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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很淺的光,從窗外射進段石碑的臉上,他的眼神有些飄逸,宛如魂魄被這道光吸到了千年以前的太極殿上一般。
瞬時之后,又黯淡下來。
“這次事件以后,唐順宗的兒子唐憲宗即位,給李虛中封了個殿中侍御史的官,這個官只有七品,負責糾察朝會上有沒有人禮儀不到位,純粹是個沒有實權的閑差,說白了就是故意冷落他。李虛中也無所謂,開始過他的‘神仙日子’,每天忙著把鐘乳石、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和硫磺撮合在一起煉丹,名叫五石散,這種魏晉時候就廣為流行的‘仙丹’吃后容易發燒,所以食用者喜歡吃涼東西、披紗衣,又叫寒食散,但看上去頗有仙風道骨的模樣。這種‘仙丹’現在已經證明是一種含有重金屬成分的慢性毒藥,沒過多久,李虛中的后背上長了個大疽,一病不起……”段石碑的語調變得緩慢而低沉,“彌留之際,好友韓愈去探望他,責備他說:既然你能斷人生死,就應該知道人的壽命長短乃是天定,為什么要服用仙丹,妄求長壽,結果適得其反?!李虛中在病榻上笑了起來,說退之(韓愈字退之)你有所不知,我哪里是求長壽?我怎么會不知道那些仙丹是毒藥,我這是求速死啊!那些大臣怕我給他們斷死,不敢明著殺害我,但是暗中一定會想方設法將我置于死地,我死得越早越不會牽累家人??!”
段石碑又一次站了起來,在這狹小的屋子里徘徊了一會兒,仿佛是要平靜內心的波瀾。良久,他重新坐下,長嘆道:“李虛中死后不久,大唐王朝也滅亡了,人們都說從此進入了一個‘有斷死而無斷死師’的時代,意思是說:有許多術士模仿李虛中給別人斷死,卻很少能斷得像他那樣精準,術士們都很詫異,我們也都是按照生辰八字結合陰陽五行給人推斷死亡時間的啊,為什么老是不準確呢?這個謎,直到清代的大醫學家,也是著名的斷死師葉天士出現,才得以揭開。”
“葉天士?”黃靜風想了想說,“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對了,是一個電腦游戲,好像是書劍恩仇錄吧,要是能把葉天士收歸一隊,跟清兵打架的時候就能自動補血!”
段石碑一臉愕然,覺得匪夷所思,理了理思路,才繼續說下去:“葉天士是中醫溫病學的開創者和奠基人,不僅創建了衛氣營血辨證體系,而且強調辨舌驗齒的診斷作用,有很強的開創意義。不過這個人性格古怪,狂放不羈。別的醫學家都尊古,他卻疑古,他常常說‘著于香巖之前,大可付之一炬;著于香巖之后,只恐不堪卒讀’——‘香巖’是他的號,這句話的意思是,在他之前和之后著書立說的人,都不值一提。這么個人,哪里看得起李虛中,覺得史書中記載的‘斷死’奇術純粹是杜撰和扯淡。直到發生了兩件事,使得他徹底改變了這一看法?!?
聽段石碑講課,百轉千回的,如同聽單田芳說書一般,黃靜風不知不覺已經入了巷:“哪兩件事情?。俊?
段石碑道:“散文家錢肇鰲在《質直談耳》記載了第一段故事:“葉天士精于醫,能斷生死。嘗以夏日往一鎮中,人聞葉在,因謀托疾,以試其術。時某飯罷,躍匱而出,趨至葉所。佯曰腹痛。葉按之,曰:‘腸已斷,不可治也。’其人匿笑而還于市,言未已,委頓于地,遂死——意思是有個姓時的人聽說葉天士來到鎮上,想試試他醫術真假,剛吃完飯就狂奔到葉天士住的地方,說自己肚子疼,葉天士一摸就說你腸子斷了,沒得救了。姓時的笑著到集市上說葉天士就是一騙子,我哪里有病,話音未落,倒地就死了。”
“啊,這么神!”黃靜風十分驚訝。
“第二個故事更神,被詩人王友亮記載在《葉天士小傳》之中?!倍问痴b道,“葉嘗徒步自外歸,驟雨道壞,有輿人負以渡水。葉謂曰:‘汝明年是日當病死,及今治尚可活?!浫烁バ湃?,至期瘍生于頭,舁至葉門求治。予金遣之,曰:‘不能過明日酉時也’,已而果然——意思是葉天士外出遇上大雨,路斷了,有個人背著他涉水,葉天士對他說:你明年的今天會病死,現在我給你治療還來得及,那人很生氣,心說我背你過河你咋還咒我,揚長而去。等第二年頭上長了癰瘡,越來越大,找葉天士救治,葉天士說我無能為力了,你最多活到明天的酉時,結果精準絕倫,那人第二天的酉時果然一命嗚呼!”
段石碑接著說:“葉天士家住蘇州,當時和他住在同一個城市的,還有一位叫薛雪的名醫,兩個人在醫學上存在很大爭議,所以誰也看不起誰。當薛雪聽說葉天士這兩個事情之后,逢人便嘲笑道‘不想葉天士竟成了斷死師’。這話傳到葉天士的耳朵里,他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心中一驚。他想,是啊,我怎么突然能斷死了呢?這人愛鉆牛角尖,就把對那兩個人斷死的經過仔細回想了一遍。第一個案例,時辰在正午,一摸那人的肚子,知道他吃得過飽,一聽他的喘息,知道他狂奔而來,再一把他的脈搏,脈象十分反常,便推斷他‘腸已垂斷’,所以才說他‘不可治也’;第二個案例就更簡單了,伏在那人背上,正好看得見他腦袋頂上生了一塊瘡,不治療的話肯定要惡化,按照經驗判斷,一年內會要命的……葉天士想到這里,不禁拍案而起,原來‘斷死’的要訣就在這里!”
“要訣?”黃靜風撓了撓腦袋,“我好像聽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聽明白。”
段石碑解釋道:“葉天士把要訣總結成了一句口訣——‘斷死之道,一病一境’。說白了,就是你要想精確地判斷一個人的生死,只要診斷他患有什么疾病,并看看他所處的環境,就能八九不離十了。如果得的是急癥,那么他死亡的時間是可以預估出來的;如果得的是慢病,那么看他所處的環境對病情發展的影響有多大就可以了;如果他沒有得病,但是像地鐵里的孩子那樣陷入一種必死的絕境,那么他照樣逃不掉死亡的結局?!?
“就這么簡單?”黃靜風有點不大相信。
“聽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可是極難極難的?!倍问恍Φ?,“‘一病’的診斷,在中醫里包括望聞問切,每一條都夠你學一輩子的;比這更難的是‘一境’,不僅需要驚人的觀察力、對世態萬象的深刻理解,更需要敏銳的第六感……聽說過八卦陣吧,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一共八門,你也可以理解為八種環境,你要在很短的時間判斷一個人是不是步入了死門,還有沒有從生門逃脫的希望,這可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黃靜風沉默了片刻道:“照你這么說,成為一個斷死師可太難了。我連文言文都看不懂,哪里能學中醫和你說的八個什么門?”
“六祖慧能說‘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斷死師也一樣。”段石碑道,“我的意思是說,只要能從心底體悟到斷死的精髓,加之你本身又有做斷死師的天賦,再掌握一些基本的中醫診斷——主要是望診方面的知識,也能成就大器?!闭f著,他從懷里掏出一本書來遞給他:“這是一本《黃帝內經》的白話版,其中涉及斷死的內容,我已經用紅筆勾勒了出來,你先專心致志地看一遍,遇到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記住,到需要你發揮作用的時候,被觀察對象的臉色忽然潮紅,眉心有點發烏,一顆小得不能再小的痦子顏色突然轉暗,都可能意味著生死間的重大變化,一點點誤判都會鑄成無法挽回的大錯,所以,你必須把要點牢牢記住,千萬不可以馬馬虎虎,一定要認真認真再認真?。 ?
黃靜風接過書,覺得有點厚,心里便有點發憷,翻了一翻,見畫紅線的地方并不算太多,松了口氣,將書放到一邊道:“你先把斷死師的故事給我講完吧。”
段石碑笑了一笑道:“自從葉天士發現斷死的真諦以后,斷死師們便嚴格按照‘斷死之道,一病一境’的原則,一面在中醫診斷上下苦功夫,一面鉆研風水、五行等涉及環境和情境的典籍,果然發現斷死的精準度比從前提高了許多。不過,斷死師這個職業有個古怪的規律,越到末世、亂世越能蔚然成風,趕上當今這種盛世,卻往往無人問津……所以盡管葉天士制訂出了‘行業標準’,但很長一段時間卻只在他居住的蘇州那一帶私下傳授,直到太平天國以后,斷死師這個職業才真正由南到北地擴散開來,到辛亥革命時,出現了張其锽這樣一位在歷史上享有盛名的斷死師。張其锽在湖南當過縣長、軍事廳廳長,辛亥革命后還當過一任廣西省省長,精研斷死之術。最負盛名的一次斷死,是他和把兄弟吳佩孚在飯后閑聊中做出的,他說吳佩孚恐怕會死于己卯年,終年六十六歲,而更令人驚奇的,是他斷定自己會死于丁卯年,終年五十一歲。要知道,‘明于知人,暗于知己’是天下斷死師的通病,即便是李虛中、葉天士這樣的斷死師,也從來沒有準確地預測出自己的大限,而張其锽不僅預測了,還預測得十分準確。”
“1927年恰恰是丁卯年,五十一歲的張其锽每天忐忑不安的,盡管知道自己壽數將盡,但誰也不甘心坐以待斃啊?!倍问f,“當時他已經當上吳佩孚的秘書長,吳佩孚還直安慰他,說老弟你的身體沒有疾病,又生活在我的中軍大營里,好端端的誰能要你性命?。靠墒沁@話說了沒多久,北伐軍和奉系的夾擊就打得吳佩孚潰不成軍。吳佩孚是個講義氣的人,危急時刻專門撥了一個排的兵力,作為張其锽的衛隊,送他回廣西老家避難,誰知路過湖北樊城的時候,遭到土匪的突襲,張其锽身中數槍,奄奄一息,掙扎著對他的弟子們說:今后招收徒弟,千萬不要招和警察相關的人,否則這個人一定會成為我們斷死師的劫數……說完就死了?!?
“啊?”黃靜風聽不大懂,“為什么不能招和警察相關的人呢?”
“張其锽的弟子們當時和你一樣的困惑,他們將老師收斂埋葬之后,就輾轉去了上海,在那一帶開館授徒,希望能將老師的事業發揚光大?!倍问f,“他們嚴格遵循老師的遺訓,絕對不招收當過警察的人為徒,甚至連警察的親屬也不行——插一句,吳佩孚確實是己卯年死于日本醫生之手,終年六十六歲——盡管弟子們小心謹慎,但事實證明,老師去世前的擔憂絕對不是多余的:一個雖然不是警察,但后來從事的職業和警方密切相關的少年,后來成為斷死師這一職業的掘墓人!”
話音未落,傳來一陣激烈的敲門聲。也許是門板太薄的緣故,那聲音震得整個房間都在輕輕地搖晃。
剎那間,段石碑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盯住黃靜風問:“你約了什么人嗎?”
“沒有啊……”黃靜風一邊說一邊站起來,走到門口。
段石碑拿起那本白話版的《黃帝內經》,打開,攤在腿上,低下頭,將身子側向窗戶的方向。
黃靜風打開門,只見門外站著三個警察。
第六章很長的一根骨頭
凡驗被殺死人,經日尸首壞、蛆蟲咂食、只存骸骨者,原被傷痕,血粘骨上,有干黑血為證。若無傷骨損,其骨上有破損如頭發露痕,又如瓦器龜裂,沉淹損路,為驗?!断丛╀洝ぞ碇ㄕ撗厣砉敲}及要害去處)》
借著室內散發出的微弱光線,可以看清: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矮胖子,正是派出所所長馬笑中。另外兩個一左一右跟護法金剛似的站在他身后的,是他的下屬,年輕一點的叫豐奇,年齡大一點的叫田躍進。
黃靜風認識田躍進,他去年冬天把暫住證丟了,去派出所補辦時,這個民警給他端了杯暖烘烘的熱茶。
現在他們來自己家里做什么?
看見黃靜風一腦門子問號,馬笑中笑嘻嘻地說:“我是咱們這片兒派出所的所長,來這兒是想挨家挨戶了解一下,最近我們開展‘抓警風建設,促警務便民’的活動,你對我們的工作有什么意見和建議?”
黃靜風說:“沒有意見,挺好的。”
“成,有啥問題歡迎隨時到所里向我反映?!瘪R笑中說完,剛要帶著下屬去敲下一家的門,余光突然一疼。
仿佛一只獵犬相隔百米也能嗅到獵物的氣味,從警多年早就形成了一種對案情、嫌疑人敏銳的第六感。屋子里面,一種異樣的情形或氣氛,刺痛了馬笑中最警覺的那根神經。他定睛望去,只見一個人斜側著身子坐在椅子上,膝蓋上攤開一本很厚的書,似乎正在專心致志地閱讀。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那么反常。
“他是誰?”馬笑中用手一指,口吻在一瞬間變得異常凌厲。
“朋友,來我這里玩兒?!秉S靜風說。
“朋友?”馬笑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走進屋里進一步查問,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一接聽,話筒里傳來郭小芬的聲音:“老馬,你在哪兒?”
“地球?!瘪R笑中嚴肅地說。
“你別跟我胡扯,我有要緊事找你!”郭小芬說。
聽她的口氣,十分焦急,看來真有火上房的事情,馬笑中趕緊問:“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電話里不方便說?!惫》彝蝗粔旱土寺曇簦斑@樣,你趕緊到蕾蓉的法醫研究中心去,咱們在那里碰面,不要帶其他人?!?
馬笑中掛斷電話,又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那個人還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書,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有警察想闖入似的。
可疑程度下降了?
算了,回頭再說吧。馬笑中這么想著,心有不甘地帶著兩個下屬,從地下一層上到樓外面,叮囑他們道:“我有事要單獨走一趟,你們等會兒直接回所里吧。”
“是!”豐奇和田躍進答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