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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我在下面叫了你好幾聲,你都呆呆地不說話。”馬笑中一指一層的大門口,“剛才走的那個人是誰?是不是欺負你了?長相一看就不是啥好人!”
馬笑中又矮又胖嘴還歪,所以他的邏輯是:只要不矮不胖嘴不歪的都屬于“一看就不是啥好人”。剛才他一直坐在一樓大廳里等郭小芬,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的,正著急呢,看見蕾蓉和謝警官來到樓梯口說了幾句話,謝警官一走,蕾蓉就面無血色的,他感覺不妙,趕緊上了來。
蕾蓉很勉強地笑了一笑:“對了,你怎么來了?”
馬笑中還沒回答,樓梯下面又傳來一個聲音:“姐姐,是我叫上老馬一起來的。”二人一看,正是緩步走上樓梯的郭小芬。就在這短短幾秒鐘里,馬笑中突然發現,自己被夾在兩團黑霧中了,無論是蕾蓉還是郭小芬,神色都十分難看,明明眉頭微顰,臉上卻掛著很勉強的笑容,他不禁想:這倆美女今天這是怎么了?都像是有一肚子苦水卻又倒不出來似的?
登上最后一級臺階,郭小芬和蕾蓉對視了一下,竟然都不知道如何開口。這時唐小糖急匆匆地走了過來,張口就說:“姐姐,四處那個人走了?”
馬笑中是個警察,郭小芬是個長期跑法制圈的記者,哪有不知道“四處”的道理。一聽小唐這話,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地問蕾蓉:“四處的人找你做什么?”
“沒什么。”蕾蓉遮掩道。
郭小芬看了她一眼:“姐姐,四處的人一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卻來找您閑聊?我不信!”
“只是上面想了解一下穆紅勇死亡事件,真的沒有別的事情了。”蕾蓉說,“好了,我今天特別忙,你和老馬找我什么事情,趕緊說吧。”
郭小芬剛要說話,值班室的大叔在一樓大廳往上喊了一嗓子:“蕾主任,這兒有您的快遞。”
蕾蓉緩步走下樓梯,對著值班大叔溫和而又嚴肅地問:“辦公室沒有和您講過嗎?研究中心內要保持安靜,不許大聲喧嘩。”
值班大叔很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蕾主任,我聽見你們在上面樓道里說話的聲音,就喊了一嗓子,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蕾蓉點了點頭:“快遞在哪里?”
值班大叔一指站在大廳門口的快遞員,那小伙子穿得跟《七龍珠》里的超級賽亞人似的,工作裝的口袋都往外翻著,頭發像被誰拔起似的一撮撮向上,遠處一看以為后腦勺藏著個光芒四射的太陽。蕾蓉走上前去,快遞員遞給她一個紙盒子和一支筆:“你簽收吧。”
蕾蓉拿起紙盒看了一眼,也許是門廳光線不佳的緣故,看不清發貨人的地址和姓名。唐小糖卻不知怎的,突然從她肩膀后面探出個腦袋來:“姐姐,這紙盒上的字怎么和昨天那個紙盒上的一模一樣?”
蕾蓉仔細看了一下,雖然字跡有些模糊,但確實與昨天那個盛著顱骨的紙盒上的字跡相仿。她立刻把紙盒放到傳達室內,給劉思緲打了個電話,說了一下情況,劉思緲聽完,說自己馬上就過來,讓蕾蓉先扣押那個快遞員。等蕾蓉從傳達室出來,快遞員迎面就嚷嚷道:“你簽不簽收啊?我還有好多快遞要送呢。”
還沒等蕾蓉說話,旁邊的馬笑中一指靠墻的那排長椅,對快遞員厲聲道:“給我老實點兒!去!那兒坐著去!”
這氣勢,這口吻,快遞員一下子就被鎮住了,乖乖地坐到長椅上。
“有案子?”馬笑中走到蕾蓉面前,低聲問,其實,敏銳的嗅覺早就給了他答案。
蕾蓉說:“跟昨天一樣,快遞了一個包裹過來,不知道里面放著什么……”
“你在這里等思緲,給我找個空房間,我先突審一下送快遞的那小子。”馬笑中說。
值班大叔給馬笑中找了個空房間,讓他突審去了。
門廳寂靜得仿佛突然陷入了午夜。蕾蓉站在宋慈的銅像前,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唐小糖看著她,神情充滿了憂慮。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異常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蕾蓉還沒來得及旋踵,大門已經被推開了,只見劉思緲帶著幾個十分精練的便衣警察走了進來。蕾蓉一指傳達室,劉思緲身后的一個警察馬上蹲下身,打開一個手提箱,從里面拿出一個烏茲沖鋒槍似的東西,用連接線與一個巴掌大小的黑匣子接在一起,然后將“沖鋒槍”的銀白色定位探頭指向那個紙盒子……
“這是在干什么啊?”唐小糖走到蕾蓉的身后,低聲問道。
“摩爾危爆物品探測儀。”蕾蓉回答道,“探測包裹里有沒有爆炸物——忘了‘埃尼爾原則’了?”
唐小糖不禁哆嗦了一下。
這時,手持探測儀的警察轉過身,朝劉思緲搖了搖頭。
這就是說:排除了包裹內有爆炸物的風險。劉思緲立刻戴上塑膠手套,輕輕地拿起那個紙盒子觀察起來。很多刑警會忽視重要證物的外包裝,而劉思緲從來不會犯這種錯誤。給證物“打包”的犯罪分子往往有四種心理:一是有懺悔之意,比如給奸殺的少女遮蓋上衣服;二是成就某種儀式感,比如變態殺人狂用保鮮膜包裹尸塊后冷凍;三是割斷證據鏈,比如二十世紀初盛行的“行李箱碎尸案”,利用鐵路運輸將被害人移送到遠離犯罪現場的地方;最后一種最為狠毒,是要將挑戰警方的行為“正規化”,比如眼下快遞的包裹……而這四種中的任何一種,都有可能留下犯罪分子的指紋、毛發,所以,“就算是掩埋尸體的土,也要一粒粒地勘察”成為劉思緲不變的信條——在蛇影湖碎尸案中,她僅僅通過編織袋拉鎖上的半個指紋就鎖定了真兇。
然而,現在,她一無所獲,看不出這個包裝盒上有什么更具價值的信息。她把盒子交給一個警察:“提取一下上面的指紋。”然后問蕾蓉:“那個快遞員在哪里?”蕾蓉說:“馬笑中正好在這兒,就把他帶到小屋去突審了。”劉思緲臉色頓時一沉:“他一個片兒警,懂什么突審,搗亂!”蕾蓉知道她就是這么個脾性,淡淡一笑。這時,幾個便衣已經找到了馬笑中突審的房間,將那快遞員帶了出來,快遞員一見他們,嚇得渾身篩糠似的哆嗦,結結巴巴地說:“我只是個送快遞的,我啥也不知道啊!”劉思緲不知道他為什么這么害怕,身邊一個便衣將他重新帶回那小屋子繼續審訊了。
被趕出來的馬笑中倒是大大咧咧地上前,和劉思緲打招呼:“劉處,好久不見啦!”
“做好你職責范圍內的事,不要越俎代庖。”劉思緲冷冷地說。
“是!”馬笑中“啪”地敬了個禮,然后嬉皮笑臉地說:“其實,作為底層民警,對重大刑事案件進行初篩,也是我的職責,您說是不是?”
明明是“基層”,偏偏被他說成“底層”,這話就成了鉤鐮槍。蕾蓉連忙打圓場:“思緲,老馬也是一番好意——你剛才突審出什么了嗎?”
馬笑中搖搖頭:“我一直嚇唬他來著,說你小子介入重大犯罪活動,馬上就會來一個心狠手辣的女刑偵隊長,不問青紅皂白就給你上刑,那刑具都是高科技產品,弄得你死不了活不成的……”
劉思緲茫然地回過頭,看了看一班手下拿著的各種刑事鑒識器材,方才明白:那快遞嚇得直哆嗦是看到了這堆“高科技刑具”,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很短的時間,負責審訊的刑警走出小屋子向劉思緲匯報:“那小子好像走路撞到鬼了,怕得不行,所以交代的也很痛快,說是個戴著墨鏡、長著一臉大胡子的人早晨用平實路的公用電話亭叫的快遞,約好今天上午9點半就在電話亭見面,交給他一個紙袋,說是工藝品,讓他用快遞公司的紙盒包裹,付了快遞費,并安排他在下午送到研究所來,其他的他就一概不知道了——看上去不像說謊。”
“看上去不像說謊”這個感覺得到了在場者的一致認可。
“這個大胡子的相貌有什么特征嗎?”一直沉默的郭小芬突然問。
“有兩個。”負責審訊的刑警伸出兩根指頭,“一個是他戴著手套,另外一個是他說話的聲音似乎有點尖細,不男不女的,這讓那個快遞員感覺很好笑。”
如果大胡子戴著手套,那么盡管收信地址是他親筆寫的,包裝盒上也不可能留下他的指紋了。但是一個雄性激素如此發達、以至于滿臉大胡子的人,為什么說話聲音卻“不男不女”呢?這當然很容易讓人想到“化妝”這兩個字,可是化妝和聲音的反差如此之大,很容易被人注意,他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讓人關注到自己“化妝過”這一事實呢,郭小芬百思不得其解。
劉思緲思忖了一下,對警員道:“你帶那個快遞員去一趟平實路,讓他指認一下那個電話亭,在附近察看一下有無攝像監控,如果有,聯系有關方面盡快拿到監控視頻。”然后拿起那個包裝盒,用裁紙刀裁開透明膠條,打開了盒蓋,從里面拎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的袋口也是用透明膠封好的,劉思緲輕輕摸了一下,又長又硬的一根東西,似乎是扳手或樹枝,可是既沒有那么重也沒有那么輕。她把牛皮紙袋的外層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什么線索之后,再一次拿起裁紙刀,小心翼翼地沿封口裁開,把里面的東西拿了出來——
很長的一根骨頭。
仿佛是從白堊紀的地層里發掘出來的,周身浮動著一層灰慘慘的光芒,干凈得令人不寒而栗。
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感到一陣目眩。一根骨頭,代表著生命的一截,這一截在生命還未終止時,是隱藏在皮膚、血管、組織、肌肉最深處的支撐物,偶爾的折斷和稍微的出露,都會帶來酷烈的創痛,證明著生命中最堅硬的往往也是最脆弱的。而現在,此時此刻,它就這樣單獨、孤獨、赤裸、凄慘地暴露在人們的面前,如此坦白而直率地告知:被它支撐的生命已經殘缺或告終……骨頭上面沒有一絲血跡,卻盡可以讓人充分想見它曾經的鮮血淋漓——
在這個異常幽暗的下午。
明明知道沒有機會,但還是要嘗試一下。
劉思緲著手準備提取寄件人在骨頭上可能留下的指紋。指紋分成兩種類型:顯性指紋和隱性指紋。無論是在泥土或蠟燭上按壓形成的“可塑性指紋”,還是用沾有血液、墨水的手指留下的“可見性指紋”,都屬于顯性指紋,比較容易發現和提取(例如用磁性刷);而隱性指紋是指肉眼看不見但依舊客觀存在的指紋(如汗液指紋、油脂性指紋等),對它們需要進行某種處理或顯影,才能顯現出來。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指紋提取的方法越來越多,比如利用vmd(真空金屬沉積)技術,甚至能在慈禧太后的裹腳布上提取到李蓮英的指紋,但是犯罪現場的勘查人員還是喜歡那“老幾樣”:碘熏法、寧海得林法、硝酸銀法等等。從一根骨頭上提取指紋,劉思緲打算采用“凱瑟琳·弗林法”,這種以澳大利亞化學家凱瑟琳·弗林命名的方法,采用五氟化碘噴霧劑,可以讓留在粗糙、多孔的表面上的指紋迅速顯影。只是這種噴霧劑有毒,因此劉思緲親自戴上一次性塑料護目鏡和塑料面罩,走進驗尸間,到驗尸臺上去做這個工作——驗尸臺上方的渦輪式換氣扇可以將有害氣體直接抽走,排出室外。
當劉思緲走出驗尸間時,蕾蓉從她的神色中就可以看出: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