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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蓉,這是你爸爸媽媽,從蘇州來接你回去的。”姥爺對她說,“東西都給你收拾好了,準備出發吧,火車可不等人吶。”
那種感覺,非常古怪,好像猛地被連根拔起,根須上連塊土都抖落干凈。這兩個人——爸爸和媽媽,據親戚們說童年和小學時代都曾經來看望過自己幾次,但自己卻一點點記憶都沒有。難道是這些根本沒有血緣關系的親戚們把自己賣掉了?蕾蓉抓著呼延云的胳膊,低聲地問:“姥姥呢?我要找姥姥……”
呼延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啊……”
這時,媽媽上前對蕾蓉說:“咱們走吧,得趕火車呢。”
“不……我要找我姥姥。”不知道為什么,蕾蓉一下子就哭了。
有個親戚過來要拉蕾蓉,呼延云一把打開他的手,擋在蕾蓉身前怒喝道:“沒聽見么?我姐姐說要見我姥姥,沒見到之前,誰也別想把她帶走!”
最后解困的還是姥爺,他的眼睛和國字臉膛一樣紅紅的:“蓉蓉啊,你姥姥這幾天找你找不到,累著了,在醫院打點滴呢,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你先跟爸媽回蘇州吧,將來有的是機會回來看她呢,好不好?”
“我不!”蕾蓉號啕大哭著,淚水像決口一樣涌出。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求過別人什么,現在求他們讓自己見見姥姥,卻沒有人能滿足她這個小小的愿望……她突然感到,從小扎在心口的那四個字——“不是親的”,其實根本就是自己騙自己。她有親人,姥姥就是她的親人,在萬東路,在大槐樹下,在蠟燭巷的胡同里,那雙溫暖的手牽著她走過了多少灑滿陽光的日子!
然而,現在,她要離開了,卻不能對姥姥說一聲謝謝……
把行李放進出租車的后備箱,和親戚們揮手告別,爸爸和媽媽拉著她坐進車里。車開動了,轉過街角,蕾蓉向窗外望去,那十幾年來日日相伴的一幕幕景象難道就此訣別么:紅門灰墻的德壽堂藥店,兒時一生病,姥姥就背著她去那里抓藥;新大祥百貨商場,姥姥經常帶她去里面買橡皮、轉筆刀,商場里洋溢的竹席清香特別醉人;還有大川胡同,她和小伙伴們總在胡同口的兩根電線桿下栓起皮筋踩一踩二,現在,那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站著的姥姥……
姥姥!
沒錯,那是姥姥,她就那么站在胡同口,松樹皮一樣的臉上老淚縱橫,她沒法接受面對面的骨肉分別,所以一直等在這里,看自己即將遠行的外孫女最后一眼。
蕾蓉的手指死死地摳住車窗,她至今都無法忘記自己從心窩窩里發出的哭泣,那種哭泣十分嘶啞,殷了血似的。有些離別和死亡根本沒有什么兩樣,都是剜心剔骨,都是痛徹心扉……
空白。
回憶在剎那間出現了一個斷檔,那是因為眼前連續的街景被一處space鍵似的空地隔斷了,新大祥百貨商場自從多年前被拆遷后,那片地就一直空著。出租車向南拐進萬東路,姥姥家的屋子沒有開燈,一片漆黑,老爺爺一樣彎著腰的大槐樹不知哪一年被拔掉了,樹坑的位置用水泥填平。再往前是萬東飯店、古都茶莊和中醫院,其間穿插著幾條深深的胡同,暮色漸深,宛如把它們一俱沉在海底,稀釋成一片性狀模糊且千瘡百孔的沙堡……
又經過了幾條街,市第一醫院就在眼前了。
最近一次來這里,是幾天前查看穆紅勇的死亡現場,結果一無所獲,只從一個清潔工的口中聽說:穆紅勇是被一個長著“煞白煞白的臉”的年輕人詛咒而死,自己追蹤到地鐵,目睹了一個孩子被聚眾踩死的慘劇……那時她完全不知道姥姥已經住進這座醫院,更不知道自己還未破解詛咒殺人之謎,就被撤職查辦。
下了出租車,蕾蓉快步走進醫院一樓的急診大廳。燈火通明的大廳擠滿了人,呻吟聲呼喚聲詢問聲責備聲匯成一片,好像在禮堂里召開一個不知名目的龐大晚宴,可惜“主賓”們大多躺在可移動病床上,“侍者”則是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忙碌不停地穿梭于病床之間,一會兒給這個量量體溫,一會兒看看那個的輸液還差多少,家屬們像搓麻似的一堆一堆盤踞在病床周圍,神情或者焦慮或者麻木,眼睛都是一樣的紅色,不知哭的還是熬的。
蕾蓉一眼就看見了姥姥,她躺在墻角的一張病床上,眼睛閉得緊緊的,胖臉蛋已經脫了相,腮幫子都往下陷,嘴角上的一顆痦子顯得格外大。不知是痛楚還是感到無所憑依,她的一只皮包骨頭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抓著床邊一根鐵欄。在她的身邊簇擁著一大家子人,呼延云正在給她掖被角。
“呼延。”蕾蓉跑了過來,“姥姥怎么會病成這樣?”
呼延云抬起頭,娃娃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然后低聲告訴她,上個月的一天,姥姥在陽臺上澆花,不知怎么就滑倒了,然后總說腰疼,一開始大家沒有當回事,后來發現她站都站不起來了,趕緊送到骨科醫院,醫生檢查后說是腰骨裂了,建議打一針骨水泥,因為患者多,約的是上周治療,結果還沒等到治療,姥姥突然就發高燒,昏迷不醒,市第一醫院離家近,就送到這里,各種檢查做了個遍,醫院說是長期臥床,導致的吸入性肺炎……
近幾年,蕾蓉由于工作忙的緣故,很少去姥姥家,很多在場的親戚都不大認得了。她在呼延云身邊坐下,把一大堆檢查的單據和結果拿在手中一張一張仔細地看。看完之后一聲長嘆:“怎么不辦個住院手續呢?老在這里待著算怎么回事?這里病人多,交叉感染不是會更麻煩嗎?”
“都在這里住了三天了,其他病人住的時間更長呢。”呼延云說,“我們問過醫院了,說是沒有床位。我了解了一下,床位緊張是真的,但不是因為住院患者多,而是原來的住院處壓縮了一半面積,改建成一個什么‘健康更新中心’……對了姐姐,這幾天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蕾蓉低聲把整個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等她講完了,呼延云沉思良久,才慢慢地說:“姐姐,你給出的線索太少,僅僅是一些片段,我不可能做出什么推理,但咱倆可以一起分析分析其中的疑點。”
曾經一起長大的弟弟,如今已經是國內著名的推理者了。14歲那年他破獲了第一起兇殺案以后,迄今除了一起“鏡子殺人案”沒有成功偵破,此外無一失手,因而名滿天下。不過近年來,特別是他的好友林香茗出事以后,他很少接案子了。而今他能主動探討案情,實屬難得。
蕾蓉點了點頭。
“首先,是穆紅勇之死,拋開那些故弄玄虛的‘詛咒殺人’,這其實就是一場出租車司機因為勞累和爭吵引發的心梗。坐在車里的乘客匆匆離去,也可以有合理的解釋,比如他不喜歡和交警打交道,比如他急著上班……總之他不想牽涉進一樁不明不白的命案中。”
蕾蓉不禁點了點頭。
“不過,如果地鐵里孩子被踩死的事,真的是同一個長著‘煞白臉’的青年所為,那么,這個事件和上一個事件相比,最顯著的特點是——升級。”
“升級?”
“對。”呼延云說,“穆紅勇事件中,‘煞白臉’只是詛咒了一句‘我看你活不過今天早晨’,而在地鐵事件中,他不僅對時間,而且對死亡方式有了準確的預測,更重要的是,這回的預測居然是通過一問一答的方式進行的,更像是師徒授課,煞白臉說的那句‘我不會你們那專業詞匯’,尤為驚心,預測死亡的人居然是一個群體,居然還有專業詞匯——”
看著蕾蓉慘白的臉色,呼延云不敢再繼續這個話題了:“接下來,我分析一下第二個事件群,就是左手等媒體對你的發難、在日本料理店外遭到襲擊、馬笑中打傷的人被殺,以及你現在遭到停職審查。我把這幾件事說成是一個‘群’,因為它們的目的相同,就是在公眾中塑造你的負面形象,在警隊內部打擊你的威望,簡單一句話——多角度、多層次地徹底摧毀你的意義。”
“假如我們剝奪了你的全部意義呢?”
謝警官的話再一次回響于耳際,蕾蓉怔了片刻道:“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
“表面上看,是他們不希望你繼續執掌法醫研究中心,但一場權力斗爭犯不著這么大張旗鼓,所以我認為,他們是根本不允許你再在法醫屆立足。”呼延云說。
“為什么?我還是不懂他們為什么要這樣做!”蕾蓉的情緒有些小小的波動。
就在這時,一直沉睡的姥姥突然睜開了眼皮,抓在床欄上的手摸索著:“蓉蓉……是蓉蓉嗎?”
蕾蓉連忙抓住姥姥的手,她感到姥姥的掌心一片冰涼:“姥姥是我,我看您來了,這幾天工作忙,一直沒顧得上過來。”
姥姥的嘴唇顫抖著,很久才說出這么一句話:“咱不受人欺負,記住沒?”
“哎”!蕾蓉應了一聲,鼻子一陣發酸。她知道剛才和呼延云的對話,老人家多多少少聽見了一點,所以替自己擔心著呢。
呼延云用手指攏了攏姥姥蓬亂的頭發:“姥姥,您好好歇著,我和蓉蓉在這里守著您呢。”
姥姥看了看這兩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閉上了眼睛。
“這樣不行,還是得給姥姥找個正經的病房住下。”蕾蓉邊說邊拿出手機搜索聯系人名單,很久才找到一個老同學的電話,打過去講了半天,掛掉后對呼延云說,“她是這家醫院院辦的,答應幫忙,擠出個床位來,我把你的手機號給他了,回頭她會跟你聯系。”
呼延云點了點頭,為了怕姥姥聽見擔心,把蕾蓉拉到一邊說:“接著剛才的話題。關于整個事件的幕后黑手是誰,以及他們為什么要這樣做,現在我還分析不出來,不過既然你已經被停職了,也許暫時可以告一段落了——不過我最擔心的,是第三個事件群……”
“第三個事件群?”蕾蓉說,“你是指連續給我快遞人骨那件事?”
“嗯。”呼延云的面色十分凝重,“姐姐,這件事,你有沒有想過其本質是什么?”
蕾蓉說:“那個送出快遞的人用這種方法告訴我,他已經連續殺害了兩個人。”
“不是的,姐姐——并不是每塊人骨的后面都有一個受害者。”呼延云冷冷地說。
陡然間,蕾蓉睜大了眼睛。
每一次收到骨頭,所有人——包括她、劉思緲和郭小芬在內,都認為又有一個人遇害了,因為每根骨頭代表著生命的一截,生命終止方能剔肉出骨,但是呼延云這一句話讓她有醍醐灌頂之感:“你是說,事實上并沒有人真的遇害,某個人只是在跟我做一場驚悚游戲?比如第一塊頭骨和第二根尺骨都是從醫學院校的解剖用尸上截下來,處理之后快遞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