心我,那你替我喝了,怎樣?”
唐銘昊沒有見過他醉酒的模樣,此刻正面對他,眼中狡黠的光若隱若現。
池曉洲抿了抿嘴,僅僅遲疑了一瞬就接過酒杯,握住杯腳的指尖逐漸發白。
上輩子應酬之時,池曉洲頻頻以茶代酒,單憑誠懇、互惠互利的方案拿下各位客戶。
——因為,他對自己的酒量有自知之明。
非常低,是難得一見的一杯倒。
一開始禁不住一位客戶的強烈要求,池曉洲在不清楚自己酒量的情況下喝了整整一小杯。
他仿佛還能感受到涼涼
的酒水滑過喉嚨,卻帶來持久的烈火燎原。
感官停留在這一刻,之后他便什么都不記得了。
事后聽劉姐說,他醉酒后瘋瘋癲癲,和客戶摟摟抱抱稱兄道弟,差點就直接站上桌子唱荷塘月色。池曉洲以抹去額頭并不存在的汗作為回應。
池曉洲暗自在心里衡量了一下,比起別人發瘋虐自己,還是自己發瘋比較安全。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池曉洲一手拿著空酒杯垂在身側,另一只手沒功夫繼續遮住靠近鎖骨的脖子處,而是反手捂嘴,強硬地壓下喉管中滾燙沸騰的酒精。
有人順著他的背在幫他舒緩奔涌全身的酒勁。
池曉洲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的唐銘昊。
還有一些距離,怎么把手伸到他背后的?況且,姓唐的會這么好心嗎?
那么是誰?
他暈乎乎地闔上迷離的眼,再睜開時甚至映出水光。
清澈的池水被頑童攪渾,池曉洲精疲力竭,卻始終找不到眼前的焦距。
嗅覺還未完全麻痹,除了即將席卷整個鼻尖的乙醇味道,空氣中還有另一個熟悉的氣味。
很熟悉,熟悉到他不由自主地搭上那人的肩,企圖湊得更近以便徹底沉浸其中。
如擂般的心跳驟然變得和緩、平息,他仰頭,對一身黑衣的池云盡綻出毫無防備的笑,無聲道:“你來了,未婚夫。”
池云盡單手扶住根本沒法自己站穩的池曉洲。
暗涌的池水從池曉洲那兒匯入,在池云盡這兒掀起驚天駭浪。
池云盡瞇了瞇眼,目光凝在神志不清的池曉洲臉上。
罪魁禍首縱火之后立刻施施然離去,徒留他一人經受焚燒。
池云盡現在的心情可算不上好,于是旁人便成了宣泄的渠道。
他掩在半張面具后的眼睛盯著唐銘昊,猶如鷹隼鎖住獵物。
沒有被遮住的嘴角揚起一個無奈的笑,朝藏不住怒意的唐銘昊道:“唐總,你看到了,美人自己撲過來的。”
“既然如此,”池云盡說著,單手甩出隨身攜帶、平時最愛把玩的小型軍刀,割斷了勒在池曉洲手指上的紅線,“我就笑納了。”
隱秘的聯系頓時消失,所屬之物被強盜奪走。
唐銘昊失神片刻,隨即很快恢復,同樣勾了勾嘴角,只是看著池曉洲手上的結被一點一點解開,笑得有些勉強。
“你是?”他眼中的鋒芒毫不留情地刺向池云盡。
池云盡卻無謂地理了理他哥微微松垮的衣襟,沒有看唐銘昊,輕松化解道:“不重要,不過唐總要攔我的話,大可一試。”
此處不小的動靜又引得他人注目,離得近的幾人聽到池云盡這話,唏噓嘆道:“這人什么來頭,敢和唐家少爺叫板?”
見過許多類似的場面,唐銘昊冷靜下來,看著池云盡假笑不語。
靜默片刻,一名應侍生走來,躬身對唐銘昊說了什么才退走。
唐銘昊的神色比之方才多了幾分肅然,伸手攔在兄弟兩人離開的路上:“未經同意,就帶人離開,好像不太好吧?”
“哦?唐總的意思是,他同意了我就能帶他走?”池云盡的笑看起來愉悅極了。
別人不知道他哥醉后是什么樣,他可清楚得很。雖然不太想讓別人看到他哥那副可愛的模樣,但唐銘昊咬定他倆不松口也不行。
池云盡戴著黑皮手套,輕輕地捏了捏懷中的池曉洲的臉頰,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哥,醒醒,我們回家啦。”
酣眠突然被打斷的感覺不好受,池曉洲的起床氣登時上來,抬起原本埋在他弟肩上的頭,轉身倚著他弟環顧四周。
眼眶周圍暈著一圈被酒精熏出來的淺紅。池曉洲好不容易站穩、看清眼前的景象,就發現半只手臂攔在自己回家的路上。
他瞇眼將視線聚焦在那只金黃色的袖子上。
金黃色,他兩輩子最恐懼和厭惡的顏色。
“理智”二字于腦海中已經蕩然無存,池曉洲不滿地皺起眉頭,一手揮開面前的阻礙。
眾人再也憋不住驚呼出聲。
池云盡笑得更加放肆了。
唐銘昊則因為第一次見到池曉洲出人意料的這一面而有些愣神,沒過多久,眼底浮上幾分驚喜,與更深的占有的欲望。
這一幕看得池云盡藏在手套中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帶著殘存的笑意,俯身至他哥臉側。
這次他用了唐銘昊也能清晰聽見的音量,咬著他哥的耳朵問:“你跟我走?還是跟他留在這?”
氣息灼灼,與洶漲的酒精一起轟擊池曉洲的瀕臨崩潰的思維。
萬鈞之重僅由一根發絲承受。
池曉洲勾唇,眼中似有萬種風情:“跟你走啊——”
他余光瞥見唐銘昊的神色,更加得意地笑道:“說到底,我也只不過是想要更高的權力。”
得,都醉成這樣了,還下意識在唐銘昊面前做戲
。
池云盡自然以配合他哥為先,手搭上他哥的肩,黑色霸道地將惹眼的白色圈進自己的領地。
“唐總,你聽到了,我能給他想要的東西,你呢?”說著池云盡就扛著他哥往外走,不理會唐銘昊的黑臉,亦不理會賓客們的紛紛議論。
私人更衣室內,池云盡把他哥抵在墻上,膝蓋頂在他哥兩腿之間,單手提起他哥兩只手,閉眼吻在他哥脖子上,企圖覆蓋另一人留下的印記。
而后池云盡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放棄對那一處的強攻猛戰。
空閑的一只手撩起他哥衣衫的襟口,他惡狠狠地咬在晶瑩的鎖骨上。
留下深刻的牙印后,才用舌頭在瘀血的皮膚處緩緩打旋,仿佛在彌補自己的一時沖動,卻并沒有知錯能改的意味。
池曉洲的手指在他弟的整齊衣裝上抓起幾道褶皺,發出的嗚咽聲斷斷續續,一概被房間的隔音層吸食殆盡。
長袖滑落,纖云飄飄,池曉洲被迫舉在頭頂的兩截白皙的小臂露出。
因為被勒得太久而充血脹紅的無名指,在一片白的襯托下尤為顯眼。
池曉洲剛才在眾人面前默不作聲忍下劇痛,此刻被解開束縛后反倒覺得委屈,推拒開他弟后,把左手無名指伸到他弟面前。
“這里,痛。”他示意自己的指根處。
池云盡看著他哥的手,驀地安靜下來。
池曉洲沒有注意到他弟臉上詭異的神色,自顧自地繼續往前伸:“真的很痛,但只要你給我吹吹就好了。”
池云盡接過他哥的手,往其上吹了一會。
冰涼卻溫柔的風拂過傷處,稍稍緩解疼痛的感覺。這股風也徑直掠過昏漲的腦袋,池曉洲終于能夠抽出一絲力氣,拽回逍遙至十萬八千里外的理智。
他聽見他弟問:“我能把這里燒了嗎?”
池曉洲懷疑自己聽錯了。他以為在自己的三年的陪伴與關心下,池云盡早就把那點偏執和瘋勁改掉了。
等等,池曉洲終于想到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他弟怎么會來這兒?
池云盡見他哥稍微清醒點了,停下吹氣的動作,乖乖巧巧地叫了句哥。
池曉洲先是懵懵地應了一聲,而后不解地問:“小盡,你怎么在這?你知道這是哪嗎?我送你,趕緊回去。”
池云盡不答反問:“我是來接你的,你跟我一起回去嗎?”
池曉洲想到了唐銘昊的宴會,頓時感到有些焦頭爛額,敷衍道:“你先回去,我這還有點事。”
池云盡不答,從近在手邊的柜中拿出一瓶酒。
是已經開封過的,酒杯口還有醇香幽幽浮動,散發到空氣中,柔柔地摧毀池曉洲腦子里那根緊繃的弦。
“小盡……你做什么?怎么能動別人的……”
未盡之語再也沒機會說出。
就在剛才的一刻,池曉洲親眼看著池云盡不緊不慢地灌了一整口酒,而后吻上自己的唇。
甜滋滋的酒被渡過來。任憑池曉洲抵緊牙關,酒水依舊毫無阻礙地席卷舌根、浸潤喉間。
這下好,好不容易回來的神志被新一輪的醇香擠走。
見他哥又回到怔愣的狀態,池云盡才松開他哥,大拇指揉捏他哥泛著水光的唇:“哥,我們回家嘍。”
池曉洲輕輕甩了甩頭,努力瞪大眼,看著他弟將自己身上的古式衣裝除盡。
雖是寒秋,可房間密閉,將凜風與月色一律攔在外面。
加上屋內自帶暖氣,池曉洲雖身體赤裸,卻不覺冷瑟。
池云盡從柜子里隨手取出一件黑色的襯衫,為他哥穿上。
尺碼正好,仿佛本來就是為池曉洲量身定作、專門準備的。
紐扣從下往上被一顆一顆扣上,肩胛、腹肌、胸膛上曖昧的痕跡被一點一點隱去。
除了脖子上略顯不同的紅印,其他通通消匿于黑色衣物之下。
衣服穿好后,池云盡盯著那個紅印,看了足足有一刻鐘,而后低低說了一句:“啊,這里和留下它的人一樣,都讓人直犯惡心呢。”
不想卻被暈暈沉沉的池曉洲聽到了,他耷拉著腦袋,有些傷心地問:“惡心?誰?我嗎?”
莫名熟悉的場景。
池云盡捧起他哥的臉,吻去他哥沾在眼角的淚,一遍又一遍耐心哄道:“不是你,永遠都不會是你。”
三年的時間,很多事物趁人們不注意,在悄悄然發生變化:
比如,在茵城上空盤旋的不再是原來的老雁鳥,它們的子代接過責任,繼續年復一年地翔于在遷徙的路上;
比如,小小的茵城里,有一道不明的勢力崛起。像走在鋼絲繩上那般游走于黑白兩道之間,公家不敢動,私家不敢惹,與黑道上的唐家平分秋色、截然對立。
再比如,兄弟倆住著的樓棟里有個老人默默安息。子女沒有趕來送終,她不吵也不鬧,臨走的時候還將二零六的屋子贈送給池曉洲和他弟。
梁阿嫲的葬禮上
只有兄弟倆全程守著,樓棟里僅剩的幾個租戶分別過來站了一會,祭奠這位和藹的包租人。
池曉洲不知道梁阿嫲會不會像他一樣,死后重新回到生命中最遺憾的時候,抓住上天賜予的難能可貴的機會,撥開環繞著的濃厚的迷霧,去發現身邊之人的真心,去找尋一開始那個所向披靡的自己。
但他想梁阿嫲或許沒給自己留下遺憾。去她家叨擾時,池曉洲印象最深刻的一段話就是:
“曉洲啊,要相信自己的選擇,很多時候其實沒有那么復雜。”
“跟著心走,心會告訴你答案。剩下的,就交給上天吧。”
“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什么遺憾不遺憾的,誰知道你當初選擇了另一條路,路的盡頭又是否會如你心意呢?”
是啊,他上輩子怎么可能有勇氣,去賭那一線的生機。
是啊,他上學時路過巷子,看到被圍在最里的唐銘昊,怎么可能裝作什么都沒看見而淡然離開。
是啊,在這個崩毀的家庭,他從來不后悔把自己所有的愛奉獻給池云盡,從來不后悔在無數個雨夜擁住小小的、瑟瑟發抖的池云盡,吻住陪伴了他兩輩子的那顆淚痣。
“池曉洲,你在想什么?”池云盡邊問,邊從后面掰過他哥緋云遍浮的臉。
池曉洲掀起眼皮,想要尋找眼前的焦距。
可等看清鏡子中二人下體交合處正汩汩淌水的淫靡畫面,他又猛地把眼閉上。
他已經無暇去思考自己這番掩耳盜鈴的行為如何無用,又如何幼稚。
沉重的眼皮隔絕外界的一切光線,反倒讓其余的感官愈加明顯:他嗅到空氣是咸膩的,聽到近處傳來的聲音是像拍弄水漬的,感受到背后另一人的胸膛是硬的,體會到身體的腸道里是燙的……
更要命的是,方才看到的景象正在腦海中反反復復地上演。
——兩人身上均是一絲不著,池云盡以小孩把尿式的姿勢把他抱在懷中,提起來又迅速地墜下去……;有一根猙獰的長物在他身下,捅進去又緩緩地拿出來……
池曉洲出聲,稀稀碎碎,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嗚嗚……不要……在這……去……去床上……啊!”
啪嗒,是什么水滴在被隨意丟在地上的黑色襯衣上而發出的悶響,聲音越來越密集,直到變成無間斷的水流沖擊聲。
池云盡緊緊把他哥抱住,像是要揉進懷里,靠著他哥后背上的蝴蝶骨,面上平靜無波,身下卻是一股腦釋放在他哥狹窄的甬道內。
月光,房內,鏡前,兩人,構成了池曉洲對這個夜晚的所有記憶。
在一片昏暗與混沌之中,池曉洲精確無比地反手撫上他弟臉上眼角的淚痣,語氣虛浮,像是剛被打撈起來的溺水之人。
“池……云盡……你在害怕嗎?”
其實問出來的那瞬間,他就知道答案了。
——是的,是害怕的。不然為什么吻他的唇能夠顫成那樣?
可今晚并沒有打雷,池云盡在害怕什么呢?
池曉洲慢慢地張開眼睛,似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忽略鏡子中依舊翕翕合合吞吞吐吐的穴口,和埋在他身體內但仍有一小截露在外面的那根東西。
聞言,池云盡享受著他哥的緊致與包裹,不舍得退出,于是坐在床墊上,就著下體聯結在一起的狀態,把他哥騰空翻了過來。
不顧他哥正大口喘息以緩解窒息感,池云盡徑直啄住那瓣垂涎欲滴的下唇,把他哥的嗚咽吞進喉里。
他“嗯”了一聲,振動通過口腔傳遞到與之結合得密不透風的另一張口腔內。
池曉洲也沒有心情調侃他弟“長這么大了還怕什么”,任由他弟的舌頭在嘴里時而亂攪,時而頂住敏感的上顎,時而用力吮吸他的舌頭,仿佛要將他僅剩的氧氣全部掠奪走。
池曉洲突然仰起頭,像被置于干涸之地的魚,掙脫了他弟軟舌的鉗制,大幅度的動作也讓蓄了很久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如果這樣能讓他弟獲得更多的安全感,那么,即使池曉洲心底清楚這無疑是飲鴆止渴的行為,他也心甘情愿,把能從自己身上剝下來的所有東西,都一一遞上。
池曉洲深吸一口氣后,咬緊牙關,將剩余的一絲力氣全部集中到肛腸處。
隨著他的眉峰變得愈加陡峻,腸道中原本絞緊的肌肉反倒在主人的刻意努力下,逐漸放松,仿佛饑渴難耐般撐大入口,迎合那根高高挺立的巨物。
淺淺的痛意被脊柱骨上滔天的刺激感覆蓋,池曉洲的黑睫如同興奮的蝴蝶一般,不停撲扇著翅膀。
恍惚間,池曉洲覺得有一只手的無名指上傳來觸碰到金屬般的涼意。
池云盡正好放開了他那只手,于是他在即將失去意識之前把手舉到眼前。
有個銀白色的圓圈套在了他右手的無名指上,靜靜地落在指根處。
一左一右,一粉一銀,一燙一涼,一痛一癢。
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將兩個完全不同的圓圈,分別套在池曉洲左右手
的無名指上。
他看到戒指上鑲著一把斷琴。
為什么是琴呢?又為什么碎成那般模樣?
這個念頭冒出來后,池曉洲透支體力后的疲憊終于如藤蔓般生出,無情地將他拽入一片漆黑之中。
等到池曉洲再次睜開眼,他崩潰地感受到散架般的整個身體,可由于醉酒,他對昨晚的記憶并不完整,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畫面。
他現在還能依稀體會到穴口和甬道經受劇烈摩擦后的撕裂感,和被炙烤的感覺。
痛。頭痛,肛口痛,還有胸前也痛。
他垂頭一看,乳暈附近還隱隱約約殘留著幾個牙印。
他無力地扶額:過了一晚上,牙印還在,昨晚得做到什么程度?
然而他下意識往身側一瞥時,卻發現把他弄成這副樣子的池云盡已經離開了。
伸手在被子里探了一下,連余溫都快消散干凈了:他弟是機器嗎?那樣瘋狂地做完還不歇會,還繼續連軸轉。
池曉洲不清楚池云盡是否還在家中,想喊他弟的名字,卻發現嗓子已經發不出聲音。
他氣急敗壞,勉強用嘶啞的氣音叫了兩句:“池云盡,你這個畜牲!”
無人回應。
不僅把他的身體和嗓子都變成這樣,還“提上褲子就走人!”
他閉眼又躺了一會,可頭和其他部位的疼痛并沒有緩解一絲一毫。
池曉洲懶懶散散地從床上坐起來,一頭黑發亂糟糟的,有幾根毛互相作弄高高翹起,他伸手欲打開衣柜門拿件衣服穿。
因為伸出的是右手,很輕易地便發現那個戒指。斷琴輝映著日光,折射出破碎的彩色。
他沉思了一會,還是沒想明白斷琴的寓意,但想到了這樣招搖地戴在手上,難免會引起唐銘昊的懷疑。
雖然不舍,但他依舊小心翼翼地從無名指上取下銀戒,放在桌子上。
等他洗漱完一瘸一拐地回到房間,銀戒上還留有未完全散盡的余溫,再加上向暖陽借取了一點溫熱,池曉洲把它捧在手心里時,只覺捧著一個小小的、漂亮的熱源。
手機在木桌上振動,發出讓人難以忽視的響鈴聲。
池曉洲看清來電的人后,沒有猶豫多久便接起了電話:“喂?”
對面的語氣有一絲不易覺察的急躁:“你在哪?”
池曉洲想了想,實話實說:“自己家里。”
對方頓了一下,似乎想問些另外的事情,但還是咽下去了,話題眨眼間跳躍:“我現在來接你——”
池曉洲直覺對方還有話沒說完,下意識問道:“什么?”
對方的語氣染上幾分愉悅和興奮:“有個驚喜給你。”
池曉洲微微笑,淡淡的笑音隔著話筒傳遞到另一方,唐銘昊聽到后略微屏住了呼吸。
“好,我準備一下。”說完,池曉洲摁斷通話,笑容僵在臉上。
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維去度量唐銘昊的行為,那么,池曉洲猜,這個驚喜大概率應該是一個他難以承受的驚嚇。
池曉洲換好了一件沒有條紋的白色襯衫,背上一個牛仔挎包,正蹲在家門口的玄關處,若有所思地系腳上帆布鞋的鞋帶。
都跨出家門口半步了,池曉洲卻忽然停住腳步,匆匆折返,拿起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是他上高中時就戴著的那副,現在偶爾也會用上。
池曉洲只有一點輕度近視,所以日常生活中即使不依賴眼鏡,看清大多數事物并不困難。
他走到之前打過工的便利店門口,剛在一棵壯茁的銀杏樹下站定,一陣秋風就撲面刮來。
池曉洲壓低帽檐,卻壓不住輕逸的劉海隨風斜斜飄起,襯衫下擺也被徐徐的風掃到半空,其里隱約露出白皙的腹部肌肉。
風中裹挾極細的塵沙,其中有一小部分因為池曉洲的阻擋而停滯不前,便索性落在銀杏樹下泥土的表面。
泥中的水分緩緩浸透塵沙,尚自做主替它決定了最終的歸宿。
塵沙無言。它究竟是情愿在此地扎根,或是渴求嘯風再次攜自己踏上征程,便成了不可知的秘密。
黑框眼鏡把池曉洲漆黑的眼瞳和眸中常瀲的水色嚴嚴實實地遮住。池曉洲還沒說什么,前來接他的唐銘昊倒是先抱怨起來:“你怎么突然把以前那副眼鏡戴上了?”
池曉洲勾了勾嘴角,反問道:“不好看嗎?”
唐銘昊瞬間換上了意味不明的神色,眼前的池曉洲和高二那年在巷子里挺身而出的少年的身影漸漸重合。
良久,他開口,語氣中帶著懷念與渴慕:“好看,曉洲你啊,最好看了。”
池曉洲笑意更甚:“難道我只有這一個優點嗎?每次都要夸這個,”邊聊著,他下巴邊朝唐銘昊的車點了點,“走吧?不是要給我看驚喜嗎?”
唐銘昊牽起池曉洲的手往車的方向走,動作略顯生澀:“嗯,驚喜,你一定會喜歡的。”
池曉洲心思沉沉地坐上副駕,在唐銘昊繞到另一
邊坐上主駕之前,出神了一會。
唐銘昊坐好后,沒有立刻系上安全帶,而是看著池曉洲問道:“在想什么?”
池曉洲剛想回答沒什么,就見唐銘昊朝他靠近,越來越近。
唇與唇之間只余下一寸的距離,池曉洲有些怔愣地看進唐銘昊深淵般的瞳孔里。
有一股莫名地吸引力,強行拽著他陷入其中。
安全帶被扣上的瞬間,唐銘昊也吻了上來。
這個吻帶有明顯的個人特征,和它的主人一樣強勢。
——烈火燎原,寸草不生。
池曉洲口中、肺部的氧氣剎那間被奪走。大腦發出瀕臨死亡的危險信號,池曉洲雙手發顫去推唐銘昊。
然而卻無法撼動分毫。對方感受到了阻力,仍不收斂,反而愈加瘋狂。
池曉洲感覺到有柔軟但堅韌的什么東西放開了他的舌頭,隨后抵住了自己的上顎,在其上拼命地舔舐。
臉頰和嘴角很快傳來涼意。
戴著眼鏡本該看得更清楚,池曉洲卻覺得眼前變成霧蒙蒙的一片,周圍的景物甚至在輕輕地晃動。
等唐銘昊退開,池曉洲依舊雙眼無神,茫然地保持張嘴的姿勢。
唐銘昊用袖子為他拭去不斷往外蔓延的涎水,沒有說話。
池曉洲緩緩地合上嘴,像生銹的機器正運作一般。他單手摘下眼鏡,抹去溢出來的淚水,也沒有說話。
因為一時沒有控制好使用的力度,池曉洲的眼眶周圍變得更紅了,乍一看有種我見猶憐的感覺。
唐銘昊眉毛低順著,終于開口:“抱歉,今天的你總讓我覺得格外激動。”
池曉洲轉頭看向主駕駛,看向坐在其上的唐銘昊,瞇眼笑道:“沒什么,你喜歡就好。”
狹小的眼縫里淚光閃爍,迷惑人的光芒之下是沉靜無比的眼神——今天這身是池曉洲挑了許久、特地穿上的。
車內的車載藍牙正播著音樂:
“明知這是一場意外,你要不要來?”
“明知這是一場重傷害,你會不會來?”
歌手低沉悅耳的聲音徑直傳入池曉洲的耳朵。他側頭看著窗外飛快后退的銀杏樹、飛鳥和叫不出名的花草,手里掛著黑框眼鏡的鏡腳。
在唐銘昊看不到的角落,池曉洲撫上窗戶上倒映出的另一個自己,用嘴型無聲地說:“會。”
——他會來的,他已經來了。
車停在郊外的聽雨閣前,熟悉的古式建筑檐頂翹起,仿佛在向二人招手。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讓人不自覺沉浸在接下來會有美好的事物發生的幻想中。
池曉洲拎著眼鏡的那只手的手指,輕輕在鏡框上的一角碰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而后他把眼鏡按在鼻梁上,整理時有幾根劉海正正好懸在眼前。于是他捋了捋劉海,微微露出秀氣的眉毛。
唐銘昊面朝聽雨閣站定,是一個等待的姿勢。
池曉洲打開車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景象。他吸了口氣,走到唐銘昊身側,動作自然地挽上對方的小臂。
“走吧?”他看著唐銘昊歪了下頭。
唐銘昊愣了一瞬,臉上有淺紅浮現,將池曉洲挽得更緊,朝閣內走去:“你今天好像特別興奮?”
“當然。”池曉洲的直覺告訴他,今天的確有事情要發生,至于是好是壞,馬上就知曉了。
唐銘昊并沒有像平常一樣帶他去撈月軒,而是來到一間比較普通的會客室。
甫一進門,池曉洲便冷了神色。
斑斕的燈光下,有一排社會混混穿得人模人樣,吊兒郎當地站在墻角,一看到二人進門,又立刻變得恭恭敬敬。
至于為什么能一眼知道他們的身份,是因為這幾個人池曉洲以前見過——他們是以前常在茵城一中附近“巡邏”的那批混混,曾經還問池曉洲收過保護費。
這還沒什么,其中最讓他忘不了的一張臉,是當時圍毆唐銘昊的一伙人當中,率先回過頭注意到他的人。
池曉洲心中疑霧重重,皺眉向地上看去:有一個人安靜地蜷縮在地上,手和腳都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就連嘴也被膠布封上了。
池曉洲額角狂跳,與心臟跳動的頻率平齊,振動兇狠,企圖瓦解主人的心防。
池曉洲不解地看向唐銘昊。誰知對方只是淡然一笑,隨后輕輕掙開他的手臂。
肢體的溫度消失的那瞬間,有兩個穿著西裝的人立刻從旁邊圍了上來,手里拿著金屬探測儀類的檢測儀器。
池曉洲默不作聲,與唐銘昊對視。
探測儀掃過帆布鞋,沒有發出警報;
探測儀掃過牛仔褲,沒有發出警報;
探測儀掃過雙手和白襯衫,沒有發出警報;
探測儀即將掃到臉邊,池曉洲的呼吸不自覺屏住。
他突然制止道:“等會。”
拿著探測儀器的兩人立刻警覺地皺
起眉頭,正欲強硬地繼續動作。
唐銘昊擺了擺手,示意兩人稍等一會,禮貌矜持地問池曉洲:“曉洲啊,這是來到這的常規流程。”
他環視半周:“他,她,還有他,除了我,大家都要走一下這道程序的。不是不信任你,而是——”
唐銘昊半開玩笑地瞄了一眼地上躺著的那個男人:“最近老鼠有點多。”
池曉洲揚唇,卻沒有多少笑意:“這就是你說的驚喜么?”
說完,他就利落地摘下眼鏡,拿在檢測器旁邊甩了甩,房間立刻回蕩起令人心悸的警報聲。
池曉洲淡淡道:“我理解,但眼鏡腳是鐵的。”
“我就放在這吧,”池曉洲把眼鏡置放在手邊的酒柜上,手指放在鏡框處輕輕扣了扣,“我都這么配合了,待會可別叫我失望。”
“一定。”
唐銘昊話音剛落,就有一個探測儀在距離池曉洲側臉十幾厘米的地方仔仔細細地晃來晃去,恨不得探進他的毛孔里。
池曉洲只是笑著,手自然地垂在身側,看起來很放松的樣子。
完成檢查后,兩人朝唐銘昊點了點頭,便退到了一旁。
隔著五六米,唐銘昊向池曉洲張開懷抱:“到我這兒來,我的王后。”
池曉洲終于反應過來,是昨天臨時起意使的激將法:他喝酒后還余一點意識的時候說過他渴望權力——
誰能給他想要的,他便從誰。
而現在,便是他作出選擇兌現諾言的時候。
池曉洲抬起腳跟,邁出一步,兩步……
他緩步走到唐銘昊跟前,溫柔地摟住了對方的腰,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地上躺著的、昏迷不醒的男人。
該說不說,池曉洲總覺得男人有點眼熟。
不過池曉洲更加清楚,現在輪到他表忠心了:“是,我唯一的君王。”
被對方摟住腰肢的瞬間,池曉洲眉頭微微蹙起。
不是因為覺得惡心。
——他要是現在還因為和唐銘昊的親密接觸而感到嫌惡的話,就沒必要站在聽雨閣里了,大可以回去找個地方躲起來過日子。
他之所以覺得奇怪,是因為他平靜表面下高度緊繃的神經,敏銳地察覺到有一道視線正投在他身上,帶著莫名的熾熱。
然而從唐銘昊的肩膀看過去,也只能看到那個男人和角落里的幾個混混,他一時無法得知那人究竟是誰。
即使氛圍突然變得這般曖昧,周圍環繞著他們的人,包括那幾個站得不成模樣的混混,也都沒有出聲起哄或者調戲。
反而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端詳相擁而立的二人,特別集中在池曉洲身上。
有幾個較為急躁、從開始就一直在抖腿的人。池曉洲注意到他們幾個的神色慢慢變得有些不自然,仿佛接下來要發生什么大事,連抖腿的頻率都沒剛才密集了。
池曉洲感受到背上的那雙手離開了。他直愣愣地看著唐銘昊走到桌子旁、在梨木椅上坐下。
接著唐銘昊叩了叩椅子底,像是打開了什么開關,一個柜子陡然彈出來。
唐銘昊沒有看下面的柜子,而是一直陰惻惻地看著他,看得池曉洲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一包藥片被扔到了桌子上,撞在桌子上發出的悶響,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里格外清晰,直搗耳膜。
池曉洲注意到其他人在看到藥片的瞬間,眼睛染上了狂熱的色彩,像一群看到新鮮尸體的禿鷲一般。
不等池曉洲發問,唐銘昊便把藥片往前推了幾寸:“這是最近開發的新藥,沒什么副作用——”
劊子手對池曉洲說,這藥物只是讓他離不開唐銘昊而已。
蝕骨的癢意,失蹤的理智,身體無法控制地涌上一股又一股的熱潮
池曉洲的唇色兀自變得慘白:這個時間點,與上輩子他被強行注射毒品的時間線大致重合。
雖然他不確定是這輩子的哪些變數,導致蝴蝶悄然扇動翅膀,那種毒品變成了藥片狀,但他確定,面前的藥片就是壓垮上輩子的他的直接原因。
房間內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可池曉洲只覺得寸步難行。
小小的、圓圓的、白色的藥片上蒸騰著霧氣。霧氣化作操控木偶的線,一點一點纏上他的腳踝、手指、頭顱……
他恍惚地想要吸取氧氣,卻發現空氣早已變成實質壓在他肩上。
沒有氧氣……沒有氧氣怎么呼吸……怎么存活……
池曉洲愣愣地撫上胸口偏左處,卻感受不到心臟的跳動了。
他懷疑自己現在是否活著,這里不像他重新回到的人間,更像是死后為了懲罰他私嘗禁果而設置得地獄。
所有人的面孔都模糊了,他們撕開人類的表皮,露出其下惡鬼的模樣,舌頭長長地伸出,攪得周圍的空氣變得滾燙無比。
可指尖卻觸碰到這世界上殘存的最后一絲涼意——池曉洲的無名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了被他做成項鏈掛在脖子上的戒指。
他還能依稀看到那把斷琴。
俄耳甫斯能彈得一手好琴。
“他的未婚妻歐律狄刻是位美麗又溫柔的人。可命運就是這般愛戲弄人,在二人新婚當日,歐律狄刻的生命被無情地奪走。”
“俄耳甫斯勇敢地追到陰間里,懇求冥王歸還他的妻子。凄美的琴聲打動了冥王,他要求俄耳甫斯走出陰間之前,不能回頭看一眼歐律狄刻。”
“離開的路上漫長又寂靜,俄耳甫斯回頭確認妻子的存在,卻只看到妻子憂傷不舍的笑容。”
“歐律狄刻再也回不來了,俄耳甫斯終日與琴聲做伴,樹林中的動物都因為曲調流下眼淚。沒過多久,俄耳甫斯也死了,去陰間和妻子團聚。”
“小盡,今晚的睡前故事就講到這里,我們該睡覺啦。”池曉洲輕輕地合上手里的希臘神話故事書,把它放到一旁。
池云盡靜默了許久,久到池曉洲以為對方已經睡著了。
就在這時,池云盡突然開口:“哥,如果我是俄耳甫斯,我就把那把沒用的琴砸斷,徒手把冥王的人打到求饒,”
“要是打不過的話,也不用回到人間了,直接在陰間和歐律狄刻團聚。”
“好了,”池曉洲摟住小小只的池云盡,“可能俄耳甫斯也有自己的很多顧慮,睡吧。”
睡吧……
池曉洲抬眼,眼前不是那張小小的床,而是唐銘昊勢在必得的笑容,和周圍人興奮的目光。
見他遲遲不動,唐銘昊也不催促:“如果你擔心它有什么副作用的話……”
在唐銘昊眼神示意下,有幾個人抬起了躺在地上男人的頭,作勢要撕開封在男人嘴上的黑色膠布。
唐銘昊繼續悠悠道:“就讓他先替你試試吧。”
在眾人的一番動作下,池曉洲終于有機會看清男人的臉。
人臉在腦海中匹配姓名……
李辛鶴?!池曉洲此時的表情真的算得上是瞳孔地震了。
就在膠布被隨意撕開,露出男人嘴巴周圍以及里面的腥紅時,池曉洲連忙冷聲阻止:“不用。”
而他后踱步走到桌前,桌子很長,唐銘昊坐在一邊,池曉洲拿到藥片后坐到了另一邊,這是一個他認為比較有安全感的位置。
眾人基本都站在唐銘昊旁側,只有少數人站在池曉洲后面,離他幾米的距離。
然而不比混混那般懶散,他們一個個身著正裝,看起來在組織中地位不凡。
其中一人的臉隱在朦朧燈光與迷蒙煙霧之后。那人站在最是角落的位置,悠然自得地抽著手中的細煙。
在場只有一個人在抽煙,連唐銘昊都只是單純地坐著,那個人的動作卻絲毫不慌張。
池曉洲打開包裝袋嚴實的封口,從中捻出一顆小藥片,挑了下眉,無所謂地把它放到了嘴里。
由于他上輩子用過,所以他清楚這藥起效還要再過一段時間,于是便只是靜靜地坐著,似乎在回味藥物的滋味。
唐銘昊滿意地笑了下:“好了,接下來我們來處理一下這只淘氣的小老鼠吧。”
池曉洲含下藥物后,有個混混的腿又重新抖動起來,他此刻又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老大,我們逮到他偷偷給條子傳遞消息,幸好及時攔下來了,那上面可是我們下次跟那邊交易的時間,都發到一半了這臭條子。”
唐銘昊雖然依舊在笑,可目光卻淬著森然的冷意,他用指關節敲了敲下巴:“把他帶去那個地方吧。”
池曉洲正聽得云里霧里,周圍的燈光驟然熄滅,密不透風的房間陷入一片漆黑。
大伙都在驚奇呼道:“怎么突然停電了?”
池曉洲卻感覺有一個人挽住自己的雙臂,而后自己被一個煙草味的吻包裹住了。
他頓時瞪大眼睛。因為對方的舌頭長驅直入,探到他舌頭底下,卷走了他藏在舌下、還沒開始溶解的小藥片。
這個莫名其妙的吻結束得很快,包間也很快恢復了明亮。
池曉洲怔怔地盯著唐銘昊,余光卻落在墻角里那個依舊淡然地拿著煙的身影。
唐銘昊清了清嗓子,示意眾人不要驚慌:“遙昨天提了一嘴今天會停一會電,當時我沒放在心上而已。”
而后他試探般開口:“曉洲,接下來是你作為王后的第一個任務——運送這位死刑犯。”
池曉洲沒有立刻開口。
唐銘昊繼續道:“別緊張——我們會帶你的,跟著他們就好,走吧?”
這是一定要池曉洲做出回應的意思。
池曉洲點了點頭,回道:“好。”
聲音如同往常般清脆溫和,最重要的是清晰可聞,沒有任何異樣——沒有把藥片含在舌下的嫌疑。
走出聽雨閣,唐銘昊貼心地為池曉洲打開一輛黑色轎車的車門。
池曉洲走了過去,被唐銘昊摟住吻了一會,對方的舌尖探遍他嘴里的每一個角落。
池曉洲的心跳略微加速,木然地望著
前方,神經緊張地想:都這么久了,沾上的煙草味應該已經散完了吧。
唐銘昊緩緩退開,神色怡然:“上車吧,我在前面那輛。”說完,他往停在不遠處、同樣披著黑漆的轎車指。
池曉洲下意識順著他的方向看去,心中卻舒了一口氣,看來煙草味的的確確消匿得無影無蹤了。
雖然危機解除,池曉洲的心情卻依舊復雜:有那個煙草味的吻過于短暫的悵然若失,有對池云盡在唐銘昊手下做事的不解其由……
有從未有過、強烈的心安的感覺,不止是戒指陪伴著他,就連人也守候在他旁邊。
原來他一直都不是孤身一人,也沒必要獨自去承擔沉重的命運。
回頭一看,池云盡和他一樣,正奮力地舉著頭頂即將壓下來的巨石。
池曉洲坐上轎車的主駕,系安全帶的時候瞥了一眼車頂的攝像頭,順便觀察了一下躺在后座的神似李辛鶴的男人。
男人依舊被捆著,黑色封條重新粘回嘴上,無情地堵住男人的呻吟與求救聲。
前面的車輛啟動了,池曉洲知道唐銘昊應該在監視每一臺隨行車輛的內部情況,尤其是自己。
發動機轟鳴聲陸續響起,池曉洲也迅速啟動車輛,跟了上去。
三輛車隔著一定距離行駛在市郊外空曠的道路上。唐銘昊所在的車輛在最前,池曉洲緊隨其后,再后面還有一輛,坐著的應該是池云盡還有其他一個人。
池曉洲趁間隙透過后視鏡瞄了眼男人,發現男人掙扎間雙目逐漸變得赤紅,仿佛一只知道自己瀕死的命運而全力奔逃的困獸。
兩人的目光在鏡子中交接,池曉洲像觸電般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視線。
該說被逼處于危機中的人們,對救命稻草有著超乎常人的察覺力,還是心懷不軌之人難以避免的心虛,池曉洲看到了男人盯著自己的手指縫處。
剛才在房間里,池曉洲或把手揣進口袋,或自然并攏垂在身側,加上昏暗的燈光,沒人注意到他指縫中間的異常。
而此時他雙手需要握住方向盤,控制車輛行駛方向時,難免暴露處指縫間暗暗閃著的光。
至于那抹光亮究竟是什么,只有池曉洲知曉,不過看樣子,后座上的男人應當也猜到了幾分。
——一臺微型攝像機,錄像會實時傳遞到茵城的公安系統。
本來是固定在池曉洲改裝過的黑框眼鏡上的,可剛剛情況緊急,他只好單獨把攝像機取出,藏在指縫里。
今日的一身裝扮,不僅有與黑框眼鏡搭配的意圖,更重要的是,池曉洲再清楚不過,唐銘昊會因為他這副打扮放松一定程度的警惕。
目前看來,計劃一半順利,唐銘昊等人確實沒發現他冒著生命危險帶進來的攝像機;
另一半則是前路未卜,同為臥底的男人會被帶到什么地方,又會面臨什么樣的待遇,一概不知。
池曉洲掌心默默滲出細汗,因為他看到前方有一個右轉的岔路口。
這條歧途對此刻的池曉洲時而是吸引力,時而又是斥力:開進去,能救男人一命,但他自己面臨的,則是前功盡棄……
距離岔路口還有五百米,時間和公路仿佛同時被無限拉長,頭頂連接唐銘昊那邊的攝像機上正閃爍著無情的紅色光芒。
還有五十米。
就在千鈞一發之刻,后座上的男人突然掙脫繩子的束縛,撲向主駕的池曉洲,目的明確。
穩穩的方向盤在突如其來的襲擊中大幅度地歪到一邊。黑色轎車駛離規劃好的道路,一去不返地拐進了岔路口。
道路兩旁草木稀疏,然而越往前開越加茂密,單調的翠綠色倒映在灰黑的車窗上,停留不到片刻,就飛快地被拋到幾十米外。
池曉洲一臉驚詫地看著男人,他看見那雙眸子里的視死如歸,看見紅色血絲下隱藏著的沉著冷靜。
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引導,池曉洲面上依舊表現出驚慌之色,雙臂架在身前,做出與男人爭奪方向盤的姿勢,踩著油門的腳卻愈加用力地往下踩。
黑色轎車的速度霎時可與凜風比肩,很快把其他人和灌木通通甩在后面。
車子不知開出了多遠,男人突然筋疲力竭般松開了抓緊方向盤的手往后栽倒,在其上留下鮮紅的血色。
池曉洲握上男人剛放手的那處,手掌心瞬間被血水染紅,他怒極,立刻踩下剎車。
疾行的汽車猛地停滯,橫在狹窄的小徑中央,兩人均因為慣性往前傾倒。
池曉洲及時被安全帶勒住,只覺心口悶疼。
男人卻沒有這么好運了,一下子滾到座椅下方,而后他像是撲棱亂飛的大鵝般,匍匐著往前爬,用力把車把手擰開后,滾下了車。
滾到小徑一邊后,男人不動了,安靜地頭朝上躺在水泥地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車載攝像頭只拍到了男人從車內滾出去的畫面,之后男人便逃出了監控畫面。
池曉洲眉頭緊緊蹙起,臉上是很明顯的不悅之色,他動
作迅速地翻了翻車內夾層,汗然地挑了一把看起來比較鈍比較小的刀,而后暗暗咬住下唇,腿一蹬也邁出了監控畫面。
他看到男人嘴上的封帶已經被強行撕開,嘴角正汩汩地淌出暗紅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