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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想起李琢說他在原本的學校被人欺負,更加確信他的堅強勝過我,都是因為「適應(yīng)」了吧?相較之下我的人生真是安逸許多,才會那么容易一蹶不振。
「說不定跟我講一講,你會覺得沒什么,以前的老師都是這樣告訴我。」
「原來是以前的老師都用這種方式,循循善誘你說出心里的祕密?」我忍不住挖苦他。
「……不然我也沒人能講,有人關(guān)心總比沒人管我死活好吧?」
「明天星期四吧?你現(xiàn)在不睡的話,是打算不去學校上課嗎?」我問。
「你不想說就直接告訴我,我又不會勉強你,干嘛轉(zhuǎn)移話題?」他起身往工作桌走:「我跟班導說要借社團課老師的場地做服裝跟飾品,還要挑戰(zhàn)縮時攝影、實驗網(wǎng)路頻道經(jīng)營,班導說可以。只是你到時候要幫我寫個時數(shù)證明,讓我在這里做事可以抵銷上課時數(shù)。」
「還能這樣?」
「我入學的時候就屬于特殊生了。」他說得淡然:「但也不是每間學校都能接受我,我問了三間,只有這間說愿意討論看看。最后是多數(shù)人投票同意我才能入學,那些投同意票的老師等于是我的擔保人,我的成功也是他們做對選擇的證明,所以我只能成功……」
原來他還有這種壓力。
「失敗會怎樣嗎?」我好奇地問。
「不會怎樣,但是下一個像我一樣的學生想靠能力逃進來的話,會被拒絕吧?我不希望變成那樣……」
「為什么不在原本的學校念畢業(yè)?」我這么失禮直問也是學他的。
「你要用創(chuàng)業(yè)失敗的事跟我交換的話,可以。」這傢伙還藉機談條件。
「……好吧。」
「那你先說。」
「為什么?」
「我的事你找李琢也能問到,為了避免你賴皮,當然你先說。」
我長嘆一聲,想想該從哪說起……
「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就想做這一行了,上了高中先從便宜的飾品零件開始買、開始做,也用網(wǎng)拍賣了一些合金首飾、存了一點錢。」
「上大學才開始上一些相關(guān)課程拿證,好不容易累積一些作品和名氣,就決定籌備資金,架設(shè)自己的國際官方銷售網(wǎng)站。」
「在那期間我自己打聽國內(nèi)外的穩(wěn)定原石來源,自己負責設(shè)計款式、手工製作、外包攝影、上架銷售……等到銷量慢慢成長到可以請員工的程度時,剛好有國際雜志來信想採訪我……」
「這么厲害!」他睜大眼讚嘆道。
「也沒有你想得這么厲害。幫我跟雜志社牽線的人,是我出國找貨源的時候認識的寶石同好,他認同我的理念也喜歡我的風格,所以才找寫時尚雜志專欄的朋友採訪我和瓊途這個品牌。」
「那陣子大概是我的人生巔峰吧?我甚至幻想哪天自己的作品被大明星戴著走紅毯,品牌也會成為被討論的焦點。現(xiàn)在想來還真可笑……」我沉下臉來,在那之后開始從制高點墜落,光回想就令人窒息。
「名氣大了難免遇到奇怪的客人。剛開始我也沒想太多,只是跟他們解釋我為什么這樣選料、包框,為什么別種礦石不能做成他們想要的款式……」我以為陸藏聽到睡著,抬起頭來正好跟他對上眼,他專注的眼神反倒讓我有點錯愕。
「然后呢!」他追問。
「然后……解釋不清、溝通不良的客人不知不覺越來越多,有些人乾脆直接給負評,這樣的客人不知道為什么一直增加,無論我發(fā)多少文章澄清都于事無補……」
「最后你的粉專跟ig被負評灌爆,你就決定關(guān)掉了?」他猜測道。
「嗯。」
「你有去看看那些留言的人是什么身分嗎?」他好冷靜。
「有……」
「都是什么樣的人?說不定是假帳號啊!」
「更打擊我的就是那些人在飾品界都有一點名頭,只是跟我不同掛,他們追求各國皇家寶石飾品的華美,從寶石等級、車工、鑲嵌都講究古典的正統(tǒng)技術(shù),他們做出來的一串飾品賣價都上百萬。」
「我這種粗糙的風格在他們眼里就是褻瀆了寶石,這些偷懶、不修邊幅的東西根本上不了臺面,怎么能上國際雜志?」
「所以他們說我靠關(guān)係……我想了想好像也是,因為那個牽線的人直到現(xiàn)在還是我的好朋友。」現(xiàn)在想起那些冤枉,還是讓人難過得想哭。
「不對吧!」陸藏拄著頭說:「那個牽線的人是欣賞你的風格才幫你牽線給雜志,又不是你用肉體收買他,嚴格來說他是想推廣你的理念才這樣做,也要他接洽的雜志認同你才愿意刊登吧?」
「是嗎?」
「你以為誰去牽線都能被採訪嗎?那雜志會印成字典那么厚吧!」
「好像是喔……」我恍然大悟,原來不是我的錯嗎?
「你也太沒自信了。國際雜志哪可能想上就上,就算要買版面也是你付不起的天價,能被採訪就是他們覺得你的創(chuàng)作有被更多人認識的價值。」
「原來你還會說這種話……之前不是說我的飾品就像是用路邊撿到的石頭做的嗎?」
「那也是事實吧!」他走到玻璃柜拿出一枚紋路像眼球的瑪瑙原石戒指:「你不就是想凸顯平凡里面的特別嗎?像這顆眼球,整天在柜子里盯著我看,超噁心的!可是別顆要找到這么像眼球的也不容易,品味獵奇的人一定會喜歡。」
「……。」我聽不出來他是稱讚還是批評了。
「我曾經(jīng)看過一種心臟石,好像是臺灣東岸特有的玉石?雕成心臟真的靠杯像,泡在玻璃罐里就更獵奇了……」
「呵呵。」我算是看懂十四歲少年的審美觀了,他眼中的美好可以是因為新奇、特別,不像技術(shù)到頂?shù)穆毴搜劾镏挥凶裱y(tǒng)的美好,其馀都是不堪入目的外道。
雖然我知道不是每個職人都如此,至少我遇到的那些都是……
「欸。」他忽然戳戳我的手背:「你有沒有想過是同業(yè)抹黑?」
「同業(yè)抹黑?」
「對啊,我看過賣手工皂的互相抹黑檢舉,而且你是在上國際雜志之后才開始遇到這種客人吧?」他的話讓我想重新好好思考一遍。
「嗯。」
「如果是同業(yè)抹黑,現(xiàn)在你一蹶不振他應(yīng)該爽翻天了。」陸藏瞇起眸子、握緊拳頭,比我還不服氣的樣子:「席大大,不能輸!」
「還不確定是同業(yè)抹黑吧……」
「粉專ig開起來!新品放上去!不能輸!」
「……。」我懶得重來一次,但是內(nèi)心浮現(xiàn)出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