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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王文勇,唐小糖能到自己身邊工作就更有戲劇性了。
蕾蓉與林香茗、劉思緲并稱警官大學史上的“三杰”,因為他們都從這所學校畢業,都不到28歲就名滿天下,成為中國刑偵領域的權威,而且都被母校聘為客座教授,但待遇迥異:林香茗一來授課,教室里的女生擠得像春運似的;劉思緲一場講座,能把一屋子男生盯出干眼癥;蕾蓉上課,教室卻總是空出一大半座位,因為她講課比較枯燥,充滿了專業術語,所以一點兒也不討學生們的喜歡。
唐小糖是個例外。
幾乎是從蕾蓉第一次上課開始,這個像金吉拉貓一樣美麗可愛的小女生就坐在頭一排,托著下巴癡癡地望著自己,不知道是在聽課還是在賞花,弄得蕾蓉都不好意思了,只有絕對地不看她才能把課講下去。
但是蕾蓉也注意到,這位女學生從來不記課堂筆記。
下課后,她把她叫住了:“好腦筋不如個爛筆頭,你要把我講的知識點都記下來啊。”
唐小糖臉漲得通紅,點了點頭。
下一次上課,唐小糖的桌子上果然放了個筆記本,蕾蓉一邊講課,一邊用余光觀察她,發現她確實在本子上勾勒著,但每一筆的筆劃似乎都過長。
下課后,她走下講臺,直接把筆記本拿過來,上面竟是一幅自己的鉛筆畫像,畫得栩栩如生,而且在邊沿還繪了一圈長著翅膀的小天使,把她畫得跟圣母瑪利亞似的。
蕾蓉哭笑不得,板起臉把唐小糖批評了一頓,誰知這妮子不但不反省,還笑瞇瞇地說:“蕾老師,你是我的偶像嘛,我因為給你畫像沒有好好聽課,你給我單獨補課好不好?”
蕾蓉甚至一度懷疑過唐小糖家境貧寒,才想方設法“攀”上自己,爭取畢業后通過自己的介紹找份好工作,但是后來一了解,卻大跌眼鏡。這女孩的父親是上海市公安系統的高官,家境極好,根本不存在什么“就業難”的問題。去年唐小糖畢業,徑直找到蕾蓉,要來她的法醫研究中心工作,蕾蓉說我這里工資很低,也不夠穩定,你完全可以找一份更好的工作……正說話間,手機響了,竟是唐小糖的爸爸打來的,直接下達命令:“蕾蓉,我把女兒交給你了,你給我帶好她。”蕾蓉十分無奈地把唐小糖收入門下。
蕾蓉很快就發現,這個膽小、懶惰、業務上毫無上進心的女孩也不是毫無用處:第一她多才多藝,對自己奉若神明,端茶倒水從不間斷,如果自己在聚餐中對哪道菜多夾了幾筷子,第二天她就會親手烹飪這道菜帶給她當午餐,味道比飯店做得還要好;第二是她有一種驚人的本領,總能把時尚和法醫工作巧妙地結合起來,這對每天坐在解剖房里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法醫們而言,實在是多了一扇繽紛的窗口。
今年春天就有這么一起案子,有個女孩死在家中,同居的男友有謀殺嫌疑,但他堅稱自己是清白的。尸檢中找不到任何創口,毒物分析檢測也毫無發現,蕾蓉正在絞盡腦汁地思考,翻看現場照片的唐小糖來了一句:“喲,這女孩是個‘假鈔’!”
“什么假鈔?”蕾蓉很驚訝,“現場沒有發現假鈔啊。”
“‘假鈔’是指那些假裝新潮的人。”唐小糖笑嘻嘻地說,“本來沒錢又想成潮人,就只能買一些山寨品,過過時尚達人的癮,比如這個女孩用的衛生棉,表面上看是夢博托的,意大利牌子,其實是仿制品,夢博托的包裝上要有一層細細的天藍色魚尾紋,這個只有底色沒有紋路,所以是假貨,不知道從哪里淘換來的劣質品呢。”
蕾蓉眉頭一皺,拿起女孩在醫院搶救時的醫生記錄,癥狀一欄上清晰地寫著:發燒、喉痛、嘔吐不止、意識模糊、大面積皮疹……
這不是中毒性休克綜合征的典型表現嗎?
她立刻檢查了死者的陰道,發現陰道內繁殖了大量的金黃色葡萄球菌,與死者居住地衛生間提取的衛生棉條進行比對,確認這是一起罕見的因為使用劣質衛生棉條,導致陰道內常態菌迅速孳生,導致血液中毒而死亡的事件……
想起高大倫、王文勇和唐小糖,還有研究中心里其他并肩奮斗的同事,蕾蓉感到心里有些沉重,她站起身,鐵門上方的孔眼里露出的光芒,細密地灑到她雪白的臉上,令她的迷茫結成了網:不知道自己會被停職審查多久,這段日子研究中心一旦遭遇什么麻煩,已經習慣了自己羽翼庇護的他們,能不能闖過一個個難關,一開始也許沒有問題,他們會沉著地按照自己制訂的規章制度,繼續一步步推進工作,時間一長呢?老高會不會偏執病發作?王文勇能不能經受住外面的誘惑?小唐會不會懶散懈怠……
正在這時,鎖孔叮呤當啷一陣響動,門開了,胡佳一臉不快地出現在眼前,低聲說:“你可以走了!”
蕾蓉一愣,覺得這拘留時間也未免太短了,一面往外走一面問:“怎么?你們把問題搞清楚了?”
“搞清楚?還早著呢!”胡佳冷笑了一聲,“先讓你在外面自由一段時間,你好好反省,不要亂說亂動,更不要做其他沒有意義的舉動!”
蕾蓉想了一想才明白,他的意思是讓自己不要逃跑。她看了他一眼,走上停在門口的藍色別克g18商務車,原來押送她的兩個便衣還是坐在車里。
車子開出“四處”巨大而神秘的辦公場所,開出黑暗的地下車庫,一直開上了城市的主干道。蕾蓉對身邊的便衣說:“能把我送到研究中心嗎?我要處理一些工作。”那便衣看了她一眼,吩咐司機把車開到研究中心去。
下了車,蕾蓉往里面走,推開樓門,她的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種不安感:這座樓像被殺了一樣寂靜……不是那種工作紀律所要求的安靜,而是挖空了肚腸只剩下空蕩蕩腹腔的死寂。
怎么回事?難道研究中心被查封了?人員都遣散了?我一個人的問題為什么要連累大家?她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聽見會議室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怎么?還要我挨個點名嗎?!”
這是劉曉紅的聲音……看來所有的人都被集中到會議室去了。
蕾蓉悄悄地走到會議室門口,從開了一條縫隙的門里望去,只見里面坐滿了人,一個個都臉色晦暗,低頭不語。
橢圓型會議桌的上首位置坐著幾個人,蕾蓉只認得其中一個是廖處長,劉曉紅就坐在他旁邊。廖處長清了清嗓子說:“蕾蓉犯的錯誤是嚴重的,正在接受相關部門的審查,我們不希望因人廢事,不希望你們這個研究中心因為一個人觸犯了法律而整個垮掉。希望你們積極主動地與蕾蓉劃清界限,以飽滿的熱情投入到新的工作中去——”
“我先來表個態吧!”出人意料的,唐小糖先站了起來。
“好!”廖處長欣慰地笑道,“我們歡迎小唐姑娘發言。”
“這個研究中心創辦的時候,我大學還沒畢業,因為是蕾蓉姐學生的緣故,所以經常給她幫忙,眼睜睜看著她為批文跑斷了腿,為租房磨破了嘴皮子,為籌款求了很多人,引進人才上更是不遺余力。為了辦起一個國內一流的法醫研究機構,用嘔心瀝血形容她,一點也不夸張。就說設備這一項吧,從臟器秤到取材箱,從病理蠟塊柜到帕金埃爾默氣相色譜儀,哪一件不是她親自去挑選購置的。這樓要是個燕窩,那都是蕾蓉姐一根一根絨羽銜起來的。研究中心成立最初那半年,她夜里十二點前就沒有下過班,公家法醫機構不接的壞爛尸體,都往我們這里送,蕾蓉姐從來沒有拒絕過一具,我們聞到那氣味都吐了,她做尸檢時連在鼻子下擦清涼油都不肯,說是怕影響嗅覺,嗅不到毒物的氣味……”一向溫順的唐小糖剎那間變成了辣妹,對廖處長輕蔑地說:“你們說蕾蓉姐犯法什么的,我不信,你們要霸占這研究中心,盡管霸占好了,但是要讓我跟蕾蓉姐劃清界限,辦不到!”
會議室里一陣騷動,有人在高興地噴著鼻子。
“你……你!”廖處長知道這妮子背景深,最好不要惹她,于是咽了口唾沫,陰沉著臉說:“高大倫,你的態度呢?”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墻角的高大倫。
他原本畏縮著身子,像要把自己變成一棵草似的,聽到廖處長點了自己的名字,愣了一愣,抬起頭來,看到劉曉紅眼中得意洋洋的目光。他外凸的尖嘴巴顫抖了一會兒,低下頭小聲說:“我……我服從上級的決定。”
“你說什么?”唐小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高,你往日里的骨氣都到哪里去了?!”
“好哇!”廖處長不禁拍了一下桌子,“高大倫同志給我們做出了表率——曉紅啊,我聽說前一段時間老高和你為了工作上的事情發生了些小矛盾,現在你已經被任命為研究中心的主任了,希望你要和包括老高在內的所有同志搞好團結啊!”
本來以為一向又臭又硬的高大倫會當眾給自己難堪,現在竟第一個“服軟”,而且論資格論能力,他都可以起到一定的“帶頭作用”,劉曉紅喜不自勝地說:“這個一定,這個一定……”
“老高,你還有沒有良心?當初是蕾蓉姐親手把你從一個縣城的普通法醫提拔到現在的位置上的,你怎么能忘恩負義?!”唐小糖憤怒地斥責道,“大家不要像他一樣軟骨頭,跟我走,咱們離開這里,再建一個研究中心,等著蕾蓉姐回來!”
“不,你應該留下。”
門口突然傳來了蕾蓉那一貫溫和而堅定的聲音。
所有的人都嘩啦啦站了起來,投向她的目光有的欣喜,有的羞愧,有的驚訝,有的猶疑,還有的畏懼。
唐小糖幾乎是撲了過去,抓住她的胳膊不停地搖晃:“姐姐,姐姐,他們還你清白啦?我就知道你肯定沒事的,你肯定沒事的……”
蕾蓉笑了一笑,拍拍她的手背,然后環視了一下在場的所有人,緩慢地說:“我現在還在停職審查階段……雖然不是這里的主任了,但我還是誠摯地懇求大家留下來,留在這里好好地工作。法醫工作很累,很苦,被很多人說成‘最臟最累最晦氣的職業’,可是他們并不知道,死亡,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假如每個生命都是一個彩色的頭像,那么死亡則把他們變成了脫機狀態的灰色,而不明不白的死亡則是徹底的黑暗,我們也許不能像醫生一樣讓垂死的生命重放光芒,但至少可以讓這個世界黑暗得不那么徹底——法醫就是和黑暗錙銖必較的那個人,所以,我們決不能放棄,就算,就算……”
她沒有再說下去,美麗的睫毛黯然地一垂。
就算你們剝奪了我全部的意義。
她轉過身,孤單地走過樓道,沉穩而單調的腳步聲順著樓梯上了二樓。
滿滿一會議室的人,許久,都像凍住了一般,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