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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話為什么變成了這樣?
章繡錦微微一笑:“你的表情可不是在這樣說。你是想說,你很不高興。”章繡錦說得平靜,容鉉心底的怒意卻猛然間被撩撥了起來:“是,我很不高興。”
“你根本就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容鉉湊到章繡錦面前去,發(fā)現(xiàn)她只是在自己靠近的時候猛然間驚訝地睜大了眼,隨后又恢復那種笑微微的臉,“對你來說,什么才值得你露出旁的表情?”
章繡錦平靜地眨了眨眼:“所有事。”章繡錦這樣說,在容鉉想要說話之前,輕聲說,“可是,我已經(jīng)習慣了,一直用這樣的表情。因為,一旦露出旁的表情,就會被人揣測,然后,暴露弱點。”
她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你不也如此嗎?只不過,你上輩子是帝王,就算你想發(fā)泄也沒有什么能阻攔你,可是,我不一樣。一個家族的榮辱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不能走錯一步路。”
容鉉在片刻的怔愣之后,忽地反應(yīng)過來她在說什么,指尖頓時涼了。
“你在怨我將樘兒交給你?”容樘是他上輩子的太子,是他私心指示下交給了章繡錦養(yǎng)大的。他一直以為,章繡錦是高興的。畢竟何家從中收獲良多,她也得到了千古的名聲。
可現(xiàn)在,她在說……
面前的人平靜地搖了搖頭:“不,當然沒有。”她的笑容角度一絲一毫都沒有變:“我從中得到的,遠超過我所付出的的。”章繡錦的手指按上他的手背:“我只是,已經(jīng)習慣了這種日子。”
她的聲音輕輕地說:“我已經(jīng)習慣了每天每刻沒有真心的笑意,私下里也不能露出疲憊,就連睡夢里,都想著如果利用時局。”
“容鉉,你親手將我變成了這樣的人,如今,你不能因此而怨恨,我變成了這樣的人。”
容鉉愣在那里,幾乎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能說些什么?
章繡錦已經(jīng)說得清楚,她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上輩子的遭遇。可上輩子的遭遇,是自己給予她的。
“如果上輩子沒有成為陛下的嬤嬤,在帶著何家走出泥沼之后,我大概就會將所有的事務(wù)交給兒媳婦,讓她們來代替我執(zhí)掌何家的航舵,畢竟,作為普通官宦人家的媳婦,她們的能力足夠了。”
“可是,后來不行了。作為權(quán)臣的掌家婦,她們還不夠。對,她們需要成長的機會,可若是最開始的時候何家太弱小,一著不慎,就是滿盤皆輸。我不敢賭。”章繡錦的聲音似乎遠遠地飄了過來,“于是,慢慢地就成了現(xiàn)在這樣了。等我最后能放手的時候,幾十年的面具,已經(jīng)戴成了習慣。”
章繡錦看著眼前似乎在走神的容鉉,聲音盡可能地溫柔:“我知道你不喜歡,事實上,我也不喜歡。這輩子我努力了這么久,就是想脫去這一層面具。”
“所以,我才會對你說實話。若是我不說,相信,你察覺的可能很小。但是,我想說說給你聽。若是不說,和上輩子也沒什么兩樣了。”
容鉉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為什么不更早告訴我,為什么非要這個時侯才說呢?”
“因為那個時侯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吧。”章繡錦說,“那個時侯,你甚至比之前更甚。那時候,你對著我的時候就算嬉笑怒罵,也是將我擺在了一個虛幻的位置的。”
說完這句,章繡錦低聲又說了一句:“我甚至不知道,對你而言,我到底算什么。是你的執(zhí)念,還是你真的想真心以對的人?”
亭內(nèi)頓時安靜了下來。
章繡錦握著容鉉的手,看著他的表情一陣變幻。用另一只空著的手倒出一杯荷花露,送到容鉉面前,章繡錦沉默地對上了容鉉的眼睛。
那雙眼睛中現(xiàn)在充滿了很多章繡錦不想看明白的情緒,但是那些情緒被牢牢地鎖在了那人的體內(nèi),沒有半點兒被泄露出來。
好一會兒之后,容鉉低聲說:“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共度一生,并不是什么虛偽的執(zhí)念。”停了一停,他慘然一笑,道:“事實上,也是執(zhí)念。因為想要共度一生卻得不到,所以才是執(zhí)念。等到執(zhí)念消除了,就只剩下共度一生的念想了。”
“我做錯了什么,才會讓你有那樣的錯覺?”
章繡錦不緊不慢地說:“你的每一個舉動。”
“若是想要共度一生,為何總是不問我的意見就替我做下決定?”章繡錦輕聲道,“為什么很多時候,我們的意見有分歧的時候,最后退讓的都是我?你是不是從未想過,我的愿望,我的意見,一次次的退讓,到底是什么心情?”
容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他并不會討好人。
上輩子身為他是皇帝,從來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從未有過需要他小意討好他人的時候。對他來說,只要他有所賞賜,只要他有所表示,對方就應(yīng)該做出理所當然的回應(yīng)。
對章繡錦他確實沒有這樣的表現(xiàn),可是不自覺的時候,這種習慣已經(jīng)變成了現(xiàn)實。
章繡錦的問話在他心中左沖右突,最后將他自以為美好的回憶全部破壞殆盡,只剩下支離破碎的片段,美好的或者不美好的,確實是他少有讓步的時候。
他嘆了一聲:“如果你早一點告訴我,也許我已經(jīng)改了。”
“我不敢。”章繡錦坦然地說,“你上輩子是皇帝,這輩子是親王。而且,這個親王很大程度上是能影響皇帝的。這樣的背景,我就算有什么不滿,也要小心斟酌。”
容鉉的眼睛瞪圓了,似乎想要說什么,趕在他面前,章繡錦搶先道:“我知道你想說你對我的真心是不會讓我想象中的事發(fā)生的。但當我不敢確定你的真心時,我也不敢做出這樣莽撞的決定。”
她的笑容終于變得更為燦爛了一點:“現(xiàn)在,我能確定了。”
容鉉張了張嘴,頹然地閉上。
亭內(nèi)又是一陣沉默。好一會兒之后,容鉉恨恨的聲音響起:“所以說,你敢這么說這么做,不過就是仗著我寵你了。”
章繡錦一怔,隨后大笑了起來:“沒錯,因為你寵我,所以我肆無忌憚。”
容鉉看著她明媚的笑臉,一時之間有種上去狠狠咬一口的沖動。明明是在揮霍自己對她的感情,可這話聽起來,為什么……
還是讓自己這么開心?
一旦確認了這一點,容鉉頓時覺得心酸起來。
等到章繡錦停下了笑聲,容鉉才假裝平靜地說:“所以,事情都攤開說了,以后我們不會再有這次的這種狀況了?”
章繡錦一怔,輕輕地說:“不一定。日子總是兩個人過的,誰知道過下去又會發(fā)生什么事。不過,事情總是要說開了才好。以后,說不定還會有這樣坐下來把一切都攤開了聊的時候。”
容鉉又一次怔愣了一下,然后恨恨地道:“什么都是你有道理。”
章繡錦抿嘴輕笑了起來:“你若是不服,那就說出些更有道理的事情來。”
容鉉盯著她的臉,覺得這張臉上的表情,當真比以前鮮活許多。心底最后的那一絲不滿,在這樣的笑臉中,也漸漸地消失無蹤了。
于是,他也笑了起來:“更有道理的事?自然是有的,那就是,作為你的夫君,這個時侯,你是不是該給我滿上了?”