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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怎么回事?!
蕾蓉的頭腦一片混沌,她正在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更加可怖的一幕發生了——
已經走上主席臺的錢承,剛剛轉過身,面對臺下的來賓,臉上的肌肉就劇烈抽搐起來,他的五官扭曲著,像皮下游走著幾十條毒蛇!唯有一雙眼睛瞪得要爆裂一樣,張開的嘴巴使勁往外嘔吐著什么,但是只有半截血紅的舌頭使勁向外掙扎,仿佛被一支無形的鐵鉗夾住往外拔似的!
大約三秒。
他佝僂的背脊像斷了弦的弓一樣猛地往上一掙,全身在瞬間挺成了筆直的一塊,直挺挺地向臺下栽去!
“砰”!
仿佛砍倒了一棵大樹。
會場里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王雪芽,他跳下主席臺大喊“錢總你怎么了”?一大堆服務員和保安人員也潮水似的涌了上來,頃刻間就將倒在地上的錢承圍成了水泄不通的一個圈子。
然而他們所有人都慢了一步。
在圈子合攏前,沖上來的蕾蓉已經蹲在了錢承的身體前,她摸了摸錢承的頸動脈,扒開他的眼皮看了看雙側瞳孔,接下來將右耳貼在他的胸口聽了聽心音。
“蓉蓉,你看看采取什么急救措施啊?”王雪芽焦急地說。
“不用了。”蕾蓉搖了搖頭,“他已經死了。”
第十一章蕾蓉的謊言
萬一致命傷處不明,痕損不同,如以藥死作病死之類,不可概舉……——《洗冤錄·卷之二(復檢)》
段石碑和黃靜風匆匆走出大德酒店的大門,撲面是黃澄澄的一個城市。正是沙塵彌漫之日,沖鼻一股濃濃的土腥味兒,仿佛黃土埋過了頭頂似的。
然而段石碑使勁吸了兩下鼻子之后,卻說:“有點腥,有點苦,還有一點點甜……這是死亡的氣息,就像雨后的大地!”
黃靜風昂起頭,望著頭頂的太陽,仰天大笑起來:“好啊!好啊!”他的笑聲像一只歸巢的老鴰,慘白的臉孔因狂喜而變得猙獰,裂開了無數的口子似的。
“看得出,你很開心。”段石碑說。
“我開心,開心極了!”黃靜風說,“那個販賣人體器官的奸商錢承,居然被我詛咒死了,哈哈哈哈!”
段石碑看著他。
在漫天的黃沙中,黃靜風就像一個快要瓦解的陶土罐子,身體因為狂笑而不住地顫抖。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安靜了下來,雙眼眺望著陰沉沉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過了半天才說:“師父,我又見到那個女人了!”
“誰?”段石碑問。
“一個名叫蕾蓉的女人。”黃靜風聲音低沉地說,“我恨她,我早晚要宰了她!”
“為什么?”段石碑很驚訝。
黃靜風沉默不語,段石碑拍拍他的背脊:“咱們邊走邊說。”
散步總是打開話匣子的最好方法。黃靜風慢慢地把自己大學畢業后返鄉,全家遇難身亡的經歷講了一遍:“我女朋友高霞,是個非常非常好的女孩,她和我一起背井離鄉,來到這里,租了那個地下室,想和我好好過日子。剛來那幾個月,我精神失常,什么都做不了,她就打著兩份工養我。我抽煙,她買給我,我借酒消愁,她也買給我,我哪里知道,就為了滿足我這倆麻醉藥的嗜好,她是把自己的午飯錢省下來啊!等我好一點了,她跟我說:家鄉有句話,一棵苗也能種田,只要你還沒死,你那家就算還在,回頭等我懷上了,給你生個娃,咱們家不是就活下去了么……”
說到這里,黃靜風使勁擦了一把眼睛,接著說:“上上個月,一個周末,高霞上街買菜,一輛奔馳車突然開上人行道,撞在她身上,把她卷到車輪底下,死了……我哭得骨頭都碎成了一把淚,可是警察告訴我,奔馳車車主不承擔主要責任,因為車只是‘碰’到了她,只擦破了她一點皮,高霞是死于驚嚇導致的心臟病突發,我眼睛紅了,說你們不能這么向著有錢人啊!他們說尸檢報告是一個叫蕾蓉的法醫做的,她在國內是權威,根本沒人能推翻——我當時就斷定她肯定是收了那奔馳車主的黑錢!這幾天你看報紙了么?有個叫穆紅勇的出租車司機因為勞資糾紛,被活活氣死,結果那個蕾蓉也診斷是心梗,我倒真想把她的心剜出來看看是紅的還是黑的!”
“蕾蓉,蕾蓉……”段石碑低頭念叨著這個名字,“你說的莫非是開辦法醫研究中心的那個蕾蓉?”
“對!就是她!”黃靜風咬牙切齒地說,“昨天晚上我到醫院上班,太平間不是要從醫院西南角的那個小門進嗎?我在那里突然發現了蕾蓉,也不知道她怎么會在那里出現,一個人,還提著一大兜東西,我把別在腰里的一把刀拔了出來跟在她后面,準備到了沒人的地方給她一刀,誰知突然開了輛奧迪車來,把她接走了——不過她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腰間這把刀就是給她預備的!”
他們剛好走到一處石廊旁邊,段石碑看連接柱子的長椅上都是浮土,便吹了吹,拉著黃靜風坐下,聽他的氣喘均勻了些,才慢慢地說:“靜風啊,你今天叫我一聲師父,我很感動,你是我這么多年來正式授受的第一個弟子,有些話,還是早點跟你說的好,中聽不中聽的,為師是一片真誠,你盡量體味。”
黃靜風看著他那藏在一蓬大胡子里的臉孔,捉摸不透他要說什么。
“你剛才提到蕾蓉,我便問問你,你可知道中國推理界有所謂的‘四大’之說?”
黃靜風一愣,想了一想道:“聽說過,但是具體名字大多叫不上來,只知道有個‘名茗館’,好像很厲害,因為我有時候買幾本推理雜志,看見每次搞推理大獎賽什么的,都要請他們來做評委。”
“名茗館么,那是警官大學的一個學生社團,確實非常厲害,命案破案率達到66%呢。不過么——”段石碑伸出一根小手指頭,“他們在‘四大’里只能算是這個,墊底的。剩下的三家:課一組就不必說了,那是公安部直轄的大案偵緝組;九十九么,跟他們待那地方一樣,霧都重慶,神神秘秘、云里霧里的看不清楚,只知道他們專攻不可能幸存——錯了錯了,最近看一部推理小說看入了迷了,那書就叫這個名字——是專攻不可能犯罪……還有一個就是溪香舍,那是江南推理精英創辦的社團,其歷史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以‘靈動如蟬翼、細膩如煙雨’的‘會診式推理’而聞名,勢力之龐大、影響之深遠,長江以南,除了四川一域,莫不唯其馬首是瞻!這么說吧,就算臺灣刑事警察局,簡稱cib的,他們判定的案子,溪香舍一紙質疑的書信遞過去,他們也要畢恭畢敬地重新勘查。”
“啊?”黃靜風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厲害吧,而溪香舍上一任的舍主,就是蕾蓉。所以,除非你想豁出命去和她拼了,否則真的不要殺她,那樣等于是和溪香舍為敵,根本逃不掉的。”段石碑說,“撞死你女朋友的那個奔馳車主,咱們找時間斷死他就是了,何必和一個女法醫過不去?”
“不行!”黃靜風的神色剎那間陰沉下來,“師父,你何必怕她……你又怎么會這樣了解溪香舍?”
“上次,你讓我把斷死師的歷史故事講完,當時要抓緊時間實習斷死師的基礎技術,所以我沒有講,今天倒是個好時候。”段石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后慢慢地說:“我跟你講過,民國著名的斷死師張其锽去世之前,曾經立下遺囑,今后招收徒弟,千萬不能招和警察相關的人,否則這個人一定會成為我們斷死師的劫數……誰也不知道他為什么做出這個推斷,但是后來證明,這個推斷非常的精準,精準到令所有的斷死師都毛骨悚然。”
段石碑道:“張其锽死后的當年,即1927年,位于上海市愛文路77號的斷死師總部來了一大幫警察,以‘封建迷信、妖言惑眾’的名義將其查封,一干人等只能流落街頭,以卜卦算命度日。轉年過去,有人懷舊去那里一看,發現早已有人入住,再一看新主人的面孔,不由得怒上心頭,他正是當初被逐出師門的一個小徒!”
“那還是十五年前的事,那時張其锽在蘇州開設一館,專門招收天下有志于承續斷死奇術的青年為徒弟。有一日,一個身高五尺九寸的魁梧少年上門叩訪,張其锽看他面貌長方,高鼻梁,寬額頭,兩只深黑色的眼睛炯炯有光,十分喜愛,便問他家世履歷,他說他姓霍,本是安徽懷寧人士,父親亦商亦農,父母都仙逝后,他就搬到蘇州來投奔在東吳附中教書的朋友,閑極無聊,想學點東西,因此來拜師。張其锽和他聊了幾句,發現他天資非凡,便欣然將他收下,并經常帶他到葑門附近的城墻上散步,遠瞻靈巖天平的秀美山光,近賞繞城葑溪上的帆影點點,在這如畫的景致中傳授他斷死秘訣,霍姓少年的過耳不忘令張其锽十分高興,以為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傳人。”段石碑長嘆了一聲,“唉!誰知道僅僅半年以后,張其锽便發現了這少年居心不良,將他逐出師門!十五年后的今天,這少年已長大成人,竟勾結警察想要滅絕斷死師這一職業,你說可恨不可恨?!”
黃靜風琢磨了片刻,覺得不大對頭:“師父,我咋覺得您的話虎頭蛇尾,那少年怎么居心不良了,您沒有講啊?”
段石碑一愣,支吾了兩聲,還是把黃靜風的問題囫圇了過去:“斷死師們咽不下這口惡氣,聚集在一起,向上海市警察總廳狀告姓霍的非法侵占私產,要討回愛文路77號的房子。誰知警察總廳當即把他們全部拘押了起來,曉事的再一仔細打聽,才知道姓霍的已經成為一位大名鼎鼎的偵探,而且充任警察總廳的高級顧問一職,根本就是蛇鼠一窩,斷死師們怎么可能有贏的機會?于是,大家只能用事實來說話了。恰巧在這時發生了震驚上海灘的‘催命符’一案——”
“等一下!”黃靜風打斷了他,搔著后腦勺想了想道,“上海、大偵探、警察總廳顧問、催命符、姓霍——天啊,你說的莫非是霍桑先生?!”
“他不值得你叫先生。”段石碑冷冷地盯了他一眼道,“他只是一個借用自己那點小聰明巧取豪奪的無恥小人!”
黃靜風有點尷尬:“師父您別生氣,我上大學那會兒讀過群眾出版社的《霍桑探案集》,那是我們學校圖書館借閱量最大的一套書,翻得稀爛,是霍桑的好朋友包朗給他寫的對不對?您一說‘催命符’我就想起來了,原來那篇故事寫的是斷死師和霍桑的一場決斗啊,只是時間太久,我記不起來后面的情節了……”
“無聊的事情最好不要記。”段石碑恨恨地說,“總之我要告訴你,正是霍桑,偷偷學習了斷死奇術,而又用這一方法對付斷死師,讓流傳了上千年的國粹幾乎失傳,這個人應該永遠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他后來組建的溪香舍,依舊對斷死師剿殺不斷!”他昂起頭,逼視天空的目光遼遠而深邃:“雞窩里不小心孵了一只鷹蛋,一旦發現,就應該早一點打碎,絕對不能心慈手軟,否則必成大患啊!”
黃靜風聽了這許多,只覺得是買了一個很大的豆包,然而直到最后一口都沒有吃到豆餡,他斷定段石碑是藏起了什么不肯講,然而又不好催逼他講出,于是把話題岔開道:“師父,剛才出了飯店,你為什么又把那句話說了一遍啊?”
“哪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