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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倫說：“我們調(diào)查過他的病史，他因為長年抽煙，患有嚴重的慢性支氣管炎。”

嚴重的慢性支氣管炎確實能引發(fā)自發(fā)性氣胸，這也確實是使一個人猝然倒斃的充分理由，但要說從外觀上就能預(yù)測出一個人會因氣胸在一分鐘內(nèi)死亡，這不大可能，何況那兩個人預(yù)測他是因心梗而亡，現(xiàn)在證明，他們說對了死亡，卻沒有說對死因，這又是為什么呢？

“給錢承的尸檢是誰做的？”蕾蓉問，假如是劉曉紅做的，那么這一結(jié)果就值得商榷了。

然而高大倫的回答是：“我和王文勇一起做的。”

高大倫和王文勇兩個人一起做的尸檢，其可靠性還是很有保障的，蕾蓉正在思考著還有沒有其他的可能，忽然聽到話筒那邊傳來唐小糖急躁的聲音：“你老說這些沒用的干嗎？趕緊說正事啊……哎呀你還是把電話給我吧！”然后就聽到唐小糖的聲音：“姐姐，劉曉紅要害你！她跟警方說懷疑你是兇手！”

蕾蓉一愣，啼笑皆非：“這話從何說起？”

唐小糖急匆匆道：“她說是案發(fā)現(xiàn)場有人聽到有倆人預(yù)測了錢承的死亡，而且那倆人就坐在錢承旁邊，然后警方調(diào)取了視頻，發(fā)現(xiàn)坐在錢承身邊的就是你——預(yù)測死亡什么的，說出來誰也不信，唯一的解釋就是預(yù)測者即殺人者，所以她說很可能就是你和同黨殺死了錢承。說完這些屁話，她又說還有一個‘鐵證’，就是尸檢沒有發(fā)現(xiàn)疑點，既然錢承是被殺，而尸檢又找不出用了什么兇器下了什么毒藥，這種‘陰性解剖’的結(jié)果全中國只有你才能做得出。”

“陰性解剖”是指法醫(yī)在對尸體進行了系統(tǒng)解剖后，依然沒有發(fā)現(xiàn)死亡原因，一般來說，在尸檢中占到10%以上，本是正常現(xiàn)象。因為自己是國內(nèi)最好的法醫(yī)，就說只有自己才會做出手腳導(dǎo)致“陰性解剖”，那么按照這個邏輯：全中國只要發(fā)生破不了的案子便都是呼延云做下的了——這算哪門子推理？！

然而，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最近發(fā)生的一連串事情，都是針對自己來的，莫非這一次也不例外？

莫非，他們已經(jīng)知道了什么？

蕾蓉片刻的沉默，卻令電話那邊的唐小糖焦急萬狀：“姐姐，該怎么辦啊？”

“沉住氣。”蕾蓉雖然思緒萬端，但還是保持著一貫的冷靜，“靠著一些想當然的猜測，他們動不了我。”

“那好，你的手機可要保持開通啊！萬一有什么事我們好隨時能告訴你！”唐小糖說。

掛斷電話，蕾蓉來到窗前，她本來想推開窗戶，換一換空氣，抒發(fā)一下胸中的憋悶，但看到漫天如瘟疫般的沙塵，又無奈地將伸出的雙手垂了下來……你這昏黃而迷亂的世界，宛如一張古老的相片，看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些模糊的擦痕，難道多年前的那些往事，真的如夢中的繩結(jié)一樣，永遠要纏繞在我的身上嗎？不，不！我用了十幾年的時間來擺脫它們，為此我付出了無數(shù)的努力，我絕不能功虧一簣！

她的手摳住冰涼的窗欞，被天光染得黯然的側(cè)臉，剎那間閃過鋒利如刀刃般的棱角。

此時此刻，蕾蓉法醫(yī)研究中心（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提出這個名字應(yīng)該隨著蕾蓉的離去而更改）里正戰(zhàn)火紛飛。起因是劉曉紅提出應(yīng)該把蕾蓉拘押起來詳細審問，而前來拿尸檢結(jié)果的林鳳沖聽說此言，指責(zé)她居心不良，存心陷害好人。劉曉紅被戳到了痛處，躥起老高，指著林鳳沖的鼻子又一句一個“啊”的罵個不停，唐小糖堅決和林鳳沖站在一條戰(zhàn)線上，高大倫沉默不語，王文勇則兩邊勸架。

所有無能的女人最初和最后的辦法都是去找個男人，劉曉紅也不例外，拿出手機給老公打了個電話，把事情添油加醋的一講，很快，命令下來了：林鳳沖撤出這個案子，換一個“可靠”的同志來辦理此案。

林鳳沖接到被“撤”的命令，又和劉曉紅吵了幾句，怒氣沖沖地下到一樓，坐在門廳的長椅上，等待接替他辦案的警官來辦理交接手續(xù)。唐小糖勸了他幾句，見他依舊愁眉不展，心中感到格外落寞，正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是好，忽然聽見一輛車停下的剎車聲。

她透過玻璃樓門向外望去，見是一輛嶄新的警用帕薩特。車門打開，下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都穿便裝。那男人看上去不到三十歲，兩道劍眉下有一雙英氣逼人的眼睛，那女人——確切地說是個女孩，約摸十八九歲的年紀，皮膚有點黑，單眼皮，黑漆漆的瞳仁亮晶晶的，微微上翹的嘴角顯得很高傲，而頭上一頂灰色棒球帽流露出對整個世界都充滿不屑的意味。

他們推開樓門走進來的一剎那，林鳳沖吃了一驚，站起來與那男青年握了握手：“天瑛，怎么是你？”

楚天瑛是鄰省公安廳刑偵處處長，在警界以年輕和卓越的辦案能力而享有盛名。去年他為了一起特大密室殺人案來本市協(xié)查，被市公安局局長許瑞龍一眼看中，非要把他挖到自己門下，一邊工作一邊培養(yǎng)，省廳卻死活不肯放，雙方為了這個人才沒少費口舌，直到最近，才把楚天瑛調(diào)進了市局。今天，當受到了上級的壓力要求臨陣換將時，許瑞龍綜合考慮了一下，覺得楚天瑛的工作能力強，加之初來乍到，人際關(guān)系簡單，不容易被人抓住小辮子，于是派他來代替林鳳沖。

而且，許瑞龍還給他派了一位無論從哪個角度說都令人驚羨的“助手”。

唐小糖發(fā)現(xiàn)，林鳳沖對楚天瑛十分客氣，但是對跟在他身后的那個女孩，似乎更加恭敬——盡管這種恭敬里有那么一絲無奈：“凝姑娘，你好。”

唐小糖一驚，難道這女孩就是大名鼎鼎的名茗館館主愛新覺羅·凝？

名茗館，中國四大推理咨詢機構(gòu)之一，原本是警官大學(xué)的一個推理小說愛好者團體，不定期的活動內(nèi)容只限于賞評最新出版的推理小說，直到第五任館主林香茗出現(xiàn)，他認為“嚴密的邏輯推理必須源于實踐并用于實踐，才是正確的和有價值的。所以，與其把有限的精力用在研究推理小說中的偵查模式上，不如對現(xiàn)實中發(fā)生的案例進行實戰(zhàn)推理”。基于這種觀點，他利用學(xué)校獲取內(nèi)部資料的便利條件，要來了市局的《每周重大刑事案件案情匯總報告》，組織會員通過犯罪現(xiàn)場勘察報告、證物鑒定、法醫(yī)報告，推理出真兇——接二連三地先于警方偵破了幾起大案，使名茗館一躍成為國內(nèi)最有影響力的推理咨詢機構(gòu)。

名茗館的現(xiàn)任館主，就是愛新覺羅·凝，她以純正的滿清皇族血統(tǒng)和18歲就拿下犯罪心理學(xué)博士而名聞遐邇，不過，她一直在警官大學(xué)里“掃系”，就是每個系的重要課程都去修習(xí)，所以雖然早已拿到博士學(xué)位，但現(xiàn)年21歲的她還是不肯畢業(yè)。不久前家族的族長出面找她談話，希望她盡快脫離學(xué)生身份，步入社會，她才怏怏不樂地找實習(xí)單位——這個“找”字其實用得不妥，因為消息剛剛傳出，全國省級公安系統(tǒng)便紛紛登門邀請她去實習(xí)。但凝明確表示，自己還是愿意來市局實習(xí)，許瑞龍自然求之不得，不僅同意了她的實習(xí)申請，而且還派了楚天瑛做她的實習(xí)老師。

楚天瑛對這種安排顯然不滿意，因為帶著這么個聲名赫赫的“實習(xí)生”一起辦案，案子破了大家會說是凝協(xié)助有功，案子破不了大家會說他實在沒用，更何況去年來本市協(xié)辦特大密室殺人案時，他聽說凝陷害自己暗戀多年的劉思緲，只是沒有得逞，所以心里一直存著個疙瘩……但既然是局長的指示，他無論如何都必須接受，因此今天才帶著她一起來到了法醫(yī)研究所。

林鳳沖把案情向楚天瑛詳細介紹了一遍，并把在大德酒店萃華廳拍攝的現(xiàn)場圖片、視頻、目擊者筆錄什么的都轉(zhuǎn)交給了他，臨走時特意強調(diào)：“天瑛，蕾蓉是國內(nèi)最優(yōu)秀的法醫(yī)之一，無論業(yè)務(wù)還是人品，都是一等一的，你可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人冤枉啊！”

楚天瑛沒有說話。

辦完了交接，林鳳沖離開了研究所，楚天瑛把會議室臨時辟為自己的辦公室，開始和凝一起審閱與案件相關(guān)的材料。

窗外的天空剛剛擦黑，劉曉紅推開門進了來，用老板視察的口吻說：“你們辛苦啦，下班了，我先回家了，有什么事情隨時給我打電話啊——”

“站住。”楚天瑛冷冷地說，“你是研究中心的主任，在受害者的死因沒有查明，前任主任又有犯罪嫌疑的情況下，這么急著下班，合適嗎？”

劉曉紅以為自己要求換掉林鳳沖，新來的這個必定是和自己一頭的，誰知眼前的青年似乎更加不好打交道，她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嚅囁道：“那……那我也不能不回家了啊。”

“你做好今天不回家的準備。”楚天瑛還是冷冷地說，“案情復(fù)雜，我要連夜處理。你先出去，等會兒有什么問題我叫你，你再進來。”

劉曉紅完全被他的氣勢震懾住了，退了出去。

楚天瑛看門關(guān)上，指著桌上那一大堆材料問凝：“你有什么感覺？”

凝沉思了片刻，道：“就算錢承不是蕾蓉親手殺害的，他的死也一定與蕾蓉有關(guān)。”

楚天瑛站了起來，在會議室里慢慢地踱著步。他和蕾蓉因為工作的關(guān)系，打過幾次電話，也見過一兩次面，雖然接觸不多，但覺得她是一個非常沉穩(wěn)、大氣和聰慧的女人，從感情上他根本不相信蕾蓉會殺人。可是如果理性的分析，他不能不認可凝的意見——就算蕾蓉沒有殺人，也一定與錢承之死有關(guān)。首先，預(yù)測死亡是一件過于離奇的事，除了預(yù)測者就是殺人者，根本無解，而三位現(xiàn)場目擊者都看到和聽到，坐在錢承附近的兩個人說他要死，視頻顯示坐在錢承身邊的正是蕾蓉本人，而蕾蓉卻斷然否定此事，如果不是心虛，她為什么要撒謊？另外，要說創(chuàng)造一種讓尸檢變成“陰性解剖”的殺人方法，恐怕國內(nèi)還真沒有幾個比蕾蓉更有能力的——而她又偏偏就在事件現(xiàn)場！

當然，上述這些都只是推測，而不是證據(jù)，不可能據(jù)此拘捕蕾蓉，可是質(zhì)疑的鐵鍬一旦落下，只要沒有遇到證明清白的石頭，就會挖掘個不停，早晚會把堤壩掘出一個口子，早晚會將受質(zhì)疑者卷進兇猛的漩渦，那么，該怎么辦呢——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在死寂的樓道中乍然響起，像是枯井的井壁上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嚇得凝一激靈，就連楚天瑛也不由得打了個寒戰(zhàn)，連骨頭都涼酥酥的。

“怎么回事？”楚天瑛一邊說一邊向門口走去。

誰知門先他一步打開了，露出了劉曉紅那張蒼白的臉，她嘴唇哆哆嗦嗦地說：“楚……楚處長，您能出來一下嗎？”

楚天瑛點點頭，向外面走去，凝也跟在他后面，看著劉曉紅的背影篩糠一樣瑟瑟發(fā)抖，他們倆不約而同地感到奇怪，她到底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事，嚇成這個樣子？

走到樓梯口，向下望去，借著門廳那明晃晃有如白晝的燈光，他們看到了宛如恐怖電影般的一幕——

七八個法醫(yī)研究所的工作人員，從他們定格那一刻的動作可以看出，是被某種猝然降臨的驚恐倒退著逃散，后背貼在四周的墻壁上，一俱呆呆地望著地板正中央的一個東西，那東西摔落在地上，不遠處，癱坐著一個面如死灰、目瞪口呆的唐小糖。

那東西是從一個匣子里掉出來的，正好滾落在唐小糖的腳下。

那是一段人體的軀干。

第十二章法醫(yī)不是虐尸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