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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蓉捂住嘴,大顆大顆的淚珠滾下面頰,為了不發出哭聲,她把悲傷使勁吞咽著,肩膀顫抖得像在寒風之中。
忽然,一雙手輕輕地攬住了她的肩膀。
她轉過身,淚光中,依稀可見的是郭小芬那美麗而憂傷的面容。
兩個人靜靜地待了一會兒,才走出了病房。
在樓道里,蕾蓉擦干了淚水,又恢復成往日端莊沉靜的模樣:“小郭,你怎么來了?”
“最近出了好多的事情,我心里很亂,想找呼延聊聊,聽說他姥姥病了,他陪她在這里住院,就趕了過來,誰知他不在,倒是碰上了你。”郭小芬苦笑了一下說,“姐姐你還好吧,我看這幾天的報紙上,連篇累牘的凈是攻擊你的文章,說你涉嫌殺人被停職審查、還指使人毆打記者什么的,今天上午,逐高集團總裁錢承猝死,有些報紙說你也在場,說你成了‘富豪保健醫生’……”
對錢承的死,蕾蓉不想說什么:“老馬有什么消息么?”
郭小芬搖了搖頭:“我托市局的朋友打聽,只知道他被四處審查了,再也沒有一點音信。”
看著她神情黯然的樣子,蕾蓉說:“小郭,你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感覺特別憔悴。”
郭小芬用雪白的牙齒輕輕撕咬著下嘴唇的一塊皮,很久,才慢慢地說:“我男朋友來了……”
“哦?”蕾蓉望著她,不知道該接什么話好。
“我們是大學同學,談戀愛好多年了,前兩年我想嫁給他,可是他非說要創業什么的,跑到上海去了,跟著別人炒股,賠了個精光,為此我們不知道吵了多少架,每一次爭吵就像往感情的酒壇里兌水,到如今,我對結婚的事情已經沒什么感覺了,他前兩天突然回來,逼我和他結婚,我拒絕了,兩個人鬧得很不愉快。我不知道這樣下去該怎么辦……”
“不要過分苛求一個男人。”蕾蓉勸她道,“為了更美好的生活,他奮斗了,他努力了,縱使遇到坎坷和失敗,你也應該多給他一些支持和鼓勵。”
“我沒有苛求他,我從來沒要求他多掙錢、發大財,是他自己想要的太多,才讓我們之間的溝壑越來越大,越來越深。”郭小芬痛苦地說,“男人總說他們所作所為的一切是為了女人,可是他們從來也沒有問過女人到底想要什么……”
一個查房的護士走了過來,蕾蓉拉著郭小芬走出病區,來到寬敞的樓層陽臺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呼吸著依舊浮塵的空氣,兩個人都感到難以言說的苦澀。
“你還愛他嗎?”蕾蓉低聲問。
郭小芬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說:“要說一點感情都沒有,是不可能的,但是要說愛,我找不回從前的感覺……他跟我說,讓我結婚后跟他一起回他家,一個地級市,我一聽心里就發慌,那么我這些年的打拼就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了?也許是我太敏感了,太在乎自己了,這些年我們《法制時報》來來去去了多少家在外地的記者、編輯啊,他們櫛風沐雨地采寫稿子,點燈熬油地編輯版面,可依舊買不起車,買不起房,談了戀愛的也難免分手,最后只能黯然地離開這座城市……一個人活著,最可怕的是什么?是站在這里,就能看到十年后的自己:依然沒有穩定的工作,依然沒有自己的房子,依然沒有任何保障,辛辛苦苦地掙錢只夠勉強糊口,所有的理想和愛情都在日復一日的忙碌中蕩然無存……”
聽著郭小芬的喃喃自語,蕾蓉不由得辛酸起來,她想起高大倫來,那個對法醫事業一片癡情的漢子,兢兢業業,一絲不茍,可是他掙的那點工資,也就將將夠租房子和吃飯,由于他沒有編制,評獎和提干根本沒有他的份兒,這么下去,再過十年,甚至二十年,他還不是要回到小縣城去做一個默默無聞的法醫……
想到這里,蕾蓉一聲長嘆。
“姐姐,你是個法醫,你聽說過用簡單的口訣就判斷一個人的死亡嗎?”郭小芬突然問道。
蕾蓉不禁哆嗦了一下。
郭小芬說:“微博上都傳開了,說有人在錢承倒下的前一刻,聽到兩個人用口訣特別準確地預測了他的死亡,你當時在現場,不知道這件事嗎?”
蕾蓉僵硬地搖了搖頭。
“還有人跟帖呢,說前兩天地鐵里發生了一起嬰兒死亡的事故,事故發生前,也聽到兩個人預測說嬰兒會被人群踩踏而死,精準絕倫!”郭小芬完全沒有發現蕾蓉慘白的臉色,兀自扶著陽臺圍欄說道,“我還想呢,假如真的有這么個斷死奇術該多好,算一算我和我男朋友的感情是不是真的無可挽回……讓我不要再在這半死不活的狀態中飽受煎熬。”
就在這時,蕾蓉發現,下面的院子里,三個身穿便衣的人向住院部的樓門走來,路燈的照射下,為首一人分明就是四處的謝警官!
他們這么快就追到這里來了?!
蕾蓉馬上把郭小芬拉回樓道,對她說:“小郭,我有點急事,要馬上離開,你見到呼延云,一定告訴他,說我回江南去了,他知道什么意思。”
郭小芬還沒弄明白什么意思,就見蕾蓉鉆進安全出口的步行梯通道,匆匆的下樓去了。
蕾蓉下到一層,聽那三個人上了電梯,電梯門關上之后,她三步并作兩步地出了住院樓,飛快地在醫院院區里奔走著。
子夜時分,醫院的每條路都空空如也,但這空曠格外瘆人,仿佛是留給夜間游魂的專用通道,她總覺得腳腕上被什么抓著似的發沉,總能看到半空中懸浮著一些灰白色的東西……做了這么多年的法醫,她什么恐怖的尸體都見過,所以并不怕任何鬼魂,她真正著急的是盡快擺脫四處的抓捕,為此有點慌不擇路,直到撞上一堵圍墻,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徹底迷了路,但是能感覺出,這道墻的外面應該就是街道了。
眼下要盡快找到出去的門。
她往右看了一眼,只見不遠處開著一道小門,旁邊低矮的平房上壓著一蓬松枝,路燈照耀下,在暗夜中放射出陰森森的綠色。
“這小門可走不得,面朝西南,在奇門遁甲中屬于死門,旁邊就是太平間,除了死人、家屬和工作人員之外,從這個門往外走會傷元陽的……”
多年前姥姥的叮嚀,突然回響在耳畔。
什么死門!要再不趕緊出去,被四處的人抓住,那我才真是死定了!
這么想著,蕾蓉大步走過去,只見一個瘦高的年輕人正關上鐵門,準備用一串黃銅鐵鏈給鐵門上鎖。
“對不起。”她說,“我是探視病人的家屬,走迷路了,能麻煩你打開門,讓我出去嗎?”
年輕人轉過身來,煞白的臉像一具流干了血似的尸體,他看了蕾蓉一眼,點點頭,然后把鐵門打開了一道縫隙。
蕾蓉立刻向那道縫隙擠了過去,她覺得縫隙有點窄,窄得像……像不愿意讓自己通過似的。在一瞬間,她想起了清潔工曾對她說的,咒死出租車司機穆紅勇的小伙子“長了一張煞白煞白的臉”,還有地鐵里的嬰兒踩踏事件發生后,她請工作人員協助調出監控視頻時,那個時尚女孩指認出的年輕人:個子比較高,臉白得一絲血色都沒有……
她知道自己錯了,可一切都太晚了——
“呼”的一聲!
一股兇狠的風沖她的后腦狠狠砸下,不到半秒的劇痛之后,她徹底失去了知覺。
第十三章14年前的詭案
凡他物傷,若在頭腦者,其皮不破,即須骨肉損也。若在其他虛處。即臨時看驗。——《洗冤錄·卷之四(驗他物及手足傷死)》
郭小芬郁郁不樂地下了樓,埋著頭向醫院大門口走去,突然聽見身后有幾個人的腳步聲,他們邊走邊談論著什么,其中一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很耳熟,回頭一看,竟是姚遠。
兩個人都是一愣。姚遠趕緊跟身邊的王雪芽介紹道:“王總,這是我女朋友,她……她來接我。”王雪芽笑道:“很恩愛的小兩口嘛,好吧,你先陪她吧,明早記得按時上班哦。”然后和另外一個又瘦又矮的人匆匆向停車場走去。
“你怎么在這里?”姚遠有點不高興,“這都幾點了,你還不回家,出點事兒咋辦!”
“我是記者,再晚的時間都有在外面采訪的,你要是擔心我,前兩年就不應該丟下我一個人去上海!”郭小芬沒好氣地說。
深夜的醫院格外安靜,兩個人的爭吵像撕破了什么,接下來的沉寂顯得空空蕩蕩。
很久,他們面對面站著,誰也不看誰的眼睛,最后還是姚遠先說話了:“小小,我們能好好說話,不吵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